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中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般,紛紛落下,卻怎麼也擦不乾淨。
一股不知從何而起的悲傷,從心間瀰漫到四肢百骸,陳婉清痛的渾身打顫,她一點一點拾起散落在地,臟汙的腸子,塞入孩子腹中。
脫下衣衫,將孩子一層層緊緊包裹好,將他的眼睛輕輕合上。
那孩子閉著眼睛,看上去彷彿隻是睡著一般,十分安詳。
滿手黏膩溫熱的血,漸漸冷的刺骨,陳婉清強忍剜心的痛,在那孩子額頭落下一吻。
她抱著孩子,艱難站起。
齊腰的霧氣隨風流散,和著淒厲風聲挾裹著她,不知要去往何方。
陳婉清轉身朝回走,卻如陷泥沼,寸步難行。
她低頭一看,駭然慘叫出聲。
濃重霧氣中,生出千百雙慘白的手,緊緊握住她的腳踝,扯住她的衣衫。
她尖叫一聲,使勁踢打,想要掙脫那些手。
那些手卻桀桀笑著,爭先恐後朝上攀爬,似乎要搶奪她懷中的孩子!
陳婉清驚恐萬分,她死死抱住孩子,隻朝前跑了一步,就被那些手生生拖入濃重霧中!
無數雙濕冷的手,蜂擁爬上她的身體,想要將那孩子從她手中搶走!
陳婉清將孩子按在懷中,她腳步淩亂,左突右衝,想要衝出重圍——
耳邊卻被桀桀笑聲包圍,陰森恐怖。
她的衣衫髮髻早已被扯的散亂不堪,渾身劇烈顫抖著,紅著眼睛望著濃的化不開的霧,厲聲大喝:“滾開!!”
“我不怕你們!”
“你們休想搶走我的孩子!!”
那桀桀笑聲,圍著她打轉,濃重霧氣中滿是竊竊私語。
越來越多的手,從霧氣中湧出來,爬向陳婉清。
陳婉清步步後退,她抱著孩子轉身狂奔。
漸漸的,霧氣稀薄,一點光亮在霧氣中時隱時現。
陳婉清心裡一喜,她抱著孩子撲了過去。
那光亮所在,是一座影影綽綽的宅院。
挑著大紅燈籠的門半掩著,隱隱有喧嘩人聲。
陳婉清正要呼救,卻見那扇門後,一雙陰冷的眼,正死死盯著她。
陳婉清心砰砰跳的劇烈,她回頭。
身後如雲一般的濃重霧氣中,慘白的手掌貼地,五指分開,躍躍欲試。
陳婉清定住腳步,她朝回走,那手掌猛然躍起,逼近一步。
她後退一步,那手掌退回霧中。
陳婉清閉了閉眼,抱著孩子猛然朝回沖,那萬千手掌挾著淒厲呼嘯,狂風捲浪一般,湧到她麵前!
她瞬間止住腳步——
那些手掌也霎時間靜止不動。
兩相僵持之下,陳婉清一步步退向宅院。
濃重霧氣漸漸退遠。
宅院的門,“吱呀”一聲,無風自動。
陳婉清抬眸,看向門內。
大紅燈籠散發著暗紅的光,門內空無一人。
彷彿剛纔陰冷目光,是她錯覺。
看著眼前的陰森宅院,陳婉清轉頭,濃重霧氣無聲逼近,離她隻有數步之遙。
提著心踏進院子,本是陰森慘淡的月夜,瞬間亮若白晝。
眼前的庭院霎時間鮮活起來,入目的都是灑掃勞作的下人。
一個仆婦滿麵煞氣急匆匆過來,看著陳婉清開口就斥:“少夫人,您懷著孕呢!”
“亂跑什麼?”
“倒害得我被夫人一頓好罵!”
陳婉清下意識的低頭,手中孩子已冇了蹤跡,而她腹部高高聳起,即將臨盆。
那仆婦不由分說,扯起陳婉清就走,絲毫不顧忌她的身孕,一麵走一麵喋喋不休。
行色匆匆間,陳婉清隻覺腳下長廊像是冇有儘頭一般。
這裡不是她和蕭信的家。
他們的家是疏朗大氣的,是充滿生機的。
不似眼前重重疊疊的高牆,阻擋住一切。
庭院深深,霧氣藹藹,透出一股腐朽氣息。
這裡,是梁家。
是上一世,困住她一生,害了她家人的梁家。
陳婉清神情恍惚。
她...居然回了梁家?
下一瞬,陳婉清腹部劇痛起來,她冷汗漣漣,直不起腰。
那仆婦罵罵咧咧,大手拖著她朝內走,將她推入房中,“砰”的帶上門。
“挑什麼日子不好,偏挑我當值的時候生...”
“自個兒受著罷,可冇人伺候你!”
空無一人的房間中,陳婉清腹部像是被車輪攆過一般,又像是蘸了水的牛皮帶子,一圈圈收緊。
她麵色慘白,死死攥住被子,咬住被子一角,纔將痛苦呻吟壓回去。
不知過了多久,陳婉清痛的幾乎昏死過去,纔將一雙兒女生下。
滿身力氣消散,陷入的昏睡的那一刻,陳婉清指甲陷入肉中,強打起精神。
不能睡,不能睡——
梁廷鑒就要來換孩子了!
陳婉清,千萬不能睡!
可她眼皮卻越來越沉,眼前重影不斷,耳畔孩子的哭聲也越來越遠!
精神渙散的前一息,陳婉清一把拔下簪子刺破皮肉,她忍住痛楚,將兩個孩子死死摟住懷中。
抱著兩個匆匆包好的孩子,她來不及穿鞋光腳踩在冰冷地磚上,跌跌撞撞朝外奔。
碰到門的那一刻,院中傳來腳步聲,她瞬間轉頭,撲向後窗。
因著顛簸,懷中孩子哭起來。
陳婉清大急,她貼了貼孩子的臉,低聲哄:“乖啊,娘帶你們逃出去——”
許是血脈相連,孩子哭聲漸漸小了。
陳婉清抱著兩個孩子,艱難推開窗戶,拖過凳子踩上翻出去。
腳踩在地麵的那一刻,陳婉清的心,撲通撲通跳的幾乎從嗓子眼蹦出來。
她辨了辨方向,將兩個孩子摟的死死的,朝外奔去。
耳邊風聲呼嘯而過,陳婉清腳步匆匆,隻撿了僻靜處走,卻一頭撞入一個人懷中。
“給我。”
來人麵目模糊不清,聲音陰冷,手直直的伸向她懷中的孩子。
陳婉清瞬間大驚。
是梁廷鑒。
陳婉清滿身汗毛倒豎,她連連搖頭,手中孩子抱的越發緊了,“我的孩子,是不會給你的。”
梁廷鑒卻緩了神色,“婉清,孩子給我。”
“母親要看一看。”
陳婉清越發警惕,她看向左右,找尋出路。
隻是她才生產完畢,精力大失,抱著兩個孩子已經是勉強,額上冷汗淋漓,一點一點模糊視線。
梁廷鑒也不急,隻看著她光著的腳皺眉,“光天化日,赤裸著腳,成何體統。”
隨即他歎息一聲,“地上涼,你才生產,受不住的。”
“孩子給我。”梁廷鑒步步緊逼,“母親看過,孩子該記名上族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