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舟之上,重歸寂靜。
隻有雨水敲打甲板和老舊船體的沙沙聲,以及離江水波輕輕拍打船舷的嘩嘩聲,交織成一片單調卻令人心安的背景音。
火爐上的茶水早已停止了沸騰,隻剩下一點餘溫在雨氣的侵擾下頑強留存。
木凡、劍十一、藍如水、風悠悠、桐桐五人各自尋了一處相對乾燥的角落,迫不及待卻又小心翼翼地將那珍貴無比的妖獸內丹捧在掌心,迅速進入了深層次的入定狀態。
易年依舊靠在他的躺椅裡,重新拿起了那捲書,目光卻並未立刻沉浸其中。
靜靜地看了會兒周身氣息開始變得氤氳不定的五人,眼神深邃,彷彿透過他們看到了更遙遠的過去和未來。
神色複雜,不知在想些什麼。
良久,才輕輕撥出一口氣,將目光重新投向了書頁。
隻是那翻頁的速度,比以往慢了許多。
時間在雨聲中悄然流逝。
妖獸內丹所蘊含的精純能量遠超想象,它們如同五顆微型的太陽,在五人手中散發著柔和卻磅礴的光暈。
絲絲縷縷的精元如同受到牽引般,緩緩融入他們的經脈,滋養著他們的丹田,錘鍊著他們的神識。
時間在不經意間開始流逝,直到內丹發揮了作用。
最先出現異樣的是木凡。
他手中的內丹呈現出一種厚重的土黃色光華,與他沉穩如山的氣質極為契合。
隨著時間的推移,周身的聖心訣光輝不再僅僅是覆蓋體表,而是開始向內收斂,彷彿要與他整個人徹底融為一體。
呼吸變得極其悠長緩慢,每一次吸氣,都彷彿能將周圍的天地元氣吞噬一空,每一次呼氣,則帶出體內深藏的雜質,在雨氣中化作淡淡的白霧。
突然,木凡身體微微一震,體內傳來一聲極其低沉彷彿大地深處傳來的嗡鳴。
以他為中心,甲板上的雨水彷彿受到了無形的排斥,悄然向四周滑開,形成一個乾燥的圓圈。
手中的內丹光芒大放,旋即迅速黯淡下去,所有能量儘數被他吸收。
下一刻,一股遠比之前更加浩瀚更加沉凝的氣息從他體內勃發而出!
這股氣息不再是通明境界的“明晰自身”,而是彷彿打通了某種通往天地本源的橋梁。
氣息與周遭天地隱隱共鳴,帶著一種“歸於墟無,包容萬物”的深邃意境!
歸墟境界!
木凡猛地睜開眼睛,眼中精光四射,彷彿有山川河流在其中演化沉浮。
緩緩握緊拳頭,感受著體內奔湧的前所未有的強大力量,臉上露出一絲難以置信和巨大的振奮。
他成功了!
邁過了無數修行者終其一生也無法跨越的天塹!
幾乎就在木凡突破的下一刻,另一股銳利無比的氣息沖天而起!
是劍十一!
他手中的內丹閃爍著青金色的銳芒,與他那跳脫不羈卻又鋒芒畢露的劍意完美契合。
此刻,整個人彷彿化成了一柄出鞘的神劍,淩厲的劍意不受控製地四溢開來,將周圍的雨絲都切割得支離破碎。
體內元力奔騰如大江大河,發出類似龍吟般的劍鳴之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激昂!
最終,所有的劍鳴聲彙聚成一聲清越無比直透雲霄的長吟!
吟——!
劍十一手中的內丹應聲而碎,化作最後一股精純能量湧入體內。
周身肆虐的劍意驟然一收,全部內斂於體內,整個人彷彿返璞歸真。
但那雙睜開的眼眸中,卻彷彿有無數劍影生滅,目光所及,空氣都微微扭曲。
歸墟境界!
以劍入道,突破之後的劍氣更加凝練,更加收發由心,威力不可同日而語!
“哈哈哈!歸墟!小爺我也是歸墟強者了!”
劍十一興奮地一躍而起,忍不住揮動拳頭,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就是聽那自稱,看來是冇從周晚那學到什麼好東西。
而劍十一笑聲未落,第三股氣息悄然變化。
藍如水。
她手中的內丹是一種深邃的冰藍色,與她的氣質相得益彰。
她的突破冇有木凡的厚重,也冇有劍十一的張揚,而是一種極致的“靜”和“凝”。
這種極致的靜默持續了約莫十息時間。
然後,一切靜止到了極點後,驟然“活”了過來。
彷彿冰封的河流瞬間解凍,春回大地。
體內那凝聚到極致的力量溫柔地化開,流淌過每一寸經脈,一種更加深邃、更加通透的意境從她身上散發出來。
手中的冰藍色內丹悄然融化,融入她的掌心。
緩緩睜開眼,眸中彷彿有兩汪深不見底的寒潭,清澈、冰冷,卻又蘊含著難以言喻的強大力量。
輕輕抬起手,指尖一縷若有若無的劍意縈繞,周圍的雨絲靠近便悄然汽化。
歸墟境界!
她也成功了,水到渠成,波瀾不驚。
至此,聖山這一代弟子中,木凡、劍十一、藍如水,這三位最傑出的天才,在經曆了無數磨難、生死搏殺,並在易年這近乎“折磨”的指點與珍貴內丹的助推下,終於齊齊邁過了那道至關重要的門檻,踏入了歸墟之境!
這個境界的強者,元力與天地共鳴,神識可初步窺探法則玄奧,壽命大增,實力發生質的飛躍。
放眼整個大陸,都足以稱得上是頂尖強者,足以開宗立派,威震一方。
他們的師父,聖山的上一代峰主長老們,大多也正是處於這個境界。
桐桐周身星輝流轉,氣息比之前強盛了數倍,已然達到了通明境的巔峰,距離那臨門一腳隻有一步之遙。
小臉上滿是認真,依舊在努力吸收著內丹殘存的能量,鞏固著境界,顯然突破也隻是時間問題。
而風悠悠,他手中的內丹能量也吸收了大半,修為精進不少,但距離歸墟境確實還有一段明顯的距離。
天賦機緣,各有不同,強求不得。
臉上帶著一絲羨慕,但更多的是為同伴感到高興,眼神依舊明亮,並未氣餒。
易年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書卷,靜靜地看著完成突破的三人,以及仍在努力的桐桐和風悠悠。
心中也不禁泛起一絲複雜的唏噓。
這些人,他幾乎可以說是看著他們成長起來的。
這話聽起來有些彆扭,但事實確實是如此。
從聖山之上那些意氣風發、甚至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天才弟子,到經曆聖山劇變、師長隕落時的悲痛與迷茫,再到踏入殘酷的妖族戰場,於血與火中掙紮磨礪…
他們失去了很多,也承受了很多。
如今,他們終於徹底褪去了青澀,真正地成長起來,兌現了他們那耀眼的天賦。
木凡的沉穩如山,劍十一的銳意進取,藍如水的冰心劍道,桐桐的星輝秘術,風悠悠的機變謀略…
他們都找到了自己的路,並且堅定地走了下去。
他們終於站到了他們師父曾經站立的高度,甚至未來的成就很可能將超越他們的師長。
一代新人換舊人,長江後浪推前浪。
這是天地至理,也是宗門種族延續的希望所在。
隻是…
易年的目光掠過他們年輕卻已曆經風霜的臉龐,投向窗外依舊陰雨綿綿的天空,投向南方那片妖氣瀰漫的土地。
這個世界早已支離破碎。
人妖大戰雖暫告一段落,但那隻是下一次更大風暴來臨前的喘息。
妖族在南方紮根,磨牙吮齒,誰也不知道和平能持續多久。
這些剛剛成長起來的棟梁,這些聖山、乃至人族的未來,這個世界…
還會給他們足夠的時間去繼續成長,去真正的擎天架海嗎?
雨,不知疲倦地下著,沖刷著甲板,也彷彿要沖刷掉舊的痕跡,迎接不可知的未來。
……
劍十一感受著體內奔騰洶湧、遠超從前的歸墟境元力,隻覺得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恨不得立刻再找人大戰三百回合。
興奮地搓著手,臉上洋溢著壓抑不住的得意,抬腳就朝著易年走去,顯然是準備好好“炫耀”一番,順便再探探小師叔的口風,看看歸墟之後又有何等玄妙。
“小師叔!你看我…”
話音未落,腳步剛邁出兩步。
易年甚至連眼皮都冇抬一下,依舊保持著看書的姿勢,隻是拿著書的右手極其不耐煩地朝著劍十一的方向隨意揮了揮,像是驅趕一隻吵鬨的蒼蠅,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去去去,剛突破,氣息躁得跟個炸毛猴子似的,離我遠點兒,穩當下來再說…”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若是旁人聽了,隻怕會以為易年是對劍十一的突破心生不滿或嫉妒。
但在場幾人都深知易年和劍十一的關係。
這兩人名義上是師叔侄,實際相處起來卻更像是一對損友,平日裡互相拆台、嘴上毫不留情纔是常態。
劍十一更是深知,小師叔這話看似嫌棄,實則是在提醒他剛突破境界不穩,需要靜心鞏固,莫要因一時得意而浮躁,傷了根基。
果然,劍十一非但冇生氣,反而嘿嘿一笑,撓了撓頭,果然聽話地停下腳步,還故意誇張地後退了兩步,嬉皮笑臉道:
“得令!小師叔您是老大,您說了算!我這不是太高興了嘛!”
說罷,還真就原地盤膝坐下,努力收斂起周身那還有些不受控製的淩厲劍意,隻是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顯然心裡美得很。
木凡和藍如水看著這一幕,眼中都閃過一絲淡淡的笑意。
雖然也都沉浸在突破的喜悅和對新境界的感悟中,但性格使然,比劍十一要沉穩得多。
易年這纔將目光從書頁上抬起,緩緩掃過眼前這幾位脫胎換骨的年輕人。
目光在剛剛突破的三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又在桐桐和風悠悠身上掠過,最後變得有些深沉。
甲板上安靜下來,隻剩下雨水的聲音和幾人逐漸平穩的呼吸聲。
易年輕輕合上了手中的書卷,將其放在一旁的茶幾上,發出了輕微的“噠”的一聲。
這個動作讓木凡等人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因為他們知道,小師叔一旦放下書,通常就意味著有重要的事情要說。
“境界突破了,是好事…”
易年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但歸墟之境,元力與天地共鳴,更重心境感悟與力量掌控,接下來的路,需要更多的磨礪和見識…”
頓了頓,目光變得悠遠,彷彿穿透了雲舟的雨幕,看到了更廣闊的世界。
“所以…”
易年的聲音清晰地在雨聲中傳開,“你們幫我辦件事…”
幾人聞言,神色都是一肅。
能讓如今已屹立於大陸頂點幾乎無所不能的小師叔開口需要“幫忙”的事情,絕對非同小可。
木凡作為大師兄,率先沉聲應道:
“小師叔請吩咐,我等萬死不辭!”
劍十一也收起了嬉笑,用力點頭。
藍如水、桐桐、風悠悠也都目光堅定地看向易年。
易年看著他們緊張的樣子,微微搖了搖頭,語氣放緩了些:
“不必如此緊張,不是讓你們去闖龍潭虎穴。”
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躺椅的扶手,似乎在斟酌著用詞,片刻後,才抬眼看向他們,開口道:
“我想……”
“辦一次‘試比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