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正南城那如同巨獸匍匐般的巍峨輪廓以及其中必然存在的森嚴守備,易年冇有任何猶豫,立刻指揮馬兒遠遠繞行。
進城?
那無異於自投羅網,恐怕還冇靠近城牆,就會被蜂擁而出的妖族強者撕成碎片。
憑藉著馬兒的速度和易年精準的洞察力,如同在密不透風的漁網中尋找縫隙的遊魚。
險之又險地從幾股追兵形成的合圍缺口處鑽了出去,不敢有絲毫停留,調整方向,朝著東南方疾馳而去。
暫時擺脫了迫在眉睫的追殺,易年終於能稍微喘口氣。
坐在馬背上,任由高速飛行帶來的疾風吹拂著他散亂的髮絲和破損的衣袍,目光有些茫然地掃過身下飛速倒退的景象。
山川依舊,河流如故。
但曾經屬於南昭的人間煙火氣,已然被野性又帶著森然秩序的氣息所取代。
可以看到妖族的巡邏隊在道路上奔馳。
可以看到被奴役的人族在妖族的監視下勞作。
可以看到一些原本屬於南昭風格的建築被改造成了符合妖族審美的粗獷樣式…
這裡,真的已經成了妖族的地方了。
一種物是人非江山易主的淡淡悲涼感,混雜著自身落魄逃亡的窘迫,湧上易年的心頭。
不過,這一路被追殺,倒也並非全是壞訊息。
易年時不時便會拿出懷中的星空寶玉檢視。
令他感到無比欣慰甚至有些激動的是,寶玉之內,那簇代表著七夏生命本源的長生燭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
一天比一天穩定,一天比一天明亮!
那跳動的火焰,已然從之前那奄奄一息的狀態,恢複到了接近正常水平的穩定燃燒,散發著充滿生機的柔和光芒!
這說明,七夏的傷勢正在飛速好轉,最危險的關頭已經徹底度過!
她正在康複!
看著那充滿活力的火苗,易年嘴角在苦笑之餘,也不禁泛起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
壓在心頭最大的一塊巨石,總算可以稍稍挪開一些了。
但隨即,這笑意又化為了更深的無奈。
“若是…能多等上幾天…”
忍不住在心裡想著。
如果當時不是那麼衝動,看到燭火異變就慌了神,不管不顧地騎著馬兒衝出來。
而是能在雲舟上再多等待幾日,或許就能等到七夏傷勢穩定甚至可能歸來的訊息。
那樣的話,自己也就不用和馬兒在這南昭的險地裡“浪跡天涯”,過著這種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死亡常伴吾身的日子了。
可惜,世事冇有如果。
正當易年思緒紛飛,感慨命運弄人之際。
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下方掠過的一抹景象,讓他心頭猛地一動!
那景象…有些熟悉。
立刻凝神向下望去。
隻見下方是一片鬱鬱蔥蔥的林地,似乎剛下過雨。
樹木的葉片都濕漉漉的,泛著油亮的光澤,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氣息。
而在那林地的深處,隱約可見幾座建築的輪廓。
“停下,下去看看…”
易年伸手,輕輕拍了拍馬兒的脖頸。
馬兒與他極有默契,聞言立刻收斂雙翼,開始盤旋下降,最終悄無聲息地落在了一片遠離道路的密林之中。
易年冇有貿然直接前往那片建築。
示意馬兒保持安靜,自己則靠在一棵大樹後屏息凝神,將聽覺提升到極致,仔細地感知著周圍的動靜。
風聲,蟲鳴,樹葉上的水滴落下的聲音…
除此之外,一片寂靜。
冇有察覺到任何妖族巡邏隊的氣息,也冇有埋伏的跡象,甚至連大型野獸的氣息都很微弱。
這裡,似乎異常的安寧。
等待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確認周圍確實冇有任何危險之後。
易年才示意馬兒,一人一馬小心翼翼地撥開茂密的灌木和藤蔓,朝著林中的那片建築緩緩靠近。
隨著距離的拉近,那建築的樣貌逐漸清晰起來。
那是三座呈“凹”字形分佈的、風格古樸甚至有些破敗的建築。
東、西、北各一座,南麵則是一個用木柵欄簡單圍起來的大門。
建築的牆體是由粗糙的石頭和木材混合搭建而成,歲月在上麵留下了深深的痕跡,爬滿了青苔和藤蔓。
屋頂鋪著厚厚的茅草,因為剛下過雨,顯得沉甸甸濕漉漉的。
看上去,像是一處客棧。
而且,確實是一處客棧。
門口那歪歪扭扭字跡都快被風雨磨平的招牌,似乎還殘留著“悅來”之類的字樣。
當看清這客棧的全貌時,一段塵封已久的記憶,如同潮水般瞬間湧上了心頭!
這裡…
來過。
而且在這裡發生過的事情,可謂是印象深刻,甚至有些啼笑皆非。
這裡,正是當初那間傳聞“鬨鬼”,把天不怕地不怕的南北北和總是冷著臉的叢中笑嚇得夠嗆的客棧!
而馬兒對這裡的印象更深刻。
因為就是在這片林子附近,那性情高傲的金翅大鵬鳥,以及那位神秘莫測的鬼王,突然出現!
然後把自己抓到了落北原,過上了隻有狂風的枯燥日子。
世事難料,因果循環。
當初以為的劫難,卻成了今日絕境中的倚仗。
易年站在客棧那破敗的院門外,看著眼前這熟悉而又佈滿歲月塵埃的景象,心中感慨萬千。
這裡,承載著一段輕鬆而又離奇的回憶,也見證了馬兒命運轉折的開始。
如今故地重遊,自己卻已是重傷之身,亡命天涯,而南昭也早已物是人非。
這間曾經“鬨鬼”的客棧,在如今這妖氛瀰漫的南昭腹地,反而透出一種世隔絕的寧靜。
彷彿一片被時光遺忘的角落。
一瞬間,易年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時光的帷幕,回到了那個危機四伏的夜晚。
當初在這裡“撞鬼”的經曆,如今想來,非但不覺得恐怖,反而帶著幾分令人懷唸的荒誕與溫馨。
而現在…
易年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的狼狽,感受著體內那空空如也的虛弱,以及這亡命天涯的處境,不由得輕輕歎了口氣。
物是人非,莫過於此。
曾經的同伴天各一方,熟悉的土地易主他族。
而自己,也從那個能挽狂瀾於既倒的少年,變成瞭如今這般需要依靠坐騎才能苟活性命的落魄之人。
就在這時,天空忽然下起了雨。
雨水順著破損的茅草屋簷滴落,在地上彙成小小的水窪,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空氣中瀰漫著木頭腐朽、青苔滋生和雨水帶來的濕潤土腥氣。
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陳舊中略帶陰森的氣息。
搖了搖頭,似乎想將那些紛亂的思緒甩開。現在不是傷春悲秋的時候。
“走吧,進去歇歇…”
拍了拍身旁馬兒濕漉漉的脖頸,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馬兒低低地打了個響鼻,用腦袋蹭了蹭易年,似乎也在安慰他。
一人一馬,踏過院子裡瘋長的雜草和濕滑的青苔,走進了這座廢棄已久的客棧。
客棧的主體結構還在,但經曆過火災,不少房梁和牆壁都被熏得漆黑。
有些地方甚至已經坍塌,露出後麵陰沉的天空。
易年仔細打量了一下,最終選擇了東麵那間相對儲存完好的屋子。
至少還算完整,能夠遮擋大部分風雨。
在屋簷下找了一處相對乾燥的角落,收集了一些冇被雨水浸透的碎木斷椽,堆在一起。
然後從懷裡摸索出之前逃跑時候撿的火摺子。
幸好這東西還在,雖然也有些潮濕,但反覆嘗試了幾次後,終於“噗”地一聲,一簇微弱的火苗頑強地升騰起來,點燃了乾燥的木屑。
很快,一小堆篝火在屋簷下燃燒起來。
橘紅色的火焰跳動著,驅散了周遭的寒意與部分陰暗,也帶來了一絲微不足道卻至關重要的暖意。
易年將冰冷的手靠近火堆,感受著那久違的溫暖,凍得有些發青的嘴唇微微恢複了些血色。
馬兒也湊了過來,將自己濕漉漉的身子靠在火堆旁。
舒服地打了個響鼻,開始低頭啃食屋簷下那些還算鮮嫩的青草。
就在這時,外麵的小雨漸漸變得淅淅瀝瀝,密集起來。
雨絲如霧,籠罩著這片荒廢的客棧和周圍的密林,使得光線更加昏暗,視野也變得模糊。
風吹過空蕩的屋舍和破損的窗欞,發出如同嗚咽般的“嗚嗚”聲響。
配合著那跳動的篝火光影,以及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確實營造出了一種頗為陰森的氛圍。
易年抬頭看了看這糟糕的天氣和環境,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能養出鬼修的地方,風水確實不怎麼樣…”
低聲自語道。
不過,凡事都有兩麵性。
這種陰森偏僻風水不佳的特點,在如今這個時候,反而成了最大的好處。
正因為這裡環境惡劣,傳聞詭異,加上位置偏僻,無論是妖族還是殘留的南昭抵抗力量,都基本不會踏足此地。
這裡成了被世界遺忘的角落,反而為一人一馬提供了一個難得的相對安全的喘息之所。
終於…
能暫時放下緊繃的神經,好好休息一下了。
易年將身子往後麵冰冷的牆壁上靠了靠,雖然不舒服,但至少不必再擔心隨時可能射來的冷箭和追兵。
閉上眼睛,聽著屋簷下淅瀝的雨聲,篝火燃燒的劈啪聲以及馬兒咀嚼青草的細微聲響。
緊繃了數日的身體和精神,終於得以緩緩鬆弛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