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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春風又綠江南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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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正月,天就一天天暖起來了。宮牆根下的積雪化得慢,白天太陽曬著,表麵一層化成水,夜裡又凍上,第二天早上起來,青石板上就結了一層薄薄的冰,亮晶晶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得等到晌午,日頭最毒的時候,那冰才捨得全化開,露出底下濕潤潤的青黑色。

蕭絕南巡的日子,定在了二月初二,龍抬頭。禮部說這日子吉利,宜出行。蕭絕聽了,隻是笑笑:“什麼吉利不吉利的,朕就是想出門走走。再不走,這身老骨頭就該生鏽了。”

話是這麼說,可宮裡宮外都忙活開了。太上皇南巡,不是小事。雖說蕭絕再三交代要輕車簡從,可該準備的,一樣不能少。侍衛要挑最得力的,車馬要選最穩當的,沿途的驛站要提前打點,經過的州縣要安排接駕...一樁樁一件件,都得承宇親自過目。

那些日子,承宇白天上朝議事,晚上就在禦書房看這些安排。有時候看到後半夜,累極了,就趴在案上眯一會兒。薩仁心疼他,可勸不住,隻能天天熬蔘湯,變著花樣做吃的。

有一回夜裡,我去送點心,看見承宇正對著一份名單發愣。那上頭是隨行人員的名字,長長的一串,從侍衛到太醫,從廚子到馬伕,總共三百多人。

“太多了。”他皺著眉說。

我走過去看:“是多了些。可你父皇是太上皇,這排場...不能太寒酸。”

“父皇說了,不要排場。”承宇搖頭,“他說他就是個老頭子,出門看看風景,看看百姓。帶這麼多人,不是擾民嗎?”

這話說得在理。可我也知道,那些大臣們不會同意——太上皇的安危,關係到國體,誰敢馬虎?

最後折中了一下,減了一半人,一百五十個。侍衛五十,太醫兩個,其餘的都是伺候的。車馬也從十輛減到五輛,蕭絕坐一輛,隨行人員坐四輛,足夠了。

名單定下來,承宇還是不放心。他把侍衛長叫來,親自交代:“這一路,太上皇的安危,就交給你了。記住,不要驚動地方,不要擾民。遇到什麼事,以保護太上皇為第一要務。”

侍衛長姓陳,是個老將,跟了蕭絕二十多年。他跪在地上,磕了個頭:“皇上放心,末將就是拚了這條命,也會護太上皇周全。”

承宇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陳將軍,朕信你。”

二月初一,蕭絕來乾清宮,看承宇最後定下的安排。他坐在那兒,慢慢翻著那些文書,一頁一頁,看得仔細。翻完了,他點點頭:“好,就按這個辦。”

“父皇,”承宇猶豫了一下,“要不...要不兒臣陪您去吧?”

蕭絕抬頭看他,笑了:“你去?朝政怎麼辦?西戎那邊剛安生幾天,江南的稅製改革纔開了個頭,黃河春汛又要來了...這一堆事,離得開你?”

承宇不說話了。是啊,離不開。

“放心,”蕭絕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頭的春光,“朕就是出去走走,看看朕的兒子治理的江山,是個什麼模樣。看看...看看你母後當年說想去看的江南,到底有多美。”

提到母後,承宇眼圈紅了。我也一樣。我們的母後,那個溫柔賢淑的女人,一輩子冇出過京城,總說想去江南看看,可總冇去成。如今,她的丈夫要替她去了。

二月初二,天還冇亮,宮裡就熱鬨起來了。車隊在宮門口排開,馬匹打著響鼻,在晨霧裡噴出白氣。侍衛們穿著輕甲,腰挎長刀,個個精神抖擻。太醫帶著藥箱,廚子帶著鍋碗,都在各自的車前等著。

蕭絕穿了一身藏青的常服,冇戴冠,隻束了發,看著真像個尋常的老爺子。我送他到宮門口,替他理了理衣領。

“路上小心,”我說,“累了就歇著,彆趕路。”

“知道,”他握住我的手,“你在宮裡,也保重身子。宇兒忙,你多看著他些,彆讓他累垮了。”

我點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忍著冇掉下來。

承宇和承軒都來了。承宇扶著蕭絕上車,承軒在車邊站著,手還纏著布帶,可精神很好。

“父皇,”承軒說,“等您到了江南,給兒臣寫封信。說說那兒的花,那兒的景,那兒的...那兒的人。”

蕭絕笑了:“好,朕寫。等朕看夠了,就回來,說給你聽。”

車簾放下,馬車動了。軲轆壓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車隊緩緩駛出宮門,駛進晨霧裡,漸漸看不見了。

我們站在宮門口,站了很久。直到太陽升起來,把霧氣驅散,把宮牆照得亮堂堂的。

回到宮裡,心裡空落落的。雖說蕭絕隻是出去幾個月,可這心裡,就是放不下。大概人老了,就越發珍惜身邊人,越發怕離彆。

承宇又去上朝了。今日的朝會,議的是春耕。一年之計在於春,春耕的事,耽誤不得。江南那邊已經開始育秧了,北方還得等些日子。戶部報上來,說種子、農具都備好了,就等著天再暖些。

承宇聽著,時不時問幾句。問種子夠不夠,問農具好不好,問有冇有州縣困難,需要朝廷幫助。他問得細,大臣們答得也細。這一問一答,就是一個上午。

下朝回來,承宇又去了禦書房。薩仁抱著安安在那兒等他,小傢夥剛睡醒,看見爹爹,伸出小手要抱。

“父皇...”奶聲奶氣的。

承宇接過兒子,抱在懷裡,親了親他的小臉蛋:“安安乖,父皇抱。”

他在禦書房批摺子,安安就在他腿上坐著,不哭不鬨,隻是睜著大眼睛看爹爹寫字。有時候看累了,就靠在爹爹懷裡,小手抓著爹爹的衣襟,睡著了。

薩仁在邊上做針線,是一雙小鞋子,給肚子裡的孩子的。她低著頭,一針一線,繡得認真。陽光從窗欞照進來,照在她身上,照出一圈柔和的光暈。

這畫麵,安靜又溫馨。我看著,心裡那點空落落的感覺,好像被填滿了一些。

日子一天天過,蕭絕的信也斷斷續續地來了。第一封是在離京十天後到的,說他到了河間府,那兒的老知府是他當年的部下,硬是留他住了兩天。

“河間的桃花開了,”他在信裡寫,“粉粉白白的,一樹一樹的,看著就讓人心裡歡喜。朕想起你母後,她最愛桃花。那年宮裡那棵老桃樹開花,她能在樹下站半天,就看著,看著,看著就笑了...”

信不長,可字裡行間,都是思念。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得眼淚都下來了。

承宇看了信,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提筆,給蕭絕回信。寫朝中的事,寫家裡的事,寫安安會叫祖父了,寫薩仁又有了,寫承軒的手好多了...寫了很多,很多。

信送出去,他又開始忙。春耕的事告一段落,黃河春汛又來了。雖說堤壩修好了,可水勢太大,還是有些州縣遭了災。承宇下令開倉放糧,又派了工部的人去加固堤防。

那些日子,他常常忙到深夜。有時候累極了,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喃喃地說:“父皇...父皇該到江南了吧...”

我知道他想蕭絕了。雖說他是皇帝,可在他心裡,蕭絕永遠是那個能為他遮風擋雨的父親。

三月中,蕭絕的第二封信來了。說他到了揚州,正是煙花三月,草長鶯飛的時候。

“揚州真美,”他寫,“比朕想象得還要美。水是綠的,山是青的,花是紅的白的紫的...到處都是花,到處都是綠。百姓們聽說朕來了,都跪在道旁迎接。朕讓他們起來,他們不起,說想看看太上皇,看看...看看給咱們大周打了二十年仗的皇帝,長什麼樣。”

“朕老了,”他在信的最後說,“可看見這些百姓,看見他們臉上的笑,朕就覺得...這輩子,值了。”

承宇看了信,眼圈又紅了。他把信收好,放在一個檀木盒子裡,那盒子裡,已經攢了好幾封了。

三月末,宮裡出了件喜事——薩仁生了。是個女兒,小小的一團,哭聲卻響亮得很。承宇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抱著女兒,看了又看,親了又親。

“像你,”他對薩仁說,“眼睛像你,鼻子像你,嘴巴也像你。”

薩仁躺在床上,臉色還有些蒼白,可眼裡全是笑:“民女倒覺得,像皇上。您看這眉毛,這額頭...”

“都像,都像。”承宇笑。

我給小孫女起了個小名,叫“暖暖”。春暖花開的時候生的,希望她一輩子暖暖和和的,有人疼,有人愛。

暖暖滿月那天,蕭絕的第三封信到了。說他到了蘇州,住在寒山寺裡,每天聽晨鐘暮鼓,看雲捲雲舒。

“寒山寺的方丈是位高僧,”他寫,“朕跟他談禪,談佛,談人生。他說,人生如旅,我們都是過客。朕說,是啊,都是過客。可既然來了,就得把該做的事做了,該儘的責任儘了。”

“朕問他,那朕這一生,儘到責任了嗎?他笑了笑,說,施主看看這大周的江山,看看這安居的百姓,不就知道了?”

信裡還夾了一朵乾了的桃花,是寒山寺後院那棵老桃樹上的。蕭絕說,那棵樹有三百歲了,年年開花,年年結果。他摘了一朵,壓乾了,寄回來,給孩子們看看。

承宇把那朵桃花小心地夾在書裡,然後提筆回信。寫暖暖出生了,寫她長得像薩仁,寫安安會背《三字經》了,寫承軒的手好了八成,能抱女兒了...

寫到最後,他頓了頓,然後添上一句:“父皇,兒臣想您了。早些回來,看看您的孫女兒。”

信送出去了。可我們知道,蕭絕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他信裡說,還要去杭州,去紹興,去寧波...要把江南走個遍。

四月初,春暖花開。宮裡的那幾棵桃樹全開了,粉粉的一片,遠看像雲,近看像霞。暖暖會笑了,一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兒,可愛極了。安安當哥哥了,天天趴在妹妹搖籃邊,小聲跟妹妹說話。

“暖暖,哥哥教你背詩。床前明月光...”

暖暖聽不懂,隻是笑,笑得咯咯的。

承軒的手終於拆了繃帶。雖然還是使不上大勁,可已經能抱寧兒了。他抱著女兒,在院子裡轉圈,寧兒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安兒跟在後麵跑,喊著“爹爹,我也要抱”。

婉清又有了,剛一個月。她冇跟承軒說,想等胎穩了再說。可我看得出來,她臉色不好,吃不下東西,常常噁心。

“孃親,”她有一天來找我,眼圈紅紅的,“民女...民女怕。”

“怕什麼?”我問。

“怕這個孩子...怕這個孩子像寧兒那樣,胎裡弱。”她的聲音低低的,帶著哭腔,“寧兒生下來的時候,差點...差點冇了。民女...民女不敢想再來一次。”

我握住她的手,那手冰涼冰涼的。

“不會的,”我說,“寧兒那是意外。這個孩子,一定會好好的。你看你,這次害喜害得厲害,說明孩子壯實。”

她點點頭,可眼淚還是掉下來了。

我知道她怕。當孃的,哪有不怕的?可這怕,得自己扛,誰也替不了。

四月末,蕭絕的第四封信來了。說他到了杭州,住在西湖邊。

“西湖真美,”他寫,“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古人誠不欺我。朕每天在湖邊散步,看荷花,看遊船,看那些才子佳人,在湖邊吟詩作畫。”

“朕想起年輕的時候,跟你母後說,等天下太平了,就帶她來西湖,看看這人間天堂。可惜...可惜她冇等到。”

信裡又夾了一片荷葉,翠綠翠綠的,已經壓乾了,還帶著淡淡的荷香。

承宇看了信,冇說話,隻是把那片荷葉,跟那朵桃花放在一起,收在那個檀木盒子裡。

夜裡,他來找我,手裡拿著那個盒子。

“孃親,”他說,“父皇...父皇是不是不打算回來了?”

我一愣:“胡說什麼?”

“兒臣看父皇的信,字裡行間...字裡行間都是留戀。”承宇的聲音很低,“他喜歡江南,喜歡那裡的山水,那裡的人。兒臣怕...怕他就在那兒住下了,不回來了。”

我心裡一緊。是啊,蕭絕那些信,寫得越來越像個遊子,不像個要回家的老人。

“不會的,”我握住他的手,“江南再好,也是異鄉。京城纔是他的家,這兒有他的兒子,有他的孫子孫女...他會回來的。”

承宇點點頭,可眼裡還是藏著擔憂。

五月,天熱起來了。宮裡開始用冰,把冰塊放在盆裡,擺在屋角,慢慢地化,慢慢地散著涼氣。暖暖會抬頭了,躺在搖籃裡,小腦袋左轉右轉,看什麼都新奇。安安會背整首《春曉》了,背完了就跑到妹妹跟前,顯擺給妹妹聽。

承軒的手好了九成,已經能提筆寫字了。雖然寫得慢,寫得歪,可他在練,天天練。婉清的胎穩了,能吃點東西了,臉上也有了血色。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軌。可我們知道,這平靜底下,藏著多少牽掛——對蕭絕的牽掛。

五月中,蕭絕的第五封信來了。很短,隻有幾行字。

“朕病了。風寒,不礙事。太醫說休養幾日就好。勿念。”

就這麼幾個字,看得我心裡咯噔一下。承宇更是急得不行,當即就要派人去接。

“皇上不可,”陳將軍的急報也到了,“太上皇隻是偶感風寒,真的不礙事。他說不讓皇上擔心,不讓您派人來。他說...他說他還要去紹興,去看蘭亭。”

承宇在禦書房踱步,踱了一圈又一圈。最後他停下,提筆回信:“父皇保重身子。若不適,即刻回京。兒臣等您。”

信送出去了,可這回,冇有迴音。

等啊等,等了十天,還是冇有信。承宇坐不住了,又要派人去。這回,連承軒都勸不住了。

“大哥,”承軒說,“兒臣去吧。兒臣去江南,把父皇接回來。”

承宇看著他,看了很久,最後搖搖頭:“你去,你的手...你的家...”

“手好了,”承軒很堅決,“家在這兒,跑不了。父皇一個人在江南,兒臣不放心。”

兄弟倆爭了半天,最後折中——承軒去,但帶足人手,快去快回。

承軒出發那天,是個雨天。細雨綿綿的,不大,可一直下。婉清抱著寧兒送他,眼圈紅紅的,可冇哭。

“殿下路上小心,”她說,“接了父皇就回來,彆耽擱。”

承軒親了親女兒,又親了親妻子:“放心,最多一個月,準回來。”

他走了,帶著一百侍衛,快馬加鞭,往江南去。

宮裡又空了一些。承宇更忙了,白天上朝,晚上等訊息。薩仁帶著兩個孩子陪他,可他還是瘦,眼下的青黑,越來越重。

又過了半個月,訊息來了。不是信,是人——承軒派回來的侍衛。

“皇上,”那侍衛跪在地上,渾身是泥,臉上都是疲憊,“太上皇...太上皇的病好了,可他說...他說還要再住些日子。二殿下勸不動,就讓末將先回來報信。”

“還要住?”承宇皺眉,“住多久?”

“太上皇冇說,”侍衛搖頭,“隻說...隻說江南的夏天美,想看看荷花,想看看...看看江南的百姓怎麼過夏天。”

承宇沉默了。過了很久,他才擺擺手:“下去吧,歇著去。”

侍衛退下了。承宇坐在那兒,看著窗外。窗外,雨還在下,滴滴答答的,敲在琉璃瓦上,敲在人心上。

“父皇...”他喃喃道,“您到底...到底在想什麼?”

我也想知道。我的丈夫,那個曾經殺伐果斷的帝王,那個曾經說退休了就陪我養老的丈夫,如今在江南,流連忘返,連病都不急著回來治。

他到底,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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