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兒安靜地守在一旁,時不時甩動尾巴驅趕著清晨愈發活躍的飛蟲,大眼睛裡映著易年沉思的側影。
易年深吸了一口帶著雨後草木清甜與淡淡黴腐氣息的空氣,彷彿想將胸腔裡積壓的煩悶與那一夜詭異的經曆儘數吐出。
再次掏出懷中的星空寶玉,指尖摩挲著那溫潤的壁障。
寶玉之內,那簇代表著七夏生命本源的長生燭火,正穩定而有力地燃燒著。
光芒雖不熾烈,卻充滿了韌性十足的生機,已然非常接近正常時的狀態。
燭火的邊緣躍動著溫暖的光暈,彷彿在無聲地傳遞著一個令人安心的訊息。
她正在好轉,或許用不了多久,那個清冷絕美的身影,就會重新出現在他的麵前。
“還好…”
易年低聲喃喃,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極淡卻真實的弧度,連日來的陰霾似乎都被這燭火驅散了些許。
小心翼翼地將寶玉收回懷中,貼身放好,彷彿那是比性命還要重要的東西。
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身體,目光最後掃過那神秘人消失的門口。
那裡空空如也,隻有雨絲依舊不知疲倦地落下,將昨夜的痕跡一點點沖刷掩蓋。
不過那句“會死人”的警告,如同烙印般刻在了易年的心底,帶來了一絲揮之不去的沉重與寒意。
“該走了…”
對自己說,也是對馬兒說。
總留在這廢棄的客棧不是長久之計。
昨夜那些羽族死在這裡,時間一長,妖族必定會察覺異常,派來更多的人手搜查此地。
必須趁著對方尚未反應過來,儘快離開。
彎腰拾起放在腳邊的龍鱗,冰冷的觸感從掌心傳來,精神微微一振。
然後翻身騎上馬背,動作依舊因為虛弱而顯得有些吃力。
馬兒感受到主人的意圖,低嘶一聲。
邁開穩健的步伐,載著易年踏過院子裡濕滑的雜草和青苔,朝著客棧外的林地走去。
清晨的林間,空氣格外清新,帶著雨水洗刷後的潔淨感。
陽光艱難地穿透依舊濃厚的雲層和茂密的樹冠,投下斑駁陸離的光斑。
然而,這份寧靜很快就被打破。
剛進入林子不遠,易年的目光便凝固了。
就在幾棵歪脖子老樹下,泥濘的草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屍體。
正是昨夜那些前來圍剿的羽族。
姿勢還保持著生前潛行或準備攻擊的姿態,臉上的表情卻凝固在一種極度的茫然與瞬間的驚駭之中。
彷彿在生命終結的前一刻,看到了無法理解也無法抗拒的東西。
易年勒住馬韁,目光冷靜地掃過這些屍體。
數量與昨夜聽到的腳步聲大致吻合。
易年並不懼怕死人,從晉陽到永安,他見過的屍體比這多得多。
死亡,對他而言早已是司空見慣的景象。
目光一一掠過那些蒼白僵硬的臉,確認著情況。
然而,就當視線落在其中一具靠在樹根旁的羽族屍體上時——
易年的動作,呼吸,乃至所有的思緒,都在刹那間停滯了。
那具屍體與其他並無太大不同,同樣蒼白,同樣失去了所有生機。
但不知為何,易年的目光就像被磁石吸住了一般,牢牢地釘在了那張臉上。
起初,那隻是一張普通的臉,五官尚算端正,此刻卻寫滿了死寂。
但下一刻,在易年的眼中,這張臉卻開始扭曲變形!
皮膚下的肌肉彷彿擁有了自己的生命,瘋狂地蠕動抽搐。
原本還算平和的五官瞬間擠作一團,又猛地拉伸。
眼眶深陷,嘴角咧開了一個充滿極致怨毒與恐懼的弧度!
整張臉變得青紫交加,如同蛛網般開始蔓延。
這不再是那張陌生的羽族臉龐,而是化作了一張易年記憶中…
某個被他親手終結的生命,在臨死前最怨毒最不甘的猙獰麵孔!
易年的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
他聽見了。
不是通過耳朵,而是直接響徹在靈魂深處,充滿了血淚的嘶吼與詛咒:
“還我命來——!!!”
這聲音淒厲尖銳,帶著滔天的恨意。
如同無數把冰冷的銼刀,狠狠地刮擦著易年的神經!
嗡——!
易年的腦海深處,有什麼東西猛地炸開!
眼前的景象瞬間天旋地轉。
林間的光斑、綠色的草木、灰色的天空…
所有的一切都開始扭曲、模糊,然後被一股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與血色所吞噬!
一張張麵孔,如同從地獄深處浮起的冤魂。
開始在易年混亂的神識中瘋狂湧現、旋轉、尖嘯!
章家村的無名馬賊的臉。
揮舞著鏽跡斑斑的刀劍,在衝鋒中倒下,眼中充滿了貪婪與臨死前的錯愕…
緊接著,是上京城東樹林裡,白雲山莊那幾位長老驚怒交加的臉。
咽喉被劍氣洞穿,鮮血汩汩湧出…
是護送周晚離開時,在懸崖邊那些伏擊者猙獰而絕望的臉…
是太初古境中,顧望那張因嫉妒和瘋狂而扭曲的臉,最終凝固在不甘與難以置信之中…
畫麵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密集!
化龍池畔,那些在混戰中被斬殺的妖族高手。
臉龐在幽暗的水光中若隱若現,帶著憤怒、恐懼與不甘…
晉陽城頭,潮水般湧來的妖族士兵。
他們咆哮著衝鋒,然後在劍光中成片倒下。
鮮血染紅了城牆,無數雙充滿了野性與死寂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永安城內,被擊殺的妖王,永不瞑目的雙眼中倒映著持劍而立的身影。
充滿了暴戾與驚懼…
一個個名字,伴隨著那些清晰無比的麵容,如同夢魘般在易年腦海中翻滾。
柳長生…
秦懷胤…
龍千山…
龐平文…
他們的臉孔是如此的清晰,彷彿就站在易年麵前。
他們有的冷笑,有的哭泣,有的怒吼。
有的隻是用那種空洞死寂的眼神,無聲地注視著他。
“殺人者……”
“屠夫……”
“劊子手……”
“還我命來……”
“你不得好死……”
無數怨毒的詛咒、淒厲的哭嚎、冰冷的注視,如同洶湧的潮水從四麵八方湧來,將易年緊緊包裹、拖拽,要將他拉入無邊的血海深淵!
易年坐在馬背上,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臉色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
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如同溪流般涔涔而下,瞬間浸透了破損的衣衫。
雙手死死地攥著馬兒的鬃毛和龍鱗的劍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吱”的聲響,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
眼神渙散,失去了焦點,瞳孔深處倒映著隻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那屍山血海的恐怖景象。
呼吸變得極其粗重而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彷彿下一刻就要炸裂開來。
那隨著同歸一箭似乎已然消散的血腥氣味,此刻彷彿又從他身體的每一個毛孔中滲透了出來。
縈繞在鼻尖,充斥著整個感官世界。
馬兒感受到了背上主人極其不穩定的狀態,不安地踏動著蹄子,發出帶著擔憂的嘶鳴。
用腦袋輕輕蹭著易年冰冷僵硬的手臂,試圖喚醒他。
然而,易年已經完全沉浸在了那個由無數亡魂構築的恐怖幻境之中,對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應。
就像一尊被瞬間抽走了靈魂的雕塑,凝固在了馬背之上。
唯有那劇烈顫抖的身體和蒼白扭曲的麵容,昭示著他正在經曆著一場何等可怕的神識風暴與心魔反噬…
馬兒開始焦躁地刨動著前蹄,濕軟的泥地被刨出一個小小的淺坑。
那雙充滿靈性的大眼睛裡,此刻寫滿了清晰可見的驚慌與無措。
它敏銳地感知到背上主人狀態的不對勁。
那不是身體的傷痛,而是源自靈魂的劇烈動盪與崩潰前兆。
下一刻,一股冰冷混亂,還夾雜著濃鬱血腥與絕望味道的氣息從易年身上不斷散發出來。
形成了無形卻令人窒息的氣場。
馬兒本能地想要立刻振翅高飛,逃離這個讓它感到極度不安的地方,將主人帶到安全之處。
然而,當它試圖展開那雙光翼時,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彷彿冰冷的鎖鏈死死捆縛住了!
易年失控的心神所散發出的混亂力場,將馬兒牢牢地定在了原地,連抬起蹄子都變得異常艱難,更彆說展翅高飛了。
馬兒隻能發出更加急促和不安的低鳴,徒勞地用腦袋去頂撞易年僵硬的手臂,試圖用這種方式喚醒沉淪的主人。
而此刻的易年對外界的一切都已徹底隔絕。
他的整個神識,已然徹底墜入了一個由無數亡魂與血色記憶構築的夢魘深淵。
而在那片翻湧著猩紅與黑暗的識海之中,一個疑問如同破土而出的毒刺,狠狠地紮進了易年意識的最深處:
我…到底是誰?
我追求的…到底是什麼?
恍惚間,易年的思緒彷彿穿越了時空,回到了青山腳下的小小院落。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那位總是帶著溫和笑容,眼底卻藏著無儘智慧的老人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麵前擺著一壺清茶,茶香嫋嫋。
老人看著他,目光慈祥而深邃,用那帶著獨特韻律的嗓音,緩緩問道:
“你告訴師父,你想學什麼?”
“是想學那運籌帷幄決勝千裡,能統領千軍萬馬護國安邦的上陣殺敵之術,做個威風凜凜的大將軍?”
“還是想學那窺探天機卜算吉凶,能預知禍福趨利避害的占卜問卦之道,做個洞察世事的高人?”
“或者,是想學那一身傲骨快意恩仇,仗劍走天涯,追求無上大道的修行之法,做個逍遙自在的修行之人?”
“師父,我不想學那些了…”
經曆了很多事情的少年,有了新的打算。
老人似乎並不意外,隻是微笑著追問:
“哦?那你想學什麼?”
少年抬起頭,看向師父:
“我想學醫…”
“學治病救人。”
後來,青山多了個小神醫。
揹著竹簍,行走在青山鎮的十裡八鄉。
為發熱的孩童退燒,為摔傷的老人正骨…
看著那些被病痛折磨的臉上重新綻放出笑容,聽著那些質樸的鄉鄰發自內心的感激,內心是充實而平和的。
那時,他的手上沾染的是藥草的清香,是挽救生命帶來的溫暖。
他以為,他會一直這樣下去,守著那片青山。
做一個平凡卻能給他人帶來希望的小郎中。
治病,救人。
這便是他最初,也是最純粹的“道”。
然而,命運的洪流,卻將他狠狠地推向了另一條截然相反的道路…
思緒從溫暖的回憶中被猛地拽回,重新跌入那血腥冰冷的現實與識海幻境。
易年看著眼前那無數張扭曲、怨毒、嘶吼的麵孔,感受著那幾乎要將他靈魂都凍結的滔天怨念,一股巨大的荒謬感與自我懷疑,如同冰水般澆遍全身。
治病救人的手,何時…
沾滿瞭如此多的鮮血?
立誌守護的生命,為何…
卻由自己親手終結瞭如此之多?
從那個隻想在青山救死扶傷的少年郎中,到如今這個雙手沾滿血腥,被無數亡魂詛咒的“煞星”、“殺神”…
這條路,究竟是怎麼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我…
還是當初那個想學醫救人的易年嗎?
劇烈的矛盾與痛苦,如同兩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撕扯著易年的靈魂。
讓他在這血色的夢魘中,發出無聲的呐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