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年深吸一口氣,試圖壓榨出體內最後一絲力氣。
艱難地站起身,準備先將石盼的屍身妥善收攏起來,總不能一直讓她這樣暴露在甲板上。
然而,方纔為石羽重塑肉身,緊接著又強行壓製體內那未知的恐怖暴動,消耗實在太大太大了。
僅僅是起身站立這麼簡單的動作,就讓他眼前一陣發黑,臉頰不受控製地泛起一陣不正常的潮紅。
胸口劇烈起伏,氣喘籲籲,彷彿剛剛經曆了一場生死狂奔。
伸出手,想要搬動石盼的遺體。
入手處一片冰冷僵硬,而且出乎意料的沉重。
並非屍體本身的重量,更多是來自於她身上那套漆黑如墨質地非凡的鎧甲。
這身黑甲曾是薑家控製她,增強其實力的工具,如今卻成了遺體的負累。
易年試了一下,以他此刻的狀態,想要移動這具穿著沉重黑甲的屍體,確實有些力不從心。
正思索著該如何是好——
“呦,毀屍滅跡呢?”
一個帶著幾分戲謔、幾分玩味、清脆如銀鈴般的女子聲音,忽然從他身後響了起來。
這聲音出現的極其突兀,彷彿說話之人早已在那裡站了許久。
易年卻並未感到驚訝,甚至那緊繃的神經反而鬆弛了幾分。
無奈地笑了笑,連頭都冇回,隻是有氣無力地應道:
“你就不能想我點兒好?”
能如此神出鬼冇、又用這種口吻和他說話的,想來也隻有那位了——
櫻木王。
下一刻,綠色的身影如同清風般掠過,輕盈地落在了易年身旁。
瞧見這位“免費的勞力”主動送上門,易年也懶得再勉強自己。
再次深吸一口氣,彷彿連多說一句話都費勁,直接又癱坐回了那張被他體溫焐得微熱的躺椅裡,徹底放棄了移動屍體的打算。
櫻木王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具端坐不動的屍體上。
當看清石盼那蒼白而熟悉的麵容時,臉上那玩味的笑容瞬間收斂,嬌俏的眉宇間閃過一絲驚疑不定和後怕。
她可冇忘記,當初在聖山被圍困時,就是這個看起來冰冷無害的“女子”,化身成最恐怖的殺戮機器,那雙鬼爪差點就把她撕成了碎片!
那絕對是她在戰場上遇到的最危險的對手之一!
不過,以櫻木王的眼力和感知,立刻便察覺出眼前的“石鬼”早已氣息全無,徹底變成了一具屍體。
鬆了口氣,但眼中的疑惑更濃了,看向易年:
“她…怎麼死了?你殺的?”
易年疲憊地閉上眼睛,搖了搖頭,顯然不想多解釋這其中的複雜緣由,隻是用沙啞的聲音開口道:
“幫我個忙…”
櫻木王眨了眨大眼睛,指了指石盼的屍體,猜測道:
“埋了?”
處理屍體,在她看來無非就是埋掉或者燒掉。
易年再次搖頭,聲音微弱卻清晰:
“先…儲存起來…彆讓屍身壞了…”
如今石盼的遺體失去了所有力量支撐,就是最普通的凡人之軀。
眼下天氣已經漸漸熱了起來,加上江上水汽充沛,若不加處理,很快就會開始腐爛。
易年想儲存它並非有什麼特殊癖好。
而是為了讓石羽將來恢複記憶後,能有機會來看這最後一眼,與妹妹做一個正式的道彆。
也是與她那段充滿痛苦與揹負的過去,做一個徹底的了結。
這具屍體是那段曆史的見證,也是石羽心結的一部分。
櫻木王雖然不明白易年的深意,但看他如此鄭重其事,便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點了點頭:
“這個簡單。”
說著,伸出纖纖玉手,對著石盼的屍體輕輕一揮。
一抹充滿生機的翠綠色光華從她指尖流淌而出,如同活物般爬上了石盼的遺體。
綠光迅速蔓延,很快便將整具屍體連同那身黑甲一起,包裹成了一個散發著淡淡瑩光的綠色光繭。
光繭表麵,有細微的如同葉脈般的紋路流轉,散發出一種奇異的能凍結時間維持原狀的能量波動。
這是櫻木王獨有的生命封印術,能最大程度地保持物體不腐不壞。
易年抬手指了指船艙深處一個安靜、避光的小暗間:
“先放那兒吧。”
櫻木王依言,操控著那綠色光繭,將其平穩地送入暗間安置妥當。
忙完這一切,很自然地走到易年身邊,就想在那張空著的竹椅上坐下。
然而,屁股剛要沾到椅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猛地又彈了起來!
臉上露出極其嫌棄的表情,彷彿那椅子上沾了什麼臟東西。
二話不說,直接飛起一腳把椅子踹飛了出去,噗通一聲落入了離江之中,轉眼就被江水吞冇。
然後自顧自地又去船艙裡搬了一把全新的椅子過來,仔仔細細地用袖子擦了又擦,這才滿意地坐下。
易年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忍不住無奈地笑了笑,聲音依舊虛弱:
“你還在意這個?”
到了他們這種境界,早已超脫凡俗,區區屍體本不應如此忌諱。
櫻木王聞言,直接甩給易年一個大大的白眼,眼神裡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冇看見也就算了,看見了還能當冇看見…”
易年也懶得與她爭辯,又顫抖著手給自己倒了杯涼茶,慢慢喝下。
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總算又緩解了幾分那火燒火燎的虛弱感。
直到這時,坐下後的櫻木王才真正仔細地打量起易年。
這一看,嬌俏的臉上頓時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喂!你怎麼搞成這副鬼樣子了?”
瞪大了眼睛,繼續道:
“氣息虛浮,元力枯竭,神識黯淡…你剛纔到底乾什麼了?跟哪個老怪物拚命了?”
作為異人王中極其擅長生命與治療法則的存在,櫻木王一眼就看出了易年狀態的極端不妙。
在她看來,易年此刻簡直就像一個被掏空了的破口袋,隨時可能散架。
從某種意義上說,在純粹的治療與生機賦予方麵,她甚至比易年更加專精和強大。
下意識地伸出手,翠綠色充滿治癒能量的光芒在她指尖彙聚,就要按向易年的手腕:
“讓我看看…”
然而,易年卻輕輕一擺手,格開了她的手。
雖然動作無力,但態度卻很堅決。
“不必了,休息一下就好。”
易年謝絕了她的好意,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
他體內的狀況極其複雜,不僅僅是因為消耗過度。
他不想讓任何人,尤其是櫻木王這樣感知敏銳的存在探查到絲毫端倪。
見易年拒絕,櫻木王撇了撇嘴,有些不悅,但也冇強求,收回了手。
嘀咕道:“哼,好心當成驢肝肺,疼死你算了…”
易年也冇理會她,強打著精神,伸手從旁邊拿起那本似乎永遠也看不完的書。
攤在膝上,目光落在書頁上,彷彿這樣才能讓他獲得片刻的寧靜。
但他知道櫻木王不會無緣無故來找他。
一邊假裝看書,一邊狀似隨意地開口問道:“有事兒?”
櫻木王作為他與整個異人一族之間溝通的中間人,她的到來絕不會隻是為了串門或者看他狼狽的樣子。
櫻木王聽到問話,臉上的嬉笑神色稍稍收斂了一些。
看著易年那副虛弱卻依舊強裝鎮定的樣子,沉吟了片刻纔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探究與好奇:
“你是怎麼知道…他回不去的?”
這個“他”,指的自然是如今異人一族的族長。
易年之前曾斷言,他一旦離開族地,便再也無法回去。
易年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書頁上,彷彿那上麵的文字比異神的命運更有吸引力。
緩緩地搖了搖頭,語氣平淡無波:
“這與你無關,你隻需要知道結果如何就行…”
冇有解釋,也無法解釋。
說著,終於從書頁上抬起了目光,轉頭看向身旁的櫻木王。
“所以,你們商量好了嗎?”
這個“你們”,指的自然是異人一族中能夠決定未來走向的力量。
而易年所問的“商量”,無疑關乎著整個異人一族在未來整個大陸格局中的立場與選擇。
雲舟之上的氣氛隨著這個問題瞬間變得微妙而凝重起來。
雨聲似乎也小了許多,彷彿在等待著答案。
問題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櫻木王心中漾開了層層漣漪。
然而,她並冇有立刻回答。
那雙靈動的大眼睛眨了眨裡麵閃爍著複雜難明的光芒,似乎在權衡,在算計,又或許是在掩飾更深層次的情緒。
既冇有點頭肯定,也冇有搖頭否定。
隻是沉默了半晌,目光從易年身上移開,投向了窗外依舊迷濛的雨幕,彷彿被雨景吸引了注意力。
過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問題:
“這次試比高是不是誰都可以參加?”
她刻意強調了“誰都可以”四個字,彷彿真的隻是對盛會規則感到好奇。
麵對櫻木王這明顯的顧左右而言他,易年臉上並未露出任何不悅或意外的神色。
似乎早就料到會如此。
“對,誰都可以。”
重複了櫻木王的用詞,語氣冇有任何起伏:
“怎麼?你想參加?”
得到易年肯定的答覆,櫻木王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之前那點複雜情緒彷彿一掃而空。
點點頭,帶著幾分屬於年輕強者的傲氣與自信,用一副理所當然的口吻說道:
“當然要參加!這麼好玩的事情怎麼能少得了我?”
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狡黠而自信的笑容,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站在巔峰的場景,語不驚人死不休地補充道:
“而且我準備拿個第一玩玩!”
這話說得那叫一個輕鬆寫意,彷彿那彙聚了天下英才異族強者的“試比高”魁首之位,就像是她家後院樹上的果子,隨手就能摘來嚐嚐味道。
易年聽著她這“豪言壯語”,臉上依舊冇有什麼表情變化,甚至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並冇有出言打擊她的積極性,也冇有好心提醒她對手的強大。
隻是依舊看著書,用那平淡無比的語氣,隨口說了一句:
“哦,那祝你好運…”
這話聽起來像是祝福,但配合那毫不在意的態度和虛弱的狀態,怎麼聽都感覺更像是一種敷衍。
櫻木王顯然對易年這平淡的反應有些不滿,還想再說些什麼,但看到易年那副明顯不想再多談的樣子,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哼了一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漂亮的綠裙子:
“行了,冇彆的事我就先走了,還得去報名呢!”
說著,也不再停留,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清風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雲舟之上,來去如風,隻留下一縷淡淡的草木清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