就在周晚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徹底融入天虞山南麓那雨夜籠罩的原始叢林後不久,唐古口西邊,戒備森嚴的軍營陰影處,幾道如同融入夜色本身的黑影,悄無聲息地顯現出來。
其中一人,身形略顯單薄,穿著一襲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月白色長袍。
即便在黑暗中,也彷彿自身散發著微弱的熒光。
並未像其他同伴那樣警惕地掃視四周,而是微微閉著雙眼,右手五指正在以一種極其玄奧的節奏飛快地掐算著,指尖彷彿有無形的絲線在牽引著冥冥中的軌跡。
麵容平靜,帶著一種與妖族普遍凶戾氣質迥然不同的書卷氣與超然。
半晌,緩緩睜開雙眼,那雙瞳孔竟然是罕見的銀白色。
開口,聲音如同山間清泉:
“他又進山了。”
另外幾道黑影聞言,臉上不約而同地露出了“果然如此”的冷笑與一絲猙獰的得意。
但與之前周晚遭遇的陣容相比,此刻的隊伍發生了一點變化。
以往,無論是大規模的戰場交鋒,還是小規模的滲透暗殺,妖族出動的主力多以鬼族、柳族、蒙族、羽族這四族為主。
而作為戰略威懾力量的龍族,則往往充當最後的殺手鐧。
然而,在北疆龐大的妖族體係中,還有一族,因其特性而極少踏入血腥的戰場。
那便是以推演天機而聞名的——白族。
白族崇尚知識與平衡,大多性情溫和,不喜爭鬥,是北疆六族中最為愛好和平的一支。
但一族人口何止千萬,有嚮往寧靜者,自然也不乏心懷野心不甘寂寞之輩。
尤其是在萬妖王展現出鯨吞天下的氣勢,一統南昭妖族之後。
巨大的利益和權力誘惑,使得一些原本中立的妖族也開始動搖,其中,便包括了部分白族中人。
眼前這位能夠精準算出周晚方位的,正是一位投靠了萬妖王麾下的白族強者!
他的加入,徹底改變了這場追殺的格局。
聽到白族強者確認周晚再次鑽入了地形複雜的天虞山,幾名妖族精銳臉上露出了勝券在握的神情。
他們太瞭解周晚的伎倆了。
無非是想憑藉對山林的熟悉和那身鬼神莫測的逃命功夫,在這迷宮般的環境中再次將他們甩掉,甚至伺機反咬一口。
若是之前,他們或許還會感到棘手和憋屈。
周晚就像一條滑不溜手的泥鰍,總能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找到生機。
但現在,情況不同了!
有了這位白族強者的“天機指引”,周晚所有的迂迴、躲藏、故佈疑陣,都變成了可笑的無用功!
他的行蹤在白族那玄妙的推演之術麵前,幾乎無所遁形!
“哼,還想玩老一套?這次看你怎麼逃!”
一名羽族強者舔了舔嘴唇,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跟上他,不要打草驚蛇,逐步壓縮他的活動空間…”
另一名氣息最為沉穩的鬼族強者沙啞地開口,顯然是這支小隊的臨時指揮。
“白先生,有勞您指引方向。”
那名白族強者微微頷首,銀白色的眸子再次閉上,指尖輕動,彷彿在感知著天地間那無形的脈絡。
片刻後,伸手指向周晚消失的南麓方向:
“這邊,他速度很快,但在試圖繞向西南。”
“走!”
幾道黑影不再猶豫,如同訓練有素的獵犬,在白族強者那精準的指引下,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叢林。
沿著一條看似並非直線,卻總能切中周晚迂迴路線要害的路徑,追了下去。
……
與此同時,在天虞山茂密的原始森林中,周晚正將他的速度與隱匿技巧發揮到極致。
彷彿化作了山林的一部分,腳步落在厚厚的腐殖層和濕滑的苔蘚上,幾乎不留痕跡。
身形在交錯的藤蔓和嶙峋的怪石間靈活穿梭,藉助著地形的複雜和夜雨的掩護,不斷變換著方向和速度。
他對自己的潛行能力有著絕對的自信。
隻要進入這裡,他就有足夠的把握再次將身後的尾巴甩掉,甚至利用環境,給他們一個深刻的教訓。
然而,疾行中的周晚,眉頭卻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一種莫名的如同被毒蛇盯上的冰冷感覺,開始縈繞在他的心頭,揮之不去。
搖了搖頭,在一個三岔路口選擇了一條看似是死路的峽穀方向,並在入口處精心佈置了幾道痕跡。
佈置好之後,迅速攀上岩壁,藏身於一處鷹嘴岩下的陰影中。
屏息凝神,如同蟄伏的獵豹,等待著追兵踏入陷阱的那一刻。
時間緩緩過去,雨水順著岩石流淌。
來了!
周晚的神識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幾道熟悉而又令人厭惡的妖族氣息,正朝著這個方向而來。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骨爪悄然從指縫間彈出,準備迎接一場期待已久的反殺。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周晚瞳孔驟然收縮!
隻見那幾名妖族在即將踏入峽穀入口的前一刻,竟然毫無征兆地齊刷刷地停了下來!
為首那名鬼族強者抬起手,似乎在聆聽著什麼。
然後,其中一個身影,抬手便指向了周晚所在的方向。
瞧見這一幕,周晚心中警鈴大作!
毫不猶豫,立刻放棄伏擊,身影如同青煙般從鷹嘴岩下竄出,朝著另一個方向急速遁走。
而接下來的幾個時辰,類似的場景不斷上演。
周晚嘗試了各種方法。
利用湍急的溪流掩蓋足跡。
在氣味濃烈的毒瘴花海中穿行。
甚至冒險闖入了一頭強大妖獸的領地,企圖禍水東引…
若是往常,這些手段足以讓任何追蹤者暈頭轉向,甚至付出慘重代價。
但這一次,身後的追兵卻如同附骨之疽,總能以一種令人匪夷所思的精準,避開所有的誤導,始終牢牢地咬在自己身後!
他們不再急於求成,而是像一張正在緩緩收攏的大網。
利用對自己行蹤的精確掌握,不斷調整著包圍圈,從多個方向隱隱對自己形成了合圍之勢!
周晚的速度依舊極快,步風罡施展到極致,在林中留下道道殘影。
但他心中的寒意,卻越來越濃。
不對!
很不對!
周晚猛地停在一棵巨大的古樹樹冠之中,透過密集的枝葉縫隙,望向身後那彷彿無處不在的追蹤者方向,臉色變得無比凝重。
憑藉自己的身法和天虞山這複雜至極的環境,自己本應該有無數次機會可以甩掉他們,或者創造出絕佳的反殺時機。
可現在的局麵…
自己的行蹤彷彿被一雙無形的眼睛從高空中牢牢鎖定了一般!
所有的迂迴、躲藏、算計,都變成了徒勞!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自以為聰明的獵物,在獵手早已佈下的天羅地網中徒勞地掙紮。
而獵手正悠閒地跟在後麵,欣賞著他的表演,並一步步地將所有逃生的路口,逐一封死。
“他們…有能追蹤到我的特殊方法!”
周晚的心沉了下去,一個最壞的猜測浮上心頭。
而且,這種方法恐怕並非依靠痕跡、氣息或者神識掃描。
而是一種更加難以擺脫的方式!
周晚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
單純的逃跑和伺機反殺,似乎已經行不通了。
周晚的心沉了下去,但並未慌亂。
越是絕境,骨子裡那股混不吝的狠勁與超乎常人的冷靜便越是凸顯。
他周小爺能從一個被追得滿落北原跑的凝神小子,一步步爬到今天北祁並肩王的位置。
靠的絕不僅僅是運氣和家世,更是這份在刀尖上行走時依舊能保持清醒頭腦並敢於豁出一切的魄力!
但周晚也知道,被動逃竄隻會被對方利用那詭異的追蹤能力,一步步壓縮自己的活動空間。
最終像驅趕獵物一樣,將自己逼入真正的絕境。
一旦被合圍,麵對數名同階妖族精銳的圍攻,再加上羽族那並不比他慢多少的極限速度,他周晚就算身懷步風罡,也絕對是九死一生!
必須找出原因!
必須乾掉那個能始終鎖定自己的“眼睛”!
這是破局的唯一希望。
決心已定,周晚立刻改變了策略。
依舊將速度維持在極高的水準,利用步風罡的鬼魅,在天虞山複雜的地形中瘋狂穿梭。
一邊疾馳,大腦一邊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分析著所有的細節:
想著想著,敏銳地回憶起這次追兵中,似乎多了一個之前未曾出現過的身影。
不是不眼熟,而是那種氣息自己第一次感覺到。
那個穿著月白長袍的傢夥!
是他!
問題一定出在他身上!
周晚的見識非同一般,立刻聯想到了北疆妖族中擅長推演天機的白族!
如果是白族強者在背後以秘術推算自己的方位,那麼一切就說得通了!
“媽的,萬妖王還真是下了血本,連白族的老神棍都請出來了!”
周晚心中暗罵,但同時也看到了唯一的生機。
白族固然擅長推演,但其本身戰力,在妖族六族中往往位列末流!
尤其是近身搏殺能力,絕對是其最大的短板!
這回,目標明確了。
乾掉那個白族神棍!
但如何做到?
對方被嚴密保護在追兵隊伍的核心位置,自己一旦回頭反衝,立刻就會陷入重圍,等於自投羅網。
必須創造一個機會!
一個能讓那個白族強者短暫脫離保護,或者讓保護出現致命空隙的機會!
周晚的眼神變得如同萬年寒冰,一股狠厲之色浮現。
賭一把!
想著,目光鎖定了前方一片區域。
那是一片位於兩座陡峭山峰之間的碎石滑坡帶。
這片滑坡帶麵積廣闊,佈滿了大小不一棱角尖銳的碎石。
坡度極陡,一直延伸到下方一條水流湍急的幽深峽穀。
因為地質不穩定,稍有大的動靜就可能引發連鎖性的碎石滾落,甚至大規模山體滑坡,極其危險。
平日裡,就連最靈活的妖獸都不會輕易踏足。
周晚要利用的,就是這片絕地的不確定性和範圍性殺傷!
猛地加速,如同赴死般,毫不猶豫地衝入了那片碎石滑坡帶!
腳踩在鬆動的碎石上,發出嘩啦啦的聲響,身形因為地麵的不穩定而顯得有些“踉蹌”。
故意製造出巨大的動靜,同時將自身的氣息毫無保留地釋放開來,彷彿因為慌不擇路而失去了方寸!
“他進碎石坡了!”
後方,負責感知的羽族立刻彙報。
“追!他這是自尋死路!”
鬼族首領沙啞下令,隊伍緊隨其後,也衝入了滑坡帶。
就是現在!
周晚眼中寒光爆射!
猛地停下“踉蹌”的腳步,身體如同釘子般牢牢釘在一塊稍大的岩石上。
深吸一口氣,歸墟境的元力以前所未有的強度轟然爆發!
冇有攻擊任何人,而是將所有的力量狠狠地轟向了腳下處於斜坡關鍵支撐點的岩層!
“轟隆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彷彿點燃了火藥桶的引信,整片碎石滑坡帶被這凝聚了歸墟境全力的一擊徹底引爆!
以周晚轟擊的那一點為中心,恐怖的裂痕如同蛛網般瞬間蔓延開來!
無數噸的碎石、岩塊失去了支撐,發出了令人頭皮發麻的轟鳴,如同決堤的洪流,從絕壁之上,朝著下方的峽穀瘋狂傾瀉而下!
處於其中的幾人,像是秋風中的落葉一般,身不由己。
山崩了!
“不好!快退!”
鬼族首領發出驚怒的吼聲。
衝在最前麵的羽族和鬼族憑藉速度和靈活,驚險萬分地向上方或側方騰躍閃避。
但那兩名保護著白族強者的蒙族戰士,因為負擔著一個人,行動本就遲緩,瞬間就被這席捲一切的碎石洪流所吞冇!
巨石翻滾,煙塵沖天!
在這天地之威麵前,個體的力量顯得如此渺小。
而周晚在引爆山崩的瞬間,早已憑藉步風罡那超絕的爆發力,如同逆流而上的飛魚,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崩塌最核心的區域。
顧不得喘息,目光如同最銳利的鷹隼,瞬間穿透瀰漫的煙塵,鎖定了那個在碎石洪流中驚恐掙紮的月白色身影。
機會!
千載難逢,甚至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