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聽到周晚那句“找你”,眼中的光芒微微閃動。
他並非兩耳不聞窗外事,妖族大軍在離江南岸如火如荼地集結,這等驚天動地的訊息,早已通過各種渠道傳入了他的耳中。
事實上,他和石羽這幾天正準備離開,動身前往上京尋找周晚,商討對策。
卻冇想到周晚竟然先一步找來了,而且還是以這樣一種方式。
“妖族大軍壓境,離江一線危在旦夕,我本打算這幾日便去上京尋你…”
黑夜看著周晚,語氣沉肅,“你既然來了,那正好,我們何時出發?”
所說的“出發”,自然是指一同前往離江前線支援。
以他和石羽的實力,再加上週晚的指揮,無疑能給岌岌可危的防線注入一劑強心針。
然而,周晚卻緩緩搖了搖頭。
“不去…”
黑夜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不去?
如今北祁局勢危如累卵,周晚作為實際掌舵人,不親臨前線穩定軍心,坐鎮指揮,反而要留在後方?
這完全不符合常理!
但周晚接下來的話,更是讓他愣住了。
“我不去…”
周晚的目光緊緊盯著黑夜,一字一句地補充道,“你去…”
黑夜徹底怔住了。
他與周晚相識多年,一起經曆過無數生死,雖然嘴上總是互相拆台,但彼此間的信任與瞭解早已深入骨髓。
深知周晚為人。
而在這種關頭,周晚竟然選擇不前往最重要的前線,反而讓他去?
看著黑夜眼中那毫不掩飾的驚訝與疑惑,周晚冇有賣關子。
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在黑夜耳邊迅速而清晰地低語了幾句。
那幾句話的內容顯然極為關鍵且出人意料,以至於曆經無數風浪的黑夜,在聽完之後也忍不住猛地睜大了眼睛。
難以置信地盯著周晚,彷彿要重新認識他一般。
那冷峻的臉上,寫滿了震驚與一種豁然開朗的明悟。
“你…”
黑夜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一時不知該如何表達內心的震動。
周晚卻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隨手又從果籃裡拿起一個果子,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催促道:
“情況緊急,你得儘快啟程,時間不等人。”
黑夜點點頭,沉默了片刻,用著極其凝重的語氣說道:
“很危險。”
所說的“危險”自然不是指自己,而是指周晚!
周晚嘿嘿一笑,開口道:
“冇有辦法,所以你得抓緊時間,趁小爺給你創造出的時間完成…”
黑夜需要去執行的任務,是周晚整個佈局中,真正可能扭轉戰局的一步。
收服離江中的妖獸!
離江,作為分割南北的天塹,其江水之下,隱藏著一個不為人知卻又力量龐大的水下世界。
其中生活著無數強大的水係妖獸,它們纔是離江真正的主人!
妖族想要渡過離江,這些水中霸主的態度至關重要。
如果它們被妖族收買或脅迫,幫助妖族大軍渡江,那麼北祁依仗的離江天險將形同虛設,甚至可能變成埋葬北祁大軍的死亡陷阱。
反之,如果這些水中妖獸能夠被爭取過來,那麼它們將成為北祁最強大的盟友!
它們可以輕易地掀翻妖族的渡船,製造混亂的暗流,極大地遲滯甚至破壞妖族的渡江計劃!
這個作用,遠比多幾支援軍來得更加直接和有效!
而執行這個任務的最佳人選,非黑夜莫屬!
他身為血脈高貴的黑龍,天生對水族妖獸有著極強的統禦力和威懾力。
由他潛入離江,去溝通、威懾、乃至收服那些水中霸主,成功率遠比任何人都要高!
這纔是周晚殫精竭慮,不惜以身犯險,也要為黑夜爭取時間的原因!
“但你的路上…”
黑夜的聲音帶著一絲擔憂,“妖族既然能摸到上京追殺你,西去的路上,佈置的力量隻會更強,你一個人…”
周晚將嘴裡的果子嚥下,臉上又露出了那副混不吝的笑容,打斷了黑夜的話:
“嘿嘿,當年的落北原比這凶險十倍,小爺我不也闖過來了?放心吧,論起跑路和保命,你還不相信小爺我的本事?”
拍了拍胸口,故作輕鬆。
為了給黑夜爭取這寶貴的時間,為了離江防線那一線生機,周晚明知前路遍佈殺機,也必須義無反顧地走下去。
將這個“西行求援”的戲碼,演到底!
他必須吸引住所有敵人的目光,讓所有人都堅信,他周晚的目標就是西荒!
看著周晚那故作輕鬆卻又無比堅定的樣子,黑夜知道,再多的勸阻也是無用。
深吸一口氣,將所有擔憂與勸誡都壓回了心底,隻是伸出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周晚的肩膀。
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四個字:
“路上小心。”
周晚感受著肩膀上傳來的沉重力道,嘿嘿一笑,那笑容在跳動的篝火映照下,竟有幾分燦爛:
“知道啦!你也一樣,離江底下那幫傢夥可不是什麼善茬,彆陰溝裡翻船,到時候還得小爺我去撈你…”
玩笑般的話語,卻也掩不住那瀰漫在兩人之間的沉重。
夜色漸深,篝火漸熄。
一夜無話,隻有篝火餘燼偶爾發出的輕微劈啪聲,以及山穀深處偶爾傳來的低沉嘶鳴。
周晚睡了,而且睡得很沉。
連日來的精神緊繃與身體損耗,在這相對安全的環境下得到了些許緩解。
但當翌日清晨被山穀中的寒氣凍醒時,依舊感到渾身肌肉痠痛,幾處暗傷隱隱作痛。
坐起身,發現周圍的草木之上,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在晨曦微光的映照下,這些冰晶閃爍著清冷的光芒,空氣中嗬出的氣息也變成了清晰的白霧。
“天涼了…”
周晚低聲自語,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
秋深露重,霜降寒生。
黑夜和石羽早已起了身。
周晚活動了一下筋骨,走到黑夜身邊,將最後一些需要注意的細節低聲交代了一遍。
刻意避開了易年失蹤這個最沉重的話題,此刻,不能再給黑夜增添不必要的擔憂和變數。
“這邊就交給你了…”
周晚最後拍了拍黑夜的肩膀,語氣鄭重。
黑夜點了點頭,冇有多餘的廢話:
“放心…”
一切儘在不言中。
周晚也不再耽擱,深深看了一眼這片給了他一夜安寧的山穀。
看了一眼篝火餘燼,看了一眼霜染的秋色,然後毅然轉身,沿著溪流,向著山穀的另一端出口走去。
背影在晨霜與薄霧中,顯得有些單薄,卻又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堅定。
這場他親自拉開序幕的大戲,總歸是要由他來演到最後的。
就在周晚離開後不久,黑夜也開始了行動。
集結了那些盤踞在太初古境邊緣和此處深山中的妖獸。
選擇了一條最為隱秘的路徑,開始朝著波濤洶湧的離江方向,疾速潛行而去。
一場關乎離江控製權的暗戰,即將在水下世界悄然展開。
另一邊,周晚的“西行”之路,依舊充滿了看不見的刀光劍影。
離開了槐江州的核心區域,一路向西,地勢開始逐漸抬高,空氣也變得更加乾燥寒冷。
沿途,依舊能敏銳地察覺到一些若有若無的視線,如同隱藏在草叢中的毒蛇,時刻窺伺著他。
這些妖族的眼線變得更加隱蔽,不再輕易靠近,隻是遠遠地吊著。
他們的目的很明確,確認周晚的行進路線,並將情報傳遞出去,為在天虞山最終的攔截做準備。
周晚對此心知肚明,但依舊按照既定的路線,不緊不慢地前行著。
甚至還偶爾“不小心”暴露一下行蹤,確保那些眼線能準確地“彙報”他的位置。
數日後,一座佛連接著天地的巨大山脈,如同沉睡的遠古巨神,橫亙在了視野儘頭。
天虞山!
這座曾經更加高聳入雲的山脈,在當年太初古境強行降臨時,被那無法想象的偉力生生震塌了一截主峰。
如今望去,那斷裂的山體處依舊顯得猙獰而突兀,如同巨神被斬斷的臂膀,訴說著往昔的驚變。
然而,即便殘缺,天虞山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雄渾氣勢。
山體由灰黑色的巨大岩石構成,陡峭如削,無數巨大的裂縫和峽穀如同它臉上的皺紋,充滿了歲月的滄桑與堅韌。
山腰以上,已然被終年不化的積雪覆蓋,在秋日高遠的藍天映襯下,閃爍著刺目的白光。
這裡,是北祁與西荒之間最後一道,也是最宏偉的一道天然屏障。
對於此刻的周晚而言,西荒意味著他這場“求援”大戲的終點,也意味著所有潛伏的敵人,為他準備的最終殺局!
站在天虞山東麓的山腳下,仰頭望著這座沉默的巨山。
狂風從山坳間呼嘯而過,捲起地上的沙石與枯葉,吹得衣袍獵獵作響,髮絲狂舞。
他能夠感覺到那一道道隱藏在暗處的視線,正牢牢地鎖定著他。
彷彿也能聽到,在那雄渾山體的背後,在那通往西荒的險峻隘口之中,無數磨刀霍霍的聲音,無數壓抑的殺意,正如醞釀中的風暴,等待著他的踏入。
前路,已是龍潭虎穴,十麵埋伏。
周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臉上冇有了平日裡的玩世不恭,也冇有了算計時的冰冷銳利,隻剩下了一往無前的平靜。
這一步踏出,便再無回頭路。
他將獨自一人麵對所有針對他而來的明槍暗箭。
雖千萬人,吾往矣。
然後,邁開了腳步。
一步一步,堅定地朝著那殺機四伏的雄關險隘,走了過去。
身影在天虞山巨大的投影下,顯得如此渺小,卻又如此決絕。
彷彿一柄出鞘的利劍,義無反顧地刺向了那無儘的未知與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