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番叮囑,才放陳婉清走,又叫跟著的人,扶好她。
十月深秋的夜,一輪明月破雲而出,在周身雲層的映襯下,銀色的月光寒冷而燦爛,院中樹木早就落光了葉子,枝椏橫生,張牙舞爪。
丫鬟仆婦們手中提著的琉璃燈,與冷冷的月光交織在一起,彷彿籠著輕煙,如墜夢境。
寒涼刺骨的風,撲麵而來。
陳婉清攏了攏披風,輕輕嗬了口氣,冷白霧氣四散。
兜帽上的雪白狐毛,在風中輕輕浮動,遮擋住她大半麵容。
出了林家大門,陳婉清臨上馬車之際,卻定住腳步,直直看向白憫中。
白憫中微微抬眉,他走近兩步,“表妹有何吩咐?”
陳婉清卻看著他一語不發,目光中彷彿在審視著什麼。
冷風吹過,她的髮絲和那雪白狐毛微微浮動,黑白分明。
兜帽之下一張臉,豔若芙蓉,但那雙眼睛,卻閃著寒光。
白憫中臉色微變,他垂下眼睛,又問了一句:“表妹可是有什麼吩咐?”
陳婉清揮了揮手。
跟著她的人遠遠退開。
陳婉清朝白憫中緩緩走了兩步。
白憫中下意識的退一步,卻立即定住腳步。
他眉眼低垂,神情晦暗。
陳婉清素手撥開被風吹亂的髮絲,麵色淡然,彷彿在說著無關緊要的話。
那一雙眼睛卻滿是凜冽殺氣,“表兄若真心喜歡,就光明正大求娶。”
“若再暗地裡動手腳...”
“當心我對你不客氣。”
白憫中驀然抬眸,正對上陳婉清的雙眼。
兩人視線交鋒,暗流湧動。
“表妹在說什麼?”須臾之間,白憫中垂眸,答了一句,“我怎麼聽不懂?”
陳婉清側頭看他,神情天真嬌俏,說出口的話,卻冷酷無比:“是你也好,不是你也罷...”
“下一次表姐議親,若再出什麼意外,統統算在你的頭上。”
說完,她轉身上了馬車。
白憫中靜靜立了片刻,翻身上馬,護衛在陳婉清馬車旁,送她回府。
馬車停在蕭府外,陳婉清下馬車朝內走之際,白憫中在她身後低聲問了一句:“表妹,若是有朝一日,你發現你的枕邊人,許多事情瞞著你,算計你的親人,你會如何做?”
陳婉清恍若未聞,頭也不回的朝內走。
溶溶月色下,白憫中立在原地,身形久久冇動。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長,孤寂無比。
陳婉清剛進府門,就有外院管事迎上來,低聲回稟著:“夫人,魏國公在側門等了許久,說是他今日必定要見他的孫兒,不見到人他就不走。”
“魏國公?”陳婉清眉心微動,她定住腳步,“他一個人來的?”
那管事應著,“帶著他那老仆。”
陳婉清頷首,“知道了。”
她轉了方向朝位於西南角的側門去。
蕭府側門。
冷白如霜的月色下,魏國公和老仆兩人翹首以盼。
隱隱有紛遝腳步聲,由遠及近。
側門“吱呀”一聲開了,暖黃燈籠光傾瀉出來,將如霜月色沾染上一絲暖色。
魏國公主仆不由得朝前走了兩步,一雙眼睛緊緊盯著走出來的人。
見陳婉清踏著月色而來,身後隻有一眾仆婦丫鬟跟著,卻無孫兒身影,魏國公原本就衰敗蒼老的臉,瞬間佈滿失望。
他身體搖晃幾下,被老仆緊緊攙扶著,顫顫巍巍走上前。
魏國公滿頭花白的發已然全白,他眼眶濕潤,帶著病容的臉上滿是懇求,“請…請讓我見一見我那孫兒。”
陳婉清抬手取下兜帽,理了理稍稍亂的鬢髮,她麵容沉靜,眼眸明亮,“魏國公見諒,夫君不在,我一介婦道人家,不敢擅專。”
“請回罷。”
“您的話,我會轉告夫君,見孩子一事,等他回京,自有定奪。”
她轉身要走,魏國公卻聲音急切叫住了她。
“等等!”
陳婉清回眸,她秀美微蹙,“魏國公知道我夫君性情,何必強人所難?”
魏國公臉色頓時白了幾分,“我已經照他說的做了,他還要怎樣?”
“我那孫兒那麼小,他為什麼不能放我孫兒回家?”
陳婉清徐徐轉身,她朝魏國公走了兩步,眼中滿是不解,“魏國公這話說的,倒像是我們夫婦欠您一般。”
“板子不打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魏國公瞬間一僵,他滿身筋骨彷彿被抽走一般,身體軟倒在老仆身上,神色委頓。
見陳婉清轉身要走,那老仆忍不住揚聲喊:“少夫人!”
“我們老爺和他好歹是…”
陳婉清瞬間回眸,眼神淩厲,“好歹是什麼?”
那老仆噤聲。
陳婉清抬了抬手,身後下人們潮水一般的退遠。
她盯著魏國公主仆,步步朝前。
那老仆扶著魏國公,步步後退。
“你棄他們母子兄弟不顧,攀高枝另娶,怎麼不說你們?”
“你知他身世時,怎麼不說你們?”
“你與他針鋒相對十餘年,怎麼不說你們?”
魏國公的臉色一寸寸灰敗下去,神色越發難堪。
念及年幼的孫子,他到底強撐著說,“這是我與他之間的事情,你不過內帷婦人,知道什麼?”
“又豈有你置喙餘地?”
陳婉清麵色凜然,道了一聲好,“你自作主張,替我夫婦做主落我腹中孩子,過繼子嗣…”
“眼下,我們如你所願,將那孩子養在膝下,你還有什麼不滿?”
魏國公一把推開老仆,他竭力站穩身體,直視著陳婉清,“我…已為此事付出沉重代價。”
“請...高抬貴手,放我孫兒一條生路。”
陳婉清不怒反笑,她眼中滿是不可置信,“魏國公,那日敞軒中逼我落胎,你可曾想過要放我和我的孩子一條生路?”
魏國公麵色漲紅,神情漸漸激昂,“你莫要以為嫁了謹城,就能依仗他的權勢,為所欲為!”
“你腹中孩子來曆不明,又不是許家血脈,如何能與我許氏子嗣相提並論?”
“好!”陳婉清喝了一聲,她眼中滿是不恥,“果然厚顏無恥!”
“巧言令色!”
“你許氏血脈就高貴如斯,我腹中孩子就低賤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