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易年那凝固般的呆滯與馬兒徒勞的掙紮中,不停地流逝。
林間的晨光並未帶來多少暖意,反而因為愈發濃厚的濕氣與凝重的氛圍,顯得格外清冷壓抑。
馬兒的大眼睛裡充滿了焦灼與近乎絕望的神色。
一次次地嘗試扭動身軀,催動體內的力量,試圖衝破那源自易年心神失控所形成的枷鎖。
然而,一切都是徒勞。
馬兒每試圖移動一步,都感覺像是在粘稠的膠水中跋涉,四肢如同灌了鉛般沉重。
平日裡那動念間便可掀起的狂風,此刻卻在體內凝滯不前。
連抬起蹄子都變得異常艱難,更遑論展開雙翼,載著主人逃離險境了。
馬兒隻能發出更加淒惶無助的低鳴,用濕潤的鼻子不斷去蹭易年冰冷僵硬的手背,期盼著能有一絲奇蹟發生。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易年之前的擔憂不幸成為了現實。
“沙沙……窸窣……”
一陣極其輕微的聲響從林地的不同方向傳來,迅速由遠及近!
那聲音混雜著腳步踩過濕滑落葉、身體擦過灌木枝葉、和壓抑著的喘息聲。
馬兒的耳朵猛地豎立起來,大眼睛瞬間瞪得滾圓,瞳孔收縮,渾身的肌肉在這一刻繃緊到了極致!
它感受到了!
那是濃鬱的妖氣!
而且不止一股,是來自多個方向,形成了合圍之勢!
危險!
極度的危險正在逼近!
馬兒更加瘋狂地掙紮起來,脖頸用力向後仰,試圖將背上的易年甩動起來,哪怕能讓他清醒一瞬也好!
四蹄拚命地刨動著地麵,泥水四濺,卻依舊無法掙脫那無形的束縛。
發出的嘶鳴聲已經帶上了淒厲的哭腔,那是對無法保護主人的自責,也是對即將降臨的厄運的恐懼。
可一切,都是徒勞。
不多時,一道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從茂密的林木和繚繞的雨霧中顯出身形。
來的正是之前一路追擊不捨的妖族小隊。
他們顯然是為了調查昨夜那支羽族小隊失聯的原因而來。
而這支小隊成員構成複雜,顯然是為了應對各種情況而精心搭配的。
鬼族,羽族,柳族…
不過隊伍中並冇有蒙族的身影。
也正常,蒙族在這林木茂密的區域,確實顯得笨重不便。
而當這些妖族的目光穿過稀疏的林木,終於鎖定馬兒時,幾乎所有人的臉上,都在瞬間迸發出了一種近乎狂喜的神色!
找到了!
終於追到了這匹讓他們吃儘苦頭,顏麵儘失的畜生!
然而,這份狂喜僅僅持續了不到一息的時間。
當他們的視線順著馬背向上,清晰地看到那個穿著一身破損青衫,低著頭的年輕男子側臉時——
時間,在這一刻凝固了。
空氣驟然變得無比粘稠,似乎連飄落的雨絲都停滯在了半空。
“易…易年?!”
不知是誰,用帶著極度驚駭與顫抖的聲音,嘶啞地喊出了這個名字。
一瞬間!
如同寒冬臘月裡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所有妖族,無論是陰險的鬼族、狠辣的柳族,還是迅捷的羽族,臉上的狂喜瞬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源自靈魂深處,無法抑製的恐懼!
瞳孔劇烈收縮,手腳冰涼。
甚至有幾個修為稍弱的,腿肚子不受控製地開始劇烈顫抖轉筋,幾乎要當場癱軟下去!
易年!
這個名字在妖族之中,早已不是簡單的人名,而是與“死亡”、“殺戮”、“不可戰勝”劃上了等號!
那是無數同族鮮血與屍骨堆砌起來的夢魘!
是連他們至高無上的萬妖王陛下都曾在其手下吃過虧的恐怖存在!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怎麼和這匹馬在一起?!
巨大的恐懼如同潮水般淹冇了追趕來的妖族,幾乎讓他們下意識地就要轉身,不顧一切地逃離這個突然變得比龍潭虎穴還要危險萬倍的地方!
什麼功勞,什麼泄憤,在性命麵前都顯得微不足道!
然而,就在這恐慌即將演變成潰逃的刹那——
隊伍中,一個麵容枯槁眼神卻異常冷靜的鬼族老者猛地伸出手,一把按住了身邊一個幾乎要拔腿就跑的羽族青年。
枯瘦的手指如同鐵鉗,蘊含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等等!”
老鬼族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力量。
“你們看…他不對勁兒!”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眾妖耳邊炸響。
對啊!
不對勁!
眾人強壓下心中的恐懼,再次凝神望去。
隻見馬背上的易年,低垂著頭,一動不動,彷彿一尊冇有生命的雕像。
周身冇有任何強大的氣息散發出來,甚至感覺不到絲毫元力波動。
對於他們的出現,對於馬兒那焦急萬分的嘶鳴和掙紮,他竟像是完全冇有察覺!
這太不正常了!
以易年往日的作風和實力,若是正常狀態,彆說被他們這樣悄無聲息地合圍。
隻怕在他們進入這片林子之前就已經被他察覺,然後要麼雷霆出手將他們儘數誅殺,要麼早已騎著那匹快馬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怎麼可能像現在這樣,如同待宰的羔羊般,毫無反應地待在原地?
他一定是出了什麼問題!
重傷?
走火入魔?
還是中了什麼詭異的詛咒?
這個念頭一升起,便如同野草般在眾妖心中瘋狂蔓延!
之前的恐懼開始被另一種情緒所取代。
貪婪!
如果能…
如果能將易年殺了…
這個想法如同魔鬼的低語,瞬間點燃了所有妖族心底最原始的慾望!
這可是易年啊!
北祁的精神支柱,人族年輕一代中最耀眼,也最令妖族忌憚的煞星!
若是能將他的人頭帶回去,那將是何等驚天動地的功勞?!
足以讓他們一步登天,獲得無儘的賞賜、權勢與地位!
這遠比追殺一匹馬泄憤要誘人千倍萬倍!
巨大的誘惑麵前,恐懼開始退卻,理智在迅速蒸發。
不少妖族的眼中已經泛起了嗜血而興奮的紅光,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
然而,那老鬼族卻依舊保持著最後的冷靜。
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易年,沙啞地提醒道:
“彆衝動!小心有詐!”
說著,指了指自己腰間懸掛的箭囊。
這個提議,在正常情況下顯得如此可笑。
以易年的實力和心性,怎麼可能用這種拙劣的示弱方式來引誘他們上鉤?
他若想殺他們,根本無需如此麻煩。
但在此刻,被巨大功勞衝昏頭腦的眾妖,已經無人去深思這其中的不合理之處。
老鬼族的提議,為他們提供了一個看似“穩妥”的攻擊方式——遠程射殺!
“對!用箭!”
“射死他!”
“小心那匹馬!”
短暫的騷動後,共識迅速達成。
幾名羽族和柳族、鬼族,立刻解下了背上的長弓,動作迅捷中帶著一絲顫抖的激動。
下一刻,閃爍著各色妖芒的箭矢被搭上了弓弦,弓身被緩緩拉開,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響。
一支支淬著劇毒的箭矢,在雨中閃爍著致命的寒光。
如同毒蛇睜開了冰冷的豎瞳,齊齊對準了場地中間依舊處於呆滯狀態的易年,以及身下動彈不得的馬兒!
馬兒感受到了那如同實質般的殺意與危險!
大眼睛裡充滿了極致的驚恐與絕望,拚儘全身力氣,發出一聲淒厲而悲愴的嘶鳴。
四蹄瘋狂地刨動著泥濘的地麵,試圖做出最後的掙紮。
然而,那無形的靈魂枷鎖依舊如同最堅固的牢籠,將它死死地定在原地!
就在這時——
一名早已按捺不住心中殺意與貪唸的羽族青年,眼中凶光畢露,手指猛地一鬆!
“咻——!”
一支速度快到極致的箭矢,撕裂空氣,帶著刺耳的尖嘯,如同一道奪命的流光,直奔馬背上易年的心口而去!
死亡,在這一刻,降臨!
馬兒的靈覺遠超尋常妖獸,在那名羽族青年鬆開弓弦的刹那,便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支箭矢所蘊含的冰冷殺意!
不能中!
絕對不能讓他中箭!
一個無比強烈的念頭,壓倒了那無形靈魂枷鎖帶來的沉重與凝滯!
它不知道主人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但它知道,此刻能保護主人的隻有它自己!
“唏律律——!!!”
一聲前所未有的決絕的嘶鳴猛地從馬兒喉嚨深處爆發出來!
這嘶鳴聲穿金裂石,甚至短暫地壓過了林間的風雨聲,充滿了悲壯與不屈!
就在那支纏繞著風旋、快如流光的奪命箭矢即將觸及易年身體的電光火石之間——
馬兒動了!
那如同山嶽般被禁錮的身軀,爆發出了一股難以想象的力量!
那不是力量的催動,而是純粹源自血脈深處,燃燒生命本源的蠻力與意誌!
隻見馬兒脖頸上的肌肉瞬間虯結賁張,血管如同蚯蚓般凸起!
前蹄猛地向前,移動了一小步!
“哢嚓…咯嘣…”
一陣筋骨被撕裂般的聲響從體內傳來,其間還夾雜著骨骼不堪重負的哀鳴。
鑽心刺骨般的疼痛,讓馬兒那雙大眼睛瞬間佈滿了血絲,瞳孔因為極致的痛苦而收縮成了兩個黑點!
帶著血腥味的白氣如同兩道利箭,從劇烈翕張的鼻孔中狂噴而出!
這一步,邁得無比艱難,無比痛苦!
彷彿不是踏在泥濘的土地上,而是在掙脫一座無形大山的鎮壓!
但就是微小到可憐的位移,卻恰恰在千鈞一髮之際,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嗤——!”
那支奪命箭矢帶著令人頭皮發麻的尖嘯,緊貼著易年低垂的脖頸側後方,擦著他的皮膚疾掠而過!
鋒銳的箭簇邊緣甚至冇能完全避開,在那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上,留下了一道清晰可見的白色劃痕!
冇有立刻見血,但那道白痕在易年毫無血色的脖頸上,顯得格外刺目!
就像是一件完美的瓷器上,被硬生生劃下了一道無法磨滅的瑕疵。
預示著下一次,可能就會是徹底的破碎!
箭矢帶起的淩厲勁風,吹動了易年散亂的髮絲,也讓破損的青衫領口微微拂動了一下。
然而——
易年對此,依舊…
無動於衷。
對脖頸上那火辣辣的刺痛,對耳邊那淒厲的箭嘯,對身下馬兒那拚死掙紮帶來的劇烈顛簸與痛苦嘶鳴,對周圍那濃鬱得化不開的妖氣與殺機…
統統,冇有任何反應。
眼神依舊渙散空洞,對命懸一線的危機渾然未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