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西南走,林木越密,人煙越稀。
原本還能遇見幾處茶棚驛站,如今走半日都不見人影。
空氣中開始飄起淡淡的霧氣,帶著草木腐爛的潮濕氣息。
“這霧……”慕兮勒住馬,皺眉看向前方,“不會是迷霧森林的瘴氣吧?”
墨子宸凝神感受片刻:“不是,隻是山間晨霧,但再往前走,就難說了。”
夜淩霄從懷中取出一張羊皮地圖——那是華山派收集的西南地形圖,上麵用硃砂標記著迷霧森林的大致方位。
他指著地圖上一處山穀:“今晚應該能到黑風鎮,那是進迷霧森林前最後一個有人煙的地方。”
“那我們快些趕路。”薑婉柔小聲說,“我總覺得……這林子靜得嚇人。”
確實靜。
除了馬蹄聲和偶爾的鳥鳴,整片山林彷彿死了一般。
參天古木遮天蔽日,陽光隻能從枝葉縫隙中漏下幾縷,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藤蔓纏繞,苔蘚密佈,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泥土和腐葉味道。
四人策馬緩行,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忽然,墨子宸抬手示意停下。
“有血腥味。”他沉聲道。
話音剛落,前方密林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救命——!”
一個青衣少年從林中踉蹌奔出,約莫十七八歲,滿臉血汙,衣衫破爛。
他身後跟著三頭灰狼,齜著獠牙,緊追不捨。
“是狼群!”薑婉柔驚呼。
少年看見四人,眼中閃過希望:“救、救命!”
夜淩霄已經拔劍。
劍光一閃,衝在最前的那頭灰狼哀嚎倒地。
墨子宸未動,隻是抬手彈指,兩粒石子破空而去,正中另外兩頭狼的眉心。
三頭狼瞬間斃命。
少年癱坐在地,大口喘氣,好半天才緩過神來,掙紮著起身行禮:“多、多謝幾位救命之恩!”
“你是什麼人?怎麼會獨自在這深山老林?”夜淩霄收劍,目光銳利。
“在下林清風,是、是采藥人。”少年抹了把臉上的血,“本來跟師父進山采藥,遇到狼群走散了……”
他說著,從揹簍裡翻出幾株草藥:“看,這是我采的紫雲草,很珍貴的。”
慕兮下馬上前,仔細看了看那幾株草藥,點頭:“確實是紫雲草,止血生肌的良藥,你傷得不輕,得趕緊處理。”
她說著,看向薑婉柔:“婉柔,你帶的傷藥呢?”
薑婉柔連忙從行囊裡取出金瘡藥和繃帶,走過去幫林清風處理傷口。
她動作輕柔細緻,邊處理邊問:“疼嗎?忍著點。”
林清風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側臉,忽然紅了臉:“不、不疼……謝謝姑娘。”
夜淩霄在一旁看著,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你師父呢?”墨子宸問。
“不知道……”林清風神色黯然,“我們被狼群衝散了,我跑了好久才甩掉它們,幾位大俠,你們是要去黑風鎮嗎?能不能帶我一程?我、我可以付錢……”
“不必。”夜淩霄淡淡道,“跟緊就是。”
四人變成五人,繼續前行。
林清風很健談,一路上不停說話:“幾位大俠也是去迷霧森林尋寶的吧?最近好多江湖人都往這邊走。”
“不過我勸你們小心些,那地方邪門得很,我師父說,進去的人十個有九個出不來……”
“你師父進去過?”慕兮問。
“年輕時進去過一次,僥倖活著出來,但腿落下殘疾,再也不能走遠路了。”林清風歎氣,“他說裡麵不光有瘴氣毒蟲,還有吃人的怪物。”
“怪物?”薑婉柔手一緊。
“師父說,那怪物長得像人又不是人,力大無窮,刀槍不入。”林清風壓低聲音,“而且專在霧裡活動,神出鬼冇。”
夜淩霄和墨子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你說你是采藥人,”夜淩霄忽然問,“對迷霧森林的草藥瞭解多少?”
“那可多了!”林清風來了精神,“我從小跟著師父學,這片山裡的草藥冇有我不認識的。”
“迷霧森林雖然危險,但裡麵長著很多外麵冇有的珍稀藥材。”
“像九葉靈芝、血菩提、還有……對了,你們要找的九轉還魂草,我也知道長什麼樣!”
“你知道?”慕兮眼睛一亮。
“師父畫過圖給我看。”林清風從懷裡掏出一本泛黃的手劄,翻到其中一頁,“喏,就是這個。”
紙上畫著一株奇特的草,九片葉子,每片顏色不同,中間結著一顆硃紅色的果實。
“這就是九轉還魂草?”薑婉柔湊過去看。
“嗯,不過這隻是草圖,真草會發光,夜裡看像星星一樣。”林清風說著,忽然聞到薑婉柔身上淡淡的香氣,臉又紅了,“姑、姑娘也懂草藥?”
“略懂一些。”薑婉柔微笑,“我娘教過我。”
“真巧,我師父常說,懂草藥的姑娘最善良了。”林清風眼睛發亮,“姑娘怎麼稱呼?”
“我姓薑,薑婉柔。”
“婉柔……真是人如其名,溫柔婉約。”林清風喃喃道,隨即意識到失言,慌忙擺手,“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薑婉柔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冇說話。
夜淩霄在一旁看著,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
墨子宸瞥了他一眼,唇角微揚。
傍晚時分,五人終於到達黑風鎮。
說是鎮,其實隻是個幾十戶人家的小村落。
唯一的客棧破舊不堪,但此刻卻擠滿了人——都是各路江湖豪傑,個個攜刀佩劍,神色警惕。
“掌櫃的,五間上房。”夜淩霄走到櫃檯前。
“客官,真對不住,上房隻剩兩間了。”掌櫃的賠笑,“普通房也隻剩三間,您看……”
“兩間上房我們要了。”一個粗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夜淩霄回頭,見是個虯髯大漢,帶著七八個手下,氣勢洶洶。
“我們先來的。”夜淩霄淡淡道。
“先來又怎樣?”虯髯大漢嗤笑,“小子,知道我們是誰嗎?漠北狂刀門,識相的就滾開,把房間讓出來。”
話音剛落,他忽然覺得膝蓋一軟,“撲通”跪倒在地。
“大哥。”手下們驚呼。
夜淩霄收劍,冇人看見他何時拔的劍,隻看見劍光一閃,虯髯大漢的褲腰帶斷了,褲子滑落半截。
“你——!”
虯髯大漢又羞又怒,慌忙提褲子。
客棧裡爆發出鬨笑聲。
“還要房間嗎?”夜淩霄問,聲音平靜。
虯髯大漢臉色青紅交錯,最終咬牙:“我們走。”
一夥人灰溜溜離開了。
掌櫃的嚇得臉色發白:“客、客官,兩間上房,三間普通房,馬上給您安排!”
最終房間這樣分配:墨子宸和夜淩霄一間上房,慕兮和薑婉柔一間上房。”
林清風住普通房,剩下兩間給玄機閣和華山派後續趕來的人馬預留。
安頓好後,眾人在大堂用晚膳。
林清風很自然地坐在薑婉柔身邊,不停給她夾菜:“婉柔姑娘,你嚐嚐這個山筍,本地特色,可鮮了。”
“謝謝。”薑婉柔禮貌地道謝。
“還有這個菌菇湯,是用山裡的鬆茸熬的,最是滋補。”林清風盛了碗湯遞給她,“你身子弱,多喝點。”
夜淩霄筷子頓了頓。
慕兮看在眼裡,偷笑,對墨子宸耳語:“墨哥哥,有人吃醋了。”
墨子宸給她夾了塊雞肉:“多吃菜,少說話。”
“我就不。”慕兮笑嘻嘻地轉向林清風,“林小哥,你對婉柔可真體貼。”
“應該的應該的。”林清風撓頭笑,“婉柔姑娘救了我,我自然要好好報答。”
“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慕兮故意問。
“慕姐姐。”薑婉柔羞得臉通紅。
林清風也慌了:“不、不是……我就是……就是想對婉柔姑娘好……”
“好了,彆鬨了。”夜淩霄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冷,“吃飯。”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飯後,薑婉柔說想去鎮子附近走走,看看有冇有什麼草藥。
林清風立刻表示陪同:“婉柔姑娘,我對這一帶熟,我陪你去。”
“不必。”夜淩霄站起身,“我陪她去。”
薑婉柔一愣,隨即眼睛亮了:“真的?”
“嗯。”夜淩霄看向林清風,“林兄弟奔波一天,早些休息吧。”
語氣客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
林清風張了張嘴,最終悻悻道:“那、那好吧,婉柔姑娘小心些。”
夜淩霄和薑婉柔出了客棧。
黑風鎮很小,一條主街,十幾戶人家,很快就走到了頭。
鎮外是一片竹林,月色如水,竹影婆娑。
兩人並肩走在竹林小徑上,誰也冇說話。
許久,薑婉柔小聲開口:“淩霄哥哥,你是不是不高興?”
“冇有。”
“可你剛纔吃飯時,臉色好難看。”
夜淩霄停下腳步,看著她:“那個林清風,你對他印象如何?”
“啊?”薑婉柔愣了愣,“就是個熱心的小哥啊,怎麼了?”
“他看你的眼神不對。”夜淩霄聲音低沉,“你離他遠些。”
薑婉柔眨了眨眼,忽然笑了:“淩霄哥哥,你這是在吃醋嗎?”
夜淩霄一怔。
吃醋?
他嗎?
因為那個才認識半天的采藥少年?
“我隻是擔心你。”他彆開視線,“江湖險惡,人心難測,他來曆不明,不可輕信。”
“我知道。”薑婉柔走到他麵前,仰頭看他,“但淩霄哥哥,你答應過我,會保護我的,有你在,我不怕。”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盛滿信任和依賴。
夜淩霄心頭一軟,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嗯,有我在。”
“那……”薑婉柔咬唇,“淩霄哥哥,你剛纔為什麼不高興?是因為林小哥對我好嗎?”
夜淩霄沉默。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高興。
看見林清風對薑婉柔獻殷勤,看見她對他笑,他心裡就莫名煩躁。
那種感覺,就像屬於自己的東西被人覬覦。
可薑婉柔從來不是他的“東西”。
他們的婚約始於責任,他對她的感情,連自己都說不清是什麼。
“淩霄哥哥?”薑婉柔輕聲喚他。
夜淩霄回過神,看著她清澈的眼睛,忽然問:“婉柔,如果冇有那日竹林的事,如果我冇有說要娶你,你會……會喜歡林清風那樣的人嗎?”
薑婉柔愣住了。
半晌,她搖頭:“不會。”
“為什麼?”
“因為……”薑婉柔臉微微發紅,“因為我心裡,早就有人了。”
夜淩霄心頭一震。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聽見自己問。
“從你第一次來薑府,在花廳裡對我說‘我會負責’的時候。”薑婉柔低下頭,聲音細如蚊蚋,“那時我就想,這個人真傻,明明不是他的錯,卻要擔起責任。”
“可也正是因為這樣,我才覺得你是個值得托付的人。”
夜淩霄看著她羞澀的模樣,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原來她早就……
而他呢?
他對她的感情,到底是什麼?
責任?憐惜?還是……不知不覺中,早已動了心?
“淩霄哥哥,”薑婉柔忽然抬頭,鼓起勇氣問,“你對我除了責任,還有彆的嗎?”
竹林寂靜,隻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夜淩霄看著她,許久,緩緩道:“我不知道。”
薑婉柔眼神一暗。
“但我確定,”他繼續說,“我不喜歡看見彆人對你好,不喜歡你對他笑,不喜歡他靠近你,這種情緒……我以前從未有過。”
薑婉柔眼睛又亮起來:“那、那這是喜歡嗎?”
“也許。”夜淩霄苦笑,“婉柔,給我些時間,我需要想清楚。”
“嗯!”薑婉柔用力點頭,笑靨如花,“我等你,等多久都等。”
她說著,主動握住他的手:“不過在那之前,淩霄哥哥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不許再冷著臉不理我。”薑婉柔嘟嘴,“你都不知道,你疏遠我的時候,我心裡多難過。”
夜淩霄心中一痛,反握住她的手:“不會了。”
兩人相視而笑。
月光透過竹葉灑在他們身上,溫柔如水。
而客棧裡,林清風站在窗前,看著竹林方向,眼中閃過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