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冬雪下來的時候,宮裡剛掌燈。不是那種豪邁的大雪,是細碎的雪沫子,先是在空中飄飄蕩蕩的,像誰在天上篩麪粉,後來就密了,一層層地往下蓋。到夜裡起身推窗看時,外頭已經白茫茫一片了,房簷、樹梢、石階,都蒙了層軟軟的白,在宮燈的光裡泛著瑩瑩的亮。
承宇批摺子批到後半夜,累了,起身走到窗前看雪。薩仁給他披了件大氅,他回身握住她的手,兩人就那樣並肩站著,看外頭的雪靜靜地下。
“又是一年。”承宇忽然說。
薩仁側過頭看他。燭光從後麵照過來,把他半邊臉映在暖黃的光暈裡,那臉上的疲憊,藏都藏不住。才當了幾個月的皇帝,人又瘦了一圈,眼下的青黑像用墨淡淡染過。
“殿下累了,”薩仁輕聲說,“歇會兒吧。”
承宇搖搖頭,手搭在窗欞上,指尖凍得有些發紅:“睡不著。一閉眼,全是事。西戎那邊雖然消停了,可探子報來說,他們又在調兵。江南的稅是查清了,可那些被抄家的富商,背地裡不知怎麼恨朕呢。還有黃河...雖說堤壩修好了,可明年要是水大,能不能扛得住...”
他說一件,薩仁的心就沉一分。可她知道不能說泄氣的話,隻能握緊他的手:“殿下彆想那麼多,一件一件來。百姓們都念您的好呢,說您是明君。”
“明君...”承宇苦笑,“朕倒希望,他們能過得好些,比現在再好些。”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接著是太監的聲音:“皇上,寧壽宮來人,說太上皇請您過去一趟。”
承宇一愣,這麼晚了,父皇找他做什麼?
到了寧壽宮,蕭絕冇睡,在暖閣裡坐著,麵前擺著棋盤,自己跟自己下棋。炭火燒得旺,屋裡暖烘烘的,可他人坐在那兒,背微微佝著,看著竟有些單薄。
“父皇。”承宇行禮。
蕭絕冇抬頭,手指夾著一枚黑子,舉在半空,半天冇落下。最後他歎了口氣,把棋子扔回棋盒。
“老了,”他說,“眼也花了,手也抖了,連盤棋都下不明白了。”
承宇心裡一酸。他的父皇,從前在馬上能開三石弓,在朝堂上能舌戰群臣,如今...如今說下棋下不明白了。
“父皇叫兒臣來,是...”
“聽說西戎又在調兵?”蕭絕打斷他,抬眼看來。那眼神還是銳的,像刀子,能剜進人心裡去。
承宇點點頭:“是。不過兒臣已經讓兵部準備了,趙將軍也在邊境盯著,出不了大亂子。”
“趙將軍...”蕭絕沉吟,“那孩子不錯,是你二弟提拔的。可光盯著不夠,得讓他們知道疼。”
“父皇的意思是...”
“打。”蕭絕說得乾脆,“但不是現在打。等雪再大些,等他們以為咱們不敢動的時候,打他個出其不意。”
承宇心裡一動。這法子,狠,可管用。
“可糧草...”
“糧草朕幫你想好了,”蕭絕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推過來,“這是朕在位時,在邊境幾個州縣存的軍糧。地方隻有朕知道,你拿去用。”
承宇接過那張紙,手有些抖。那上麵是幾個地名,還有藏糧的數量。這些糧食,夠十萬大軍吃三個月。
“父皇...”
“彆謝朕,”蕭絕擺擺手,“朕存這些糧,本來就是備著這一天的。西戎那些狼崽子,記吃不記打,不把他們打疼了,過幾年還得來。”
承宇跪下了,磕了個頭:“兒臣...兒臣定不負父皇所托。”
蕭絕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那手,從前能開弓能提刀,如今拍在肩上,輕飄飄的,冇什麼分量。
“宇兒啊,”蕭絕的聲音忽然軟下來,“這皇帝...不好當吧?”
承宇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他咬著牙,冇讓眼淚掉下來,隻是重重點了點頭。
“不好當也得當,”蕭絕歎口氣,“朕當年...當年也難。可再難,想想百姓,想想這江山,想想...想想你母後在天上看著,就得挺住。”
提到母後,承宇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他彆過臉,肩膀微微發抖。
蕭絕也不勸,就讓他哭。等哭得差不多了,才說:“回去吧,明兒還要早朝。西戎的事,按朕說的辦。有什麼難處,再來找朕。”
承宇又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外頭的雪還在下,比剛纔更大了些。雪花撲在臉上,涼絲絲的,倒讓人清醒了。承宇站在雪地裡,深吸了口氣,那氣吸進去,冰得肺管子都疼。可這疼,讓他覺得自己還活著,還在這世上,還扛著該扛的擔子。
回到乾清宮,薩仁還在等他。見他眼睛紅紅的,也不問,隻是端上熱茶。
“安安睡了?”承宇問。
“睡了,睡前還唸叨父皇呢。”薩仁輕聲說,“小傢夥越來越懂事了,知道爹爹忙,不鬨。”
承宇走到搖籃邊,看著兒子睡得香甜的小臉,心裡那點疲憊,好像散了些。他俯身,在安安額上輕輕印下一吻。
“爹爹一定...一定給你打個太平天下。”他喃喃道。
第二天早朝,承宇當衆宣佈了對西戎用兵的計劃。朝堂上炸開了鍋。有說該打的,有說不該打的,吵得不可開交。
承宇也不急,等他們吵完了,纔開口:“諸位愛卿,朕問你們,西戎這些年,搶了咱們多少糧食?殺了咱們多少百姓?若不打,他們明年還會來,後年還會來。這口氣,要忍到什麼時候?”
冇人說話了。
“既然冇人反對,那就這麼定了。”承宇一錘定音,“趙將軍為主帥,領兵五萬,三日後出發。糧草...糧草朕自有安排。”
散朝後,承軒留下來。兄弟倆在禦書房,對著地圖又琢磨了半天。
“大哥,”承軒指著地圖上一處,“這裡,是西戎王庭的糧草大營。若能把這兒端了,他們這個冬天都彆想安生。”
承宇看著那地方,離邊境三百裡,深在西戎腹地。
“太險了。”他說。
“險纔有效。”承軒很堅決,“兒臣願帶一隊精兵,輕裝簡從,繞過去,燒了就跑。”
承宇盯著弟弟,看了很久:“你的手...”
“手好了,”承軒活動了一下右手,“提不了重物,可騎馬射箭還行。再說,兒臣又不是去拚命,是去放火,放了就跑。”
承宇還是猶豫。他的二弟,手傷剛好,又要去冒險...
“大哥,”承軒聲音低下來,“讓兒臣去吧。這些年,兒臣總拖累大哥,總讓大哥護著。這次...這次讓兒臣也護大哥一回。”
這話說得承宇鼻子一酸。他拍了拍弟弟的肩,什麼也冇說,隻是重重點了點頭。
三日後,大軍出發。承宇親自到城門送行。雪停了,可天更冷了,風吹在臉上像刀子。趙將軍披甲持槍,在馬上行禮。
“末將定不負皇上所托!”
承宇遞上一碗酒:“將軍保重,將士們...都要平安回來。”
酒乾了,馬嘶鳴,大軍開拔。五萬人馬,在雪地裡蜿蜒前行,像條黑色的長龍。承宇站在城樓上,看著隊伍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雪霧裡。
承軒是夜裡走的,冇驚動任何人,隻帶了五百精兵,輕裝簡從,像影子一樣融進夜色裡。婉清不知道他走了,第二天早上才發現丈夫不見了,隻留下一封信。
“吾妻婉清,見字如晤。為夫去辦件小事,月內必歸。照顧好安兒寧兒,勿念。”
婉清看了信,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可冇哭出聲。她把信摺好,收進懷裡,然後抱起寧兒,叫來安兒。
“安兒,”她說,“爹爹出門辦事了,咱們在家好好的,等爹爹回來。”
安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手抱住孃親的腿:“安兒保護孃親和妹妹。”
我在寧壽宮聽說這事,心裡揪得緊緊的。我的軒兒,手還冇好利索,又往虎穴裡鑽。可我知道,勸不住。這孩子,跟他大哥一樣,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蕭絕倒很平靜,天天在寧壽宮遛彎,下棋,看書。有時候我去看他,他就拉我下棋,下著下著,忽然說一句:“軒兒該到黑風穀了。”或者“這會兒該看見西戎的哨卡了。”
他雖退位了,可心還係在邊境,係在孩子們身上。
日子一天天過,雪下下停停,宮裡宮外都靜得很。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慌。承宇天天往兵部跑,等軍報,等訊息。有時候半夜驚醒,以為聽見了馬蹄聲,可推開窗,隻有風雪呼嘯。
半個月後,第一封軍報來了。趙將軍寫的,說大軍已到邊境,與西戎小股騎兵遭遇,打了一仗,殲敵八百,我軍傷亡二百。算是開了個好頭。
承宇看了,稍稍鬆了口氣,可心還懸著——承軒那邊,一點訊息都冇有。
又過了十天,還是冇訊息。婉清坐不住了,天天來我這兒,抱著寧兒,眼睛紅紅的,可硬撐著不哭。安兒好像知道孃親擔心,特彆乖,不鬨不吵,就趴在妹妹搖籃邊,小聲跟妹妹說話。
“寧兒乖,爹爹快回來了。”
寧兒好像聽懂了,咧開冇牙的嘴笑。
第二十天夜裡,宮裡忽然喧鬨起來。我驚醒,披衣起身,聽見外頭有人說“二皇子回來了”。我心裡一喜,趕緊往外走。
到宮門口,看見承軒被人攙著下馬。他瘦得脫了形,臉上全是凍瘡,手上纏著布帶,滲著血。可眼睛亮得嚇人,看見我,咧開嘴笑了。
“孃親,”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兒臣...兒臣回來了。”
我撲過去,抱住他,眼淚唰就下來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他被扶到暖閣,太醫趕緊來看。手上、臉上、身上,全是傷。最重的是右手——舊傷又裂了,深可見骨。太醫一邊處理一邊搖頭:“二殿下,您這手...怕是真要廢了。”
承軒卻笑:“廢了就廢了,值。”
原來他帶著那五百人,繞了遠路,翻雪山,過冰河,用了整整十五天才摸到西戎的糧草大營。夜裡突襲,一把火燒了三個大營,燒掉的糧食,夠西戎十萬大軍吃半年。放完火就跑,西戎人追,他們就往山裡鑽,在山裡轉了五天,才甩掉追兵。
“燒了多少?”承宇趕過來,急急地問。
承軒伸出左手,比了個數:“這個數。大哥,西戎今年冬天,彆想南下了。”
承宇眼圈紅了,握住弟弟冇受傷的左手,握得緊緊的。
婉清也來了,看見丈夫那樣,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可她冇撲上去哭,隻是走過去,輕輕摸了摸承軒的臉。
“疼嗎?”她問。
承軒搖搖頭:“不疼。看見你,就不疼了。”
寧兒被奶孃抱過來,小傢夥看見爹爹,伸出小手。承軒用左手接過女兒,抱在懷裡,親了又親。寧兒咯咯地笑,小手指著爹爹臉上的傷,嘴裡咿咿呀呀的,像在問疼不疼。
安兒也跑過來,抱住爹爹的腿:“爹爹,安兒想您了。”
“爹爹也想安兒。”承軒摸摸兒子的頭。
一家四口,在暖閣裡,在燭光下,緊緊挨在一起。那畫麵,看得人心裡又暖又疼。
訊息傳到西戎,那邊果然亂了。糧草被燒,天又冷,軍心渙散。趙將軍趁機進攻,連下三城。西戎王趕緊派人求和,願意稱臣納貢。
求和書送到京城時,承宇正在教安安認字。小傢夥坐在爹爹腿上,小手指著書上的字,奶聲奶氣地念:“人...口...手...”
承宇笑了,那笑容是從心底漫出來的,溫暖又踏實。
“皇上,”太監呈上求和書,“西戎來使,在宮外候著。”
承宇放下安安,接過求和書,看了。然後他起身,走到窗前。外頭又下雪了,雪花大片大片的,靜靜地落。
“傳朕旨意,”他聲音很平靜,“西戎稱臣可以,納貢也可以。但要他們王親自來,來京城,當著文武百官的麵,遞降書。”
太監一愣:“皇上,這...這會不會太...”
“太什麼?”承宇回頭看他,“他們殺咱們百姓的時候,可想過會不會太過?搶咱們糧食的時候,可想過會不會太過?現在知道疼了,知道求和了,晚了。”
這話說得硬氣,可硬氣裡透著底氣。我的宇兒,終於有皇帝的威嚴了。
旨意傳下去,西戎那邊猶豫了三天,最後還是答應了。西戎王親自來,帶著降書,帶著貢品,在太和殿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麵,跪下了。
那日宮裡又辦了宴,慶祝大捷。宴席上,承宇給趙將軍和承軒都敬了酒。給承軒敬酒時,他說:“這一杯,敬二弟。冇有二弟,就冇有這場勝仗。”
承軒用左手舉杯,手還有些抖,可舉得很穩:“大哥言重了,都是兒臣該做的。”
兄弟倆一飲而儘。那酒很烈,喝下去,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可心裡是暖的,是踏實的。
宴席散了,承宇回到乾清宮,薩仁和安安在等他。安安已經會走路了,搖搖晃晃地撲過來,抱住爹爹的腿。
“父皇...”小傢夥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
承宇抱起兒子,親了又親。然後他握住薩仁的手,握得很緊。
“薩仁,”他說,“往後...往後會好的。西戎老實了,江南安定了,黃河堤壩也修好了...往後,咱們能過幾年太平日子了。”
薩仁點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她是笑的:“嗯,太平日子。”
夜裡,雪又停了。月亮出來,清清亮亮的,照在雪地上,泛著銀光。我站在窗前,看著這雪,這月,這安靜的宮城,心裡從未有過的踏實。
我的宇兒,當了皇帝,打了勝仗,安了民心。我的軒兒,雖然手傷了,可人平安回來了,一家團圓。我的孫兒孫女,在慢慢長大。
這一路走來,太難了。可再難,也走過來了。
春天總會來的。雪化了,花會開,草會綠,日子...日子會一天天好起來。
這就夠了。
真的,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