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憫中心裡一跳,看那手勢,是要晉升千戶的意思,他心裡五味雜陳,不由得回頭,看了牢房中的梁廷鑒一眼。
一隻碩大的老鼠,吱吱叫著,從梁廷鑒頭上爬過去。
梁廷鑒仍舊一動不動,死人一般。
白憫中收回目光,落後半步,隨大鬍子走了出去。
穿過錦衣衛衙門重重院落,白憫中進了一座院子。
正是蕭信處理公務所在。
堂上明燭高照,亮如白晝,案幾上文書堆疊。
蕭信一身大紅織金過肩蟒衣坐在案幾後,正批覆文書,他掃了白憫中一眼,淡淡道:“你明日就去告訴她,梁廷鑒已經解押回京,叫她也高興高興!”
白憫中自是知道,這個“她”是誰。
“即日起,明升你為太平門副千戶,暗入錦衣衛為檢校,負責偵察在京中官吏的大小之事!”
“尤其是潁國公府林家!”
白憫中眉頭一緊,臉上喜色散儘。
“怎麼,你不願意?”
白憫中抬眼直視蕭信,麵色僵硬:“蕭大人,您明明知曉,我和潁國公府的關係...”
蕭信笑了一聲:“你是林家養子,出入林家,自然比旁人更為便宜!”
白憫中沉默不語。
蕭信端坐,注視著下方的白憫中,手指輕輕敲擊扶手,篤篤作響。
一聲接一聲的清響聲中,白憫中額上慢慢沁出汗珠來。
他身體一矮,半跪下去,咬牙抱拳:“請大人收回成命!”
“卑職寧願,不升千戶!”
蕭信冇有答他。
燈燭燃燒,爆著燈花兒,劈啪作響。
豆大汗珠,順著白憫中的眼睛,滑落下去,沁入眼睛,他的視線頓時模糊一片。
輝煌燈火中,金紅二色交織,漸漸成了血色。
那片血色中,蕭信不動如山,聲音冷沉:“你不想娶林家小姐了麼?”
白憫中神情一僵,愕然看他:“大人怎會知曉?”
蕭信居高臨下,注視著他:“錦衣衛用人,怎麼會不清查底細?”
白憫中單手按在地上,手背經脈瞬間暴起。
“探聽林家秘事,你不做,錦衣衛中有的是人做!”蕭信一副倨傲口吻,施恩一般:“不過看在你是她表兄的份上,這才交給你罷了!”
白憫中緩緩低頭,緊咬牙關,一聲不吭。
許久之後,他才道:“大人...是要動林家?”
蕭信不置可否,“林漳若一直是國公,你這身份低微的養子,何時才能心願得償?”
白憫中麵容苦澀,聲音凝滯:“她...知道嗎?”
蕭信輕笑一聲,“她若想知道,我自然有千百種法子,叫她知道,我想叫她知道的真相!”
白憫中驟然抬頭,“您就不怕她將來知道實情....”
“這不是有你嗎?”蕭信好整以暇的看他,“白千戶?”
白憫中的麵色瞬間鐵青,“為何是我?”
“你有的選嗎?”蕭信聲音縹緲,猶如從雲端傳來。
白憫中後背,漸漸濕濡一片。
他的頭,緩緩低了下去,叩首:“卑職遵命!”
蕭信彎了彎唇,清冷眼眸注視著他,嘉獎一般:“好好做,白千戶年輕有為,平步青雲,指日可待!”
白憫中額頭抵在冰冷磚石上,麵容生硬,有片刻的猙獰,又恢複如常。
“謝大人提拔!”
蕭信頷首。
白憫中起身後退幾步,轉身出去。
出了錦衣衛,牽了馬,他卻並冇騎,隻慢慢朝住處走著。
夜深人靜的街頭,空無一人。
馬蹄擊打在青石板上,嘀嗒作響。
白憫中深深吸氣,夏夜微涼的氣息湧入胸腔,他徐徐吐氣,彷彿要將胸中鬱氣儘數吐出。
回頭看去,黑夜中的錦衣衛都指揮使司,猶如一座猙獰巨獸,吞噬人心。
立在潁國公府外,看著匾額上的鎏金大字,白憫中神情迷惘,又漸漸鎮定如初,眼神越發晦暗。
回了住處,白憫中掬水潑麵,水珠接連不斷的落入水中,將映在水中麵容徹底擊碎,水麵漣漪頓起,撞向桶壁。
注視著那水麵,他眼前緩緩浮現設伏梁廷鑒那日情形....
土匪所在山峰,險峻奇絕,名為黑虎寨。
這寨中,早已遍佈化身土匪的錦衣衛,守株待兔,單等梁廷鑒前來。
那大鬍子脫下黑衣,換上土匪裝束,嬉笑怒罵間,比土匪還像土匪。
有訊息傳來,梁廷鑒已至涇縣,即將上山。
也不知大鬍子使了什麼法子,竟然叫梁家下人,乖乖聽命,接引梁廷鑒上山。
梁廷鑒警覺,在山下徘徊,久久不上山。
大鬍子竟然早有準備,取了一件與陳婉清出京所穿十分相似的衣衫,著人送了下去,這才引的梁廷鑒上山。
他哈哈笑著,“白兄弟,今日咱們來個甕中捉鱉!”
白憫中麵容嚴肅,微微躬身,“聽大人吩咐!”
黑虎寨簡陋闊大的廳上,不知哪裡尋來的紅綠綢緞,纏繞裝扮的不倫不類。
大鬍子大馬金刀的坐著,眼中滿是精光。
下首兩列長長的直排到廳門的交椅上,“土匪”們七扭八歪,或蹲或坐,看著帶著隨從進來的梁廷鑒,鼓譟叫囂著,聲音震天響。
立在不起眼角落中的白憫中,注視著緩緩走進來的梁廷鑒,神情詫異。
梁廷鑒頭戴唐巾,身穿道袍,足躡雲履,一副風清月朗的文人書生模樣,站在這黑虎寨廳中,當真是鶴立雞群,他身後兩個隨從,麵目普通,垂著頭看不出什麼異樣。
一心算計陳婉清的人,居然是這般模樣,當真是人不可貌相!
白憫中緊緊盯著梁廷鑒,梁廷鑒麵對著一眾虎視眈眈的“土匪”,卻毫無懼色,他掃了一眼紅綠綢緞,拱手為禮,“聽聞諸位請了梁某未婚妻來此做客,梁某特意前來接她回家,還請諸位請她出來,讓我們夫妻團聚!”
梁廷鑒為人風雅,話也說的文縐縐。
白憫中不由得側目,好一個顛倒黑白,不要臉的人!
坐在上首的大鬍子,哈哈一笑:“你這書生,你來要,我就給麼?”
“也不問問規矩,我要的東西,可帶來了?”
梁廷鑒點頭,“既然來此,自然懂規矩!”
他抬手,從袖袋中取出一疊銀票:“贖金在此,請大當家過目!”
大鬍子揮了揮手,自有手下接過,遞給大鬍子。
大鬍子就著手上的手掃了一眼,大笑著搖頭。
梁廷鑒麵色一變,“大當家的,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