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信立即跪好，額頭觸地。
“臣有罪。”
聖上聲音微揚，“好端端的，怎麼請罪起來了？”
蕭信沉默片刻，他將齊側妃插手謹國公一案，明裡暗裡威逼，許以重利保李霽一事，說了出來。
“荒謬！”聖上聲音瞬間一厲，“區區一個東宮側妃，也能叫你妥協？”
“你蕭信幾時怕過？”
蕭信按在磚石上的手指尖泛白，他沉聲道：“臣不怕...”
“隻是，聖上病重，太孫監國。”
“自李霽入錦衣衛始，無數朝臣前來說情，就連那從不多事的長興侯也登門遊說。”
“太孫也曾說與臣聽，不得對謹國公動刑...”
“啪”的一聲，一柄玉如意重重摔在地上，跌的粉粹。
細小瓷片從蕭信眼前劃過，血痕立現。
滿殿內侍頓時跪下。
蕭信身體立即伏的更低，“臣有罪，側妃娘娘前些時日召臣前去，要臣放了謹國公、嚴懲告發之人，言語中，似是太孫殿下的意思。”
“臣不敢妄動，隻得照娘娘意思去辦，以免給太孫殿下招致非議。”
“可臣思來想去，到底事關重大，不敢擅專，又不敢驚擾龍體，隻能請了高內監稟明聖上...”
“好好好！”聖上的聲音沉怒，含著無限威壓：“朕還冇死，不過病的時候久了些，你們就以為朕死了？”
“還有你！”
聖上光著腳下地，身體趔趄一下。
高內監大驚失色，忙撲過去扶，“聖上，地上涼！”
蕭信也膝行著上前勸阻，“聖上不可！”
老邁的聖上，掙紮著一腳踹在蕭信胸膛。
他睜目張須，“朕要你何用？”
“區區一個婦人！”
“就能將你這個堂堂錦衣衛都指揮使壓的抬不起頭來？”
蕭信連連叩頭，“臣死罪！”
“你是該死！”聖上被滿臉驚慌的高內監扶著，指著蕭信聲色俱厲：“朕將宮防交與你手，你就是這般報效朕的？”
蕭信身體一抖，卻隻是說：“臣萬死難辭其咎！”
“聖上龍體要緊，請您萬萬不能動怒...”
“朝政還需您親自看著，太孫到底年幼...”
聖上喘著粗氣，後退幾步，跌坐在床榻上。
他看著跪在麵前的蕭信，問了一句：“可查出什麼了？”
蕭信從懷中掏出一個摺子，雙手舉高。
高內監將聖上的腳抱在懷中，穿好靴子，這才接過，呈給聖上。
摺子展開，蕭信沉聲：“....謹國公私通土匪，暗藏鎧甲，暗中養匪為兵一事查實，現有寧國府涇縣縣令破獲匪患案奏摺為證。”
他話語漸漸遲疑起來。
聖上斜他一眼，“還有呢？”
蕭信抬眸，臉上難得現了猶豫。
“說！”
“...娘娘，多次深夜出入謹國公府。”
聖上麵色平靜，手上摺子卻漸漸皺成一團，“什麼時候？”
“太子薨逝前後。”
“長興侯呢？”
“與她可有牽連？”
蕭信回：“長興侯長媳，與太孫妃是同胞姐妹，至於長興侯是否受娘娘所托，臣尚未查證。”
“那些求情的朝臣，都有誰？”
蕭信將一連長串名字唸了出來，其中文臣武將都有。
聖上緩緩閉目，呼吸粗重。
良久之後，他睜開眼睛，眼神銳利似鷹隼，看向蕭信。
“謹誠，你可曾記得朕當初用你時，所說的話？”
蕭信語氣澀然，“臣記得。”
“聖上命臣執掌錦衣衛，是聖上的耳目口鼻，監察百官，為聖上分憂。”
“記得就好。”聖上緩緩點頭，他聲音平平：“你既然執掌錦衣衛，擔著宮防，不止前朝百官，內宮也是你職責所在。”
“若再出此等紕漏，受人左右，朕先摘了你的腦袋。”
“是。”蕭信再度叩首。
聖上又問，“你既然為朕分憂，依你之見，該如何處置？”
蕭通道：“一切皆由聖裁，臣不懂政事，不敢妄言。”
聖上怒斥一聲，“糊塗！”
“朕問你，齊側妃該如何處置？”
蕭信身體一僵，他抬起頭，眼中滿是惶恐：“聖上，臣學識淺薄，側妃娘娘鳳體貴重，豈是臣能...”
聖上沉了臉，劈手將摺子砸了過來。
蕭信並不敢躲，隻是請罪，叫聖上息怒。
“冇用的東西！”
“在內學堂學的東西，都忘了嗎？”
“翰林學士是如何教導你們的？”
蕭信連連叩首，“請聖上明示。”
聖上一臉的恨鐵不成鋼，他喘著粗氣，指著蕭信，對高內監喝道：“取漢書來！”
高內監匆匆出殿，取了一本史書，奉給聖上。
聖上將漢書擲在蕭信麵前。
蕭信一臉茫然。
聖上厲色沉目，手指抖的厲害，指著那漢書，“翻！”
蕭信撿起漢書翻開，他神色茫然不明所以，隻得忐忑不安去看高內監。
高內監微微垂目，指點於他：“漢武帝臨終立嗣，誅鉤弋。”
蕭信神色大變，翻開書冊。
他的手，微微抖動，又去看聖上。
“念！”
“....由主少母壯也。女主獨居驕蹇，淫亂自恣，莫能禁也。女（汝）不聞呂後邪？”
蕭信素來沉穩的聲音，居然帶著顫音。
他死死攥住書冊，猛然俯首，身體發抖：“聖上，不可！”
“側妃娘娘與太孫母子情深，豈能...”
“豈能...”
“娘娘她必定不是呂後武曌，她...她...”
他聲音中滿是惶恐，幾乎說不下去。
殿外，傾盆大雨落個不停，豆大雨滴密集砸落瓦上，叮叮咚咚，雜亂不堪。
聖上起身，他披散著發，身著裡衣，步伐虛浮踉蹌著走到殿門口。
高內監忙不迭的護在一旁，又將一領披風，展開披在聖上肩頭。
蕭信膝行轉身，對著聖上跪端正。
風挾裹著雨點，劈頭蓋臉的砸在聖上身上臉上，他的發和衣衫被風烈烈揚起，大雨激起的泥腥味充斥寢宮。
簷下鐵馬團團亂轉，叮噹作響。
“哢嚓”一聲，炸雷響起，一道紫色閃電在雲層間閃過，狀若蛟龍，照亮了聖上消瘦猙獰的臉。
風呼嘯著灌進屋內，案幾上的燭火被風吹的東倒西歪，幾乎熄滅，他的身形被接連不斷的閃電照亮，影子映在地上，又瞬間淡去。
高內監躬著腰，戰戰兢兢地的看著立在門口形銷骨立的聖上，不由得眼含熱淚哽嚥著勸慰：“聖上，保重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