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踉蹌”著衝入的山穀,裡麵不是什麼陰森恐怖的林子,而是一處難得的幽靜所在。
此時正值深秋,穀內景緻彆有一番韻味。
兩側山勢並不陡峭,而是舒緩地向上延伸,覆蓋著大片大片的楓樹與銀杏。
經了霜的楓葉紅得如火如荼,彷彿將天邊的晚霞都揉碎了鋪滿山巒。
金黃的銀杏葉則如同無數把小扇子,在秋風中簌簌作響,灑下遍地碎金。
穀底一條清澈的溪流蜿蜒而過,水聲潺潺,與風聲葉聲交織成一曲寧靜的秋日私語。
空氣中瀰漫著草木清香與泥土的芬芳。
若非深知槐江州深山老林的凶險,幾乎要讓人誤入了一處世外桃源。
這山穀極深,入口尚覺開闊明亮。
越往深處,林木愈發茂密幽深,光線也漸漸暗淡下來。
此刻,山穀穀深處,靠近溪流的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上,正燃著一小堆篝火。
火堆旁,坐著兩人。
一名男子,身著簡單的黑色勁裝,身形挺拔,麵容冷峻英朗,眉宇間帶著一股彷彿與生俱來的桀驁與淩厲。
黑髮如墨,隨意披散,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瞳孔,並非常人的圓瞳,而是如同爬行動物般的豎瞳。
幽深如同古井,偶爾掠過一絲令人心悸的金芒。
正是化形的黑夜。
旁邊,則是以神木為基龍血為引,承易年磅礴生機重塑身軀的——石羽。
二人圍坐在火堆旁,並未多言,卻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在流淌。
篝火上架著一隻烤得金黃流油的野兔,香氣四溢。
石羽正細心地翻轉著烤兔,而黑夜則抱臂坐在一旁。
目光掃過山穀入口的方向,眸子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忽然,幾乎是同時,黑夜的耳朵微微一動,石羽翻轉烤兔的手也停頓了一下。
兩人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訝異。
有人進來了!
而且速度不慢,氣息…
似乎還有些熟悉?
他們的神識都敏銳異常,尤其是在這相對封閉安靜的山穀中。
任何外來者的闖入都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石子,清晰可辨。
幾個呼吸之後,一道略顯“狼狽”的白色身影衝破了穀口那片金黃與火紅交織的秋色,跌跌撞撞地闖入了他們的視線。
周晚。
隻見他此刻的模樣,著實有些淒慘。
原本飄逸的袍子沾滿了泥濘和草屑,甚至還有幾處被劃破的口子。
頭髮散亂,被雨水和汗水黏在額前臉上。
臉色“蒼白”,呼吸“急促”,嘴角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未乾的血跡。
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剛剛經曆了一場生死大劫,好不容易纔逃出生天。
黑夜瞳孔猛地一縮,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露出了一絲笑容。
上下打量著周晚,開口道:
“喲!這不是咱們北祁威風八麵權傾朝野的周王爺嗎?怎麼著?這是微服私訪體察民情,順便體驗了一下被狗攆的滋味?嘖嘖,這造型…挺別緻啊!”
周晚一聽這欠揍的語氣,冇好氣地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連跟他鬥嘴的力氣都“懶得”用了。
腳步“虛浮”地走到火堆旁,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就坐在了黑夜旁邊。
伸手就從旁邊放著的水果籃裡抓起一個看起來汁水飽滿的野果,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抱怨道:
“少他孃的在那兒說風涼話!人…人小爺我給你帶過來了,剩下的…交給你了!可累死小爺了…”
一邊說著,一邊還像模像樣地拍了拍胸口。
又“虛弱”地咳嗽了兩聲,但那啃果子的動作卻絲毫不慢,顯然體力消耗並冇有他表現出來的那麼大。
相比於黑夜的調侃,石羽則要穩重細心得多。
她隻是初時看到周晚的狼狽模樣時微微蹙了下秀眉,但很快,那清澈的目光便越過了周晚,投向了山穀入口的方向。
她的感知比黑夜更加細膩,瞬間便捕捉到了那幾道緊隨著周晚而來、充滿了戾氣與殺意的妖族氣息!
“來了…”
石羽的聲音清冷而平靜,緩緩道:
“一共…七…嗯?妖族?”
可能是想說七個人,但歸墟境界的修為,瞬間便感知到了他們與人的不同。
看向周晚,眼神中帶著詢問。
她自然看得出周晚此刻多半是裝的,否則也不可能如此精準地逃到這裡。
周晚幾口將果子啃完,把果核隨手一扔,擦了擦嘴,臉上那副“虛弱”的表情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而銳利的殺意。
他衝著石羽點了點頭,肯定了她的判斷。
“嗯,從南昭摸過來的雜碎,從上京一路跟到這兒,煩得很…”
周晚的語氣帶著不耐煩,“小爺我冇空跟他們一直玩捉迷藏了,索性一次性清理乾淨。”
黑夜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
“送上門的點心?正好,活動活動筋骨。”
說著,站起了身。
周身凶戾氣息不再掩飾,如同無形的潮水般瀰漫開來,讓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幾分。
看向穀口的方向,彷彿已經看到了那些即將踏入死亡之地的獵物。
石羽也緩緩站起身,素手輕抬,周身開始散發出一種柔和而磅礴的生機之力,但這生機與櫻木王的不同,充滿了陰冷。
周晚看著這二人,徹底放鬆下來。
順手把烤的金黃的野兔抓了過來,悠哉悠哉地啃了起來,完全是一副坐等看好戲的架勢。
費儘心思演了這麼一出千裡逃亡的大戲,把這群妖族精銳引入這山穀,為的就是這一刻!
到了這裡,有黑夜和石羽,再加上如同口袋般的地勢…
那些追殺了他一路的妖族,再想離開,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黑夜和石羽對視一眼,瞬間衝了出去。
於是,山穀之外,一場單方麵的清理行動,在寂靜中迅猛展開。
起初,是穀口方向傳來幾聲短促的哀嚎。
伴隨著幾株高大楓樹劇烈搖晃,紅豔如火的葉片如同血雨般簌簌落下。
緊接著,靠近穀口的那片區域,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焦糊與陰冷氣息被強行驅散的味道。
原本在秋風中搖曳的幾叢茂密灌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枯黃,然後詭異地化為飛灰。
地麵也傳來幾聲沉悶的巨響,像是有什麼重物狠狠砸落,震得周晚屁股下的石頭都微微顫動。
更深處的密林中,則傳來了幾聲低沉而充滿威懾力的獸吼,以及驚怒交加的嗬斥與爆鳴聲。
林木劇烈搖晃,甚至隱約可見有粗大的樹木被蠻橫地撞斷。
驚起林間棲息的無數飛鳥,撲棱著翅膀倉惶逃向山穀更高處。
整個過程,並冇有持續太久。
大約半炷香的功夫後,穀外那各種混亂的聲響便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下來。
隻剩下秋風拂過楓葉與銀杏的沙沙聲,以及溪流潺潺的水聲,重新成為了山穀的主旋律。
隻是空氣中,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以及一種力量碰撞後殘留的元力漣漪。
又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傳來。
黑夜與石羽並肩從穀口的方向走了回來。
黑夜依舊是那副冷峻的模樣,黑色的勁裝上纖塵不染。
石羽也神色平靜,月白長裙依舊素雅潔淨,彷彿隻是去林間散了個步。
唯有指尖縈繞的一縷尚未完全散去的冰冷氣息,顯示著她方纔也出手了。
黑夜走到篝火旁,看都冇看周晚那悠閒的樣子。
而是轉頭朝著側方的密林深處,開口道:
“周圍再仔細搜搜,看看有冇有漏網之魚,或者留下什麼不該留的痕跡。”
話音落下,林中傳來幾聲低沉獸吼作為迴應。
隨即便是草木窸窣作響的聲音,幾道強大的妖獸氣息迅速分散開來,向著山穀外圍更遠的地方搜尋而去。
直到這時,山穀纔算是真正地安靜了下來。
周晚終於把最後一塊骨頭丟掉,拍了拍手,滿足地歎了口氣。
看向黑夜和石羽,雖然臉上帶著笑,但仔細看去,眉眼間確實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這一路的追殺與反殺,看似一切儘在掌握,演戲成分居多,但其中的凶險,隻有他自己清楚。
後麵那些妖族,可都是實打實的天妖境界,相當於人族的歸墟境!
而且來自不同族群,手段詭異,配合默契。
周晚能在他們的圍追堵截下,毫髮無傷地完成萬裡“遛狗”並把“狗”引入指定地點,已經是將他那身逃命和算計的本事發揮到了極致。
所以此時此刻,一些輕微的傷勢和巨大的心神消耗,還是在所難免。
若非如此,方纔那痛打落水狗的局麵,周小爺哪裡會安靜看戲。
畢竟,他可不是易年或者七夏那種變態,能視同階強者如無物。
黑夜在周晚身上掃過,顯然也察覺到了他氣息中那絲不易察覺的紊亂和身上幾處暗傷。
不再調侃,而是直接問道:
“怎麼回事?鬨出這麼大動靜。你不是應該在離江那邊主持大局嗎?跑這兒來,還引來這麼一群尾巴,有什麼要緊事非得親自來辦?”
周晚聞言,收斂了臉上的笑意,緩緩道:
“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