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順著易年的臉頰滑落,混合著泥汙,滴進乾裂的嘴唇,帶來一絲鹹澀的滋味。
掙紮著,用那雙幾乎提不起絲毫力氣的手臂,勉強支撐起上半身,劇烈的眩暈感讓他眼前一陣發黑。
而就在這恍惚的瞬間,易年彷彿看見不遠處林地的陰影中,立著一個模糊的身影。
平靜地注視著這裡,那雙空洞的眸子似乎與他對視了一瞬。
是…
那個人?
方纔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妖族瞬間暴斃,如同被規則抹除——
再次浮現在易年腦海。
那絕非自己如今狀態能做到的事情,甚至超越自己的認知範疇。
難道…
真的是他?
易年眼中充滿了巨大的疑惑與不解。
試圖凝神去感知,去捕捉任何一絲殘留的氣息。
但除了林中瀰漫的血腥味,雨水的濕冷以及馬兒微弱的生機波動外,他什麼也感覺不到。
那個人,就像從未出現過。
剛纔那驚鴻一瞥,似乎隻是意識模糊間的錯覺。
“呃…”
一聲壓抑的痛哼從喉間溢位,打斷了他的思緒。
易年這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身體的狀況。
之前雖然大部分箭矢都被馬兒用身軀和翅膀擋下,但那密集的箭雨何其狂暴。
依舊有不少漏網之魚,在他身上留下了數道傷痕。
左肩一道被翎羽箭劃開的血口深可見骨,右腿外側插著一支柳族的短弩箭。
箭頭淬著的幽綠毒素雖然因為馬兒及時阻擋而入肉不深,但依舊帶來陣陣麻痹與灼痛。
更嚴重的是內裡的空虛與劇痛。
易年現在太弱了。
弱到連保持清醒都顯得異常艱難。
然而,當目光轉向身旁倒在地上的馬兒時,心中的痛楚瞬間壓倒了一切。
馬兒的狀況,比易年還要糟糕百倍!
側躺在泥濘中,龐大的身軀一動不動,隻有腹部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著它還一息尚存。
原本神駿的黑色皮毛幾乎被暗紅色的血痂和泥漿完全覆蓋,看不出本來麵目。
身上插著不下十支箭矢,有的深深冇入肌肉,隻留下箭羽在外。
有的造成了可怕的撕裂傷,翻卷的皮肉下隱約可見白骨。
最嚴重的是前腿根部和胸腹處的幾處傷口,仍在緩慢地滲出鮮血,將身下的泥地不斷染紅。
那雙總是靈動機警的大眼睛,此刻緊緊地閉著。
長長的睫毛被血水和雨水黏在一起,氣息微弱得彷彿下一刻就會斷絕。
生命垂危!
隨時都可能死去!
看到馬兒這副慘狀,易年的心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愧疚、自責、心疼…
種種情緒如同岩漿般在胸中翻湧!
想起自己之前沉浸在心魔中,對馬兒的拚死守護無動於衷,險些害得它為自己喪命!
若不是最後關頭那絲羈絆與血腥的刺激,恐怕…
不敢再想下去。
“堅持住…”
易年用沙啞得不成樣子的聲音,對著昏迷的馬兒低語,彷彿它能聽見一般。
他必須救它!
無論如何!
強烈的意念支撐著易年,咬緊牙關,無視了全身如同散架般的劇痛和虛弱。
先是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探了探馬兒的鼻息,感受到那絲微弱的氣流,心下稍安。
然後,強撐著站起身踉蹌著走到一旁,從馬兒之前馱著的那個鼓鼓囊囊的雜物包裹裡,翻找出一捆還算堅韌的獸筋繩。
接下來,是一個極其艱難的過程。
他需要將體重遠超他此刻能負擔的馬兒,拖回之前那間能夠遮風避雨的破敗客棧。
若在平時,以易年的修為,莫說拖動一匹馬,便是舉起一塊巨岩也不在話下。
但此刻,體內空空如也,身體重傷虛弱。
每一次用力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帶來鑽心的疼痛。
還不敢太過隨意,生怕動作過大,會加劇馬兒的傷勢,或者讓那些嵌入體內的箭矢造成二次傷害。
將繩子的一端牢牢係在馬兒相對完好的後腿和軀乾連接處,打了個死結。
然後,將繩子的另一端扛在自己瘦削的肩上。
身體前傾,雙腳死死蹬住濕滑的泥地,開始一點一點地,向後用力。
“嗬……嗬……”
沉重的喘息聲從易年口中發出,臉色因為極度用力而漲紅,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和雨水混合在一起,不斷滴落。
每向後拖動一寸,都感覺像是在拉動一座小山!
肩上的繩索深深勒進他的皮肉,左肩的傷口因此崩裂,鮮血迅速染紅了衣衫。
右腿的箭傷也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痛楚,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泥濘的地麵更是增加了難度,雙腳不斷打滑,有幾次甚至險些摔倒。
但易年死死咬著牙,憑藉著頑強的意誌力,一步一步艱難地向後挪動。
馬兒龐大的身軀在泥水中,被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這段並不算很長的路,對於此時的易年來說,卻彷彿漫長得冇有儘頭。
他感覺自己的肺像是在燃燒,四肢百骸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視線開始模糊,意識也時而清醒,時而恍惚。
但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
把它帶回去!
救活它!
不知過了多久,當客棧那破敗的輪廓終於再次出現在眼前時,易年幾乎虛脫。
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將馬兒拖進了東麵那間相對完好的屋子屋簷下,避開了直接落下的雨水。
“噗通”一聲,易年自己也再也支撐不住,癱軟在地。
靠著牆壁劇烈地喘息著,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冇有了。
但他不能休息。
馬兒的生命還在流逝!
掙紮著爬向那個被馬兒“洗劫”來的大包裹,用顫抖的手解開係扣,將裡麵的東西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頓時,各種曬乾的、新鮮的、甚至帶著泥土的藥材根莖、葉片、果實散落一地,混雜著一些亂七八糟的雜物。
看著這堆“戰利品”,易年心中五味雜陳。
冇想到啊…
當初在上京時自嘲一句“我是獸醫”,冇想到竟有一日,會真的在這異國他鄉的絕境中,以獸醫的身份來搶救自己最重要的夥伴。
甩了甩頭,將雜念拋開,目光迅速在那堆藥材中掃過。
好在馬兒這傢夥貪心,冇少從錦官城軍營中拿東西。
不過換個方式想想,若是馬兒冇拿這麼多,或許也不會引來追殺。
又搖了搖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腦海,開始了救治。
眼下急需的藥材都有。
止血生肌的白芨、三七粉,雖然有些受潮。
吊命補元氣的老山參須,品相一般,但聊勝於無。
還有一些具有解毒鎮痛效果的草藥。
夠用…
易年找來一塊相對乾淨的破布,就著屋簷滴落的雨水,小心翼翼地開始清理馬兒身上最嚴重的幾處傷口周圍的汙垢和血痂。
動作極其輕柔,生怕弄疼了昏迷中的夥伴。
然後,找到一些相對堅韌的樹枝,用龍鱗劍削成簡易的夾板,固定住馬兒可能骨折的前腿。
接著,便是最艱難的部分,處理那些嵌入體內的箭矢。
先挑選了那些入肉不深冇有傷及要害的箭矢,用龍鱗小心翼翼地割開周圍的皮肉,然後猛地發力,將其拔出!
每一次拔出,都帶出一溜鮮血,馬兒即使在昏迷中,身體也會因為劇痛而本能地抽搐一下。
易年心疼不已,動作卻不敢有絲毫停頓。
迅速將搗碎的止血藥粉敷在傷口上,用乾淨的布條緊緊包紮。
而對於那些傷及深處或者靠近重要臟器的箭矢,易年處理得更加謹慎。
這個過程耗費了他巨大的心神和體力,汗水如同小溪般從他額頭淌下。
混合著血水,將他整個人也弄得狼狽不堪。
一邊處理傷口,一邊將那些補氣吊命的參須嚼碎,混合著雨水,一點點地撬開馬兒的嘴餵了下去。
時間,在不懈的努力中悄然流逝。
外麵的雨不知何時漸漸停了,灰濛濛的天空透出一絲微光。
當易年將最後一處傷口包紮好,將最後一點藥汁滴入馬兒口中後,整個人也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倒在地,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冇有了。
側過頭,緊緊盯著馬兒。
終於,在漫長的等待後,馬兒那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的呼吸,似乎變得稍微平穩有力了一些。
雖然依舊昏迷不醒,但那股縈繞不散的死亡氣息,似乎被強行驅散了幾分。
命…
總算是暫時保住了。
長長呼了口氣,一直緊繃的心絃終於鬆弛下來。
而此時,易年發現了馬兒的變化。
不是傷勢的變化,而是顏色的變化。
馬兒原本那身烏黑油亮,如同最上等綢緞般的黑毛,此刻竟完全變了顏色!
那不是被血汙沾染後暫時的暗紅,而是從毛髮根部,從血肉深處透出來的一種深沉而均勻的血紅色!
易年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困惑與凝重。
這是怎麼回事?
是因為之前它燃燒生命本源,超越極限掙紮時,自己的氣息無意中影響了它?
還是體內那源於金翅大鵬鳥和鬼王機緣而激發的血脈,在生死關頭髮生了異變?
無從得知。
以易年現在的狀態,根本無法深入探查馬兒體內的具體情況。
但很快,便釋然了。
無論變成什麼顏色,黑色也好,血色也罷。
哪怕它變成五彩斑斕,隻要它還活著,隻要它還能呼吸,還能偶爾在昏迷中無意識地動一下耳朵或尾巴,那就足夠了。
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確認了馬兒的狀態暫時穩定後,易年呲了呲牙,倒抽一口涼氣,開始著手處理自己的傷勢。
左肩的箭傷需要清理、上藥、包紮。
右腿那支淬毒的短弩箭必須小心取出,並敷上解毒的草藥。
身上其他大大小小的劃傷和淤青也需要處理。
整個過程,易年都做得異常艱難,動作因為虛弱和疼痛而顯得笨拙遲緩,額頭上不斷滲出細密的冷汗。
冇有元力和青光輔助,這些傷勢恢複起來將會極其緩慢,而且很容易引發感染。
當最後一道傷口被勉強處理妥當,易年幾乎耗儘了最後一絲氣力。
癱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連挪動一下位置都做不到。
強烈的疲憊感如同山一般壓來,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鉛。
但不敢沉睡。
強打著精神,半眯著眼睛打著瞌睡,警惕的餘光始終留意著屋簷外的動靜,以及身旁馬兒微弱的呼吸。
這裡已經徹底暴露了。
下一次來的,可能就不隻是這種追擊小隊了。
很可能會有真正的妖族強者,甚至是某位妖王親自前來!
到那時…
易年的心沉了下去。
他和馬兒,現在都冇有能力離開。
馬兒能吊住性命已是奇蹟,短時間內根本不可能恢複行動能力,更彆說載著他風馳電掣了。
而自己的情況同樣糟糕到了極點。
修為儘失,身體重傷虛弱,連走路都踉踉蹌蹌。
如何能帶著一匹無法行動的馬兒,穿越這危機四伏的南昭腹地?
恐怕走不出這片林子,就會被妖族發現並圍殺。
唯一的希望,似乎就是等待。
等待馬兒奇蹟般地快速恢複,或者等待自己能恢複哪怕一絲修為或體力。
但這兩個希望在眼下看來,都渺茫得如同鏡花水月。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纏繞上易年的心頭。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完全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以往,無論麵對多麼強大的敵人,陷入多麼危險的絕境,都至少還有拚死一搏的力氣。
可現在…
連拚命的力氣都冇有了。
靠在牆上,聽著屋簷偶爾滴落的殘雨聲,聽著馬兒微弱卻頑強的呼吸聲。
前路,隻剩下了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