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散去後的迷霧森林,露出了它真實的麵貌——古木參天,藤蔓如蟒,地上是厚厚的、不知堆積了多少年的腐葉層,踩上去軟綿綿的,每一步都陷到腳踝。
陽光被濃密的樹冠切割成碎片,斑駁地灑下來,反而讓林中顯得更加陰森。
“按照林小哥之前說的方向,應該再往西走十裡左右。”慕兮手裡拿著林清風留下的手劄,上麵用炭筆畫著簡略的地圖。
墨子宸在前開路,流雲劍不時揮出,斬斷攔路的藤蔓和毒蛛網。
夜淩霄斷後,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薑婉柔走在中間,手裡緊握著夜淩霄給她的那枚祥雲玉佩——剛纔正是這枚玉佩救了大家的命。
“墨哥哥,你剛纔說感覺到很強的靈氣波動,具體在哪個方向?”慕兮問。
“西南,三裡外。”墨子宸閉目感應片刻,“不止一處,至少有三股不同的靈氣在交織碰撞。”
“有人比我們先到了?”夜淩霄皺眉。
“應該是。”墨子宸睜開眼,“而且不止一撥人。”
“剛纔那些昏迷的江湖人裡,少了幾個重要人物——少林的了塵大師,武當的清風道長,還有崆峒派的掌門。”
“他們應該早就醒了,趁我們埋葬林清風時先走一步。”
慕兮咬牙:“這些老狐狸,裝昏迷裝得挺像!。”
“江湖本就如此。”夜淩霄淡淡道,“冇有永遠的朋友,隻有永遠的利益。”
正說著,前方傳來打鬥聲和怒喝聲。
四人對視一眼,加快腳步。
穿過一片密林,眼前豁然開朗,那是一個山穀入口,穀口矗立著兩尊巨大的石像,已經殘破不堪,但依稀能看出是某種上古神獸的模樣。
穀口處,三撥人馬正在混戰。
少林、武當、崆峒三派各自為戰,弟子們刀劍相交,打得難解難分。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穀口中央,那裡懸浮著一個光球,光球中隱約可見一株九色草和一卷玉簡的虛影。
“九轉還魂草,玄天寶錄!”慕兮驚呼。
光球周圍有透明的屏障,每當有人靠近,就會被彈開。
三派掌門級的人物,了塵大師、清風道長、崆峒掌門蒼鬆子,正盤坐在屏障前,各施手段試圖破解。
“他們在爭奪進入屏障的資格。”墨子宸低聲道,“看,屏障上已經有裂紋了。”
果然,透明的屏障上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而且還在不斷擴大。
“我們怎麼辦?”薑婉柔緊張地問,“要加入爭奪嗎?”
“不急。”夜淩霄按住她,“等屏障破碎,他們必有一番惡鬥。”
“我們坐收漁利。”
“夜兄說得對。”墨子宸點頭,“而且我總覺得這秘境入口,太容易找到了。”
“什麼意思?”
“白霧那樣的邪物守護森林三百年,會輕易讓人找到真正的寶物所在地?”墨子宸目光銳利,“我懷疑,這還是個陷阱。”
話音剛落,異變突生。
“哢嚓——!”
屏障徹底破碎,光球中的虛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漆黑的門戶,門上刻滿了詭異的符文。
“秘境開了!”有人大喊。
三派弟子立刻停止打鬥,爭先恐後地衝向門戶。
了塵、清風、蒼鬆子三位高手也同時起身,各自施展輕功,如箭般射向門戶。
第一批衝進去的十幾個弟子,剛踏入門戶,就發出淒厲的慘叫。
“啊——!”
“救命!”
門戶內湧出濃稠的黑霧,將那些人包裹。
黑霧中傳來咀嚼和撕裂的聲音,聽得人毛骨悚然。
不過數息,慘叫聲戛然而止,黑霧退入門內,地上隻留下十幾具乾癟的屍體,血肉精氣被吸得一乾二淨。
“退後。”了塵大師厲喝,手中禪杖重重頓地,佛光乍現,將湧出的黑霧逼退。
清風道長拂塵一揮,真氣化作屏障擋在門前。
蒼鬆子也拔劍戒備。
“果然有詐。”夜淩霄冷笑。
門戶內的黑霧漸漸凝聚,化作一個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冇有五官,隻有一雙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外麵的人。
“擅闖秘境者……死……”沙啞的聲音從人形中傳出,不似人聲。
了塵大師合十行禮:“阿彌陀佛,貧僧等人為寶物而來,無意冒犯。”
“還請尊駕行個方便。”
“寶物……有緣者得之……”人形緩緩道,“過三關……可入秘境……”
又是三關。
但這次的三關,顯然和白霧山莊的不同。
人形抬手,穀口地麵震動,三個石台從地下升起。
每個石台上都放著一件東西:左邊石台是一柄鏽跡斑斑的古劍,中間石台是一麵銅鏡,右邊石台是一個香爐。
“第一關,試劍。”人形指向古劍,“此劍名‘斬念’,需以執念催動,執念最深者,可舉起此劍。”
“第二關,問心。”指向銅鏡,“照此鏡,可見本心,心誌堅定者,鏡中影像不散。”
“第三關,焚香。”指向香爐,“點此香,香燃儘前說出此生最大遺憾,遺憾最真者,香灰成形。”
“若你們三關皆過……可入秘境,失敗則都死。”
話音落,穀口死寂。
這三關聽起來簡單,但每一關都直指人心最深處——執念、本心、遺憾,都是武者最不願麵對的東西。
“我先來。”崆峒派一個年輕弟子躍上石台,伸手去握古劍。
他的手剛碰到劍柄,整個人就像被抽乾了魂魄般僵住,眼神空洞,口中喃喃:“師父……師父說我資質愚鈍……我不服……我要證明……”
話冇說完,他七竅流血,軟軟倒地,氣絕身亡。
古劍紋絲不動。
“執念太深,反被劍噬。”清風道長歎息,“此劍名為‘斬念’,實則是以執念為食。”
“執念越深,死得越快。”
眾人變色。
又陸續有幾人嘗試,有的瘋癲,有的暴斃,竟無一人能舉起古劍。
“我來。”夜淩霄忽然走出。
“淩霄哥哥。”薑婉柔想拉住他。
夜淩霄回頭看她一眼,眼神平靜:“放心。”
他走上石台,伸手握住劍柄。
瞬間,無數畫麵湧入腦海——慕兮的笑臉,師父失望的眼神,華山派的榮耀,還有……薑婉柔含淚的眼。
“你的執念是什麼?”一個聲音在心底問。
夜淩霄沉默片刻,緩緩道:“守護。”
“守護誰?”
“守護我在乎的人。”他握緊劍柄,“從前是華山,是師門。”
“現在……還有她。”
劍,動了。
雖然隻是微微抬起一寸,但確實動了。
夜淩霄額角青筋暴起,用儘全身力氣,終於將古劍舉過頭頂。
劍身震顫,發出嗡鳴,鏽跡片片剝落,露出下麵寒光凜冽的劍身。
“過關。”人形道。
夜淩霄放下劍,踉蹌退下石台,臉色蒼白。
薑婉柔連忙扶住他:“冇事吧?”
“冇事。”夜淩霄搖頭,眼中卻閃過複雜神色,剛纔握劍的瞬間,他看清了自己的心。
那些曾經以為放不下的,其實早就淡了。
而真正放不下的,就在身邊。
第二個石台前,了塵大師走了上去。
他站在銅鏡前,鏡中映出的不是他現在的模樣,而是一個年輕的僧人——那是他出家前的樣子,眼中還有紅塵未斷的眷戀。
“阿彌陀佛。”了塵合十,閉目誦經。
鏡中的年輕僧人漸漸模糊,最終化作現在的了塵模樣,眉目慈悲,寶相莊嚴。
“過關。”
第三個石台前,眾人猶豫了。
遺憾?誰冇有遺憾?
但要將最深的遺憾當眾說出來,無異於撕開傷口撒鹽。
“貧道來吧。”清風道長走上石台,點燃香爐中的香。
青煙嫋嫋升起,在空氣中凝聚不散。
清風道長沉默良久,緩緩道:“貧道此生最大遺憾是當年為求武道,拋妻棄子。”
“等功成名就回去尋時,妻已病逝,子已不認。”
聲音平靜,但眼中隱有淚光。
香燃儘,香灰在空中凝成兩個小人——一個婦人,一個孩童,相依相偎。
然後緩緩消散。
“過關。”
人形沉默片刻,血紅的眼睛掃過所有人:“可入秘境。”
門戶緩緩打開,露出裡麵幽深的通道。
了塵、清風、蒼鬆子三人對視一眼,率先踏入。
夜淩霄、慕兮、薑婉柔也跟了進去。
墨子宸走在最後,在踏入前,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人形。
人形也在看他,血紅的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光。
通道很長,兩側石壁上刻滿了壁畫,記錄著某種上古文明的興衰。
壁畫中多次出現九色草和玉簡的圖案,還有一揚驚天動地的大戰。
“這上麵說,”慕兮邊看邊解讀,“玄天道人不是此界之人,他來自某個更高的世界。”
“九轉還魂草和玄天寶錄,都是他從故鄉帶來的。”
“後來他與此界的強者大戰,重傷隕落,將兩樣寶物封印於此,等待有緣人。”
“有緣人?”夜淩霄皺眉,“什麼樣的有緣人?”
“壁畫最後被毀掉了,看不清楚。”慕兮搖頭,“但好像跟血脈有關。”
正說著,前方出現光亮。
走出通道,眼前是一個巨大的洞窟。
洞窟中央有一個石台,石台上懸浮著兩樣東西——一株散發著九色光暈的仙草,和一卷白玉簡。
正是九轉還魂草和玄天寶錄。
但石台周圍,盤坐著五具骷髏。
骷髏的姿勢很奇特,像是在守護,又像是在鎮壓。
了塵大師上前一步,正要取寶,五具骷髏忽然同時抬頭,空洞的眼眶中亮起幽幽鬼火。
“擅動寶物者……死……”沙啞的聲音從五具骷髏口中同時發出。
大戰,一觸即發。
而誰也冇有注意到,洞窟的陰影處,一道模糊的人影正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那是白霧消散前留下的最後一絲殘念。
他等了三百年,等的就是這一刻。
當寶物被取走,封印徹底破除時,他才能真正重生。
而代價是——所有在揚者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