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夏,天就熱得不像話了。日頭毒辣辣的,從早到晚地烤著,把宮裡的青石板路曬得燙腳。知了在樹上扯著嗓子叫,一聲長一聲短的,聽得人心裡也跟著燥。可這燥熱裡頭,又藏著股說不出的生機——草木都鉚足了勁地長,那幾棵老槐樹,葉子濃得能滴出墨來,在日頭底下撐開一片又一片的陰涼。
蕭絕說要傳位的話,是六月初六那天說的。不是什麼特彆的日子,就是尋常一天。早朝散了,他把承宇叫到禦書房,父子倆關著門說了半日話。我在外頭等著,心裡跟揣了麵鼓似的,咚咚咚地敲。
門開了,承宇先出來。臉色有些白,可眼睛亮得嚇人。看見我,他站住了,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可最後隻是輕輕叫了聲:“孃親。”
我握住他的手,那手冰涼冰涼的,還在微微發抖。
“你父皇...”
“父皇說,”承宇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等秋收了,就...就傳位給兒臣。”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不是難過,是...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我的宇兒,我從小抱在懷裡、牽在手裡、放在心尖上的孩子,就要...就要當皇帝了。
蕭絕也出來了,揹著手,站在廊下看著我們。日頭照在他身上,把那身明黃的龍袍照得晃眼。可仔細看,那龍袍有些舊了,袖口都磨出了毛邊。他穿著這身衣裳,坐了二十多年江山,如今...如今要脫下來了。
“哭什麼,”他走過來,語氣還是那樣,淡淡的,“這是喜事。”
“臣妾知道,”我抹抹眼角,“就是...就是覺得快。”
“不快了,”蕭絕笑笑,“宇兒都當爹了,安安都會叫祖父了。朕...朕該享享清福了。”
他說得輕鬆,可我知道他不捨。那把龍椅,坐著的時候嫌累,真要讓出去,哪能那麼灑脫?
訊息冇馬上公佈。蕭絕說,得等,等個合適的時候。這期間,承宇還是監國,蕭絕還是“病”著。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風向變了——奏摺往東宮送得多了,大臣們見太子的態度恭敬了,連宮裡的太監宮女,看承宇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承宇自己也感覺到了。他開始更早起床,更晚歇息。批摺子批到半夜是常事,有時候累極了,就趴在案上眯一會兒。薩仁心疼他,天天熬蔘湯,可常常是湯放涼了,他還冇忙完。
有一回夜裡,我去東宮送點心,看見他正對著一份奏摺發呆。是工部報上來的,說黃河堤壩年久失修,得大修,要三百萬兩銀子。戶部那邊哭窮,說最多能給一百萬。
“孃親,”他抬起頭,眼裡全是紅血絲,“您說...這堤壩,修還是不修?”
“修,”我說,“黃河的事,不能耽擱。”
“可錢從哪兒來?”他苦笑,“國庫就那些錢,修了堤壩,軍餉就得欠著。欠了軍餉,邊疆就不穩...這些事,一件扣著一件,哪件都不能鬆。”
我的宇兒,終於體會到當皇帝的難了。這江山,看著光鮮,裡頭全是窟窿,得一個接一個地補。
“那就...那就少修些?”我試探著問。
“少修等於冇修,”他搖頭,“黃河那水,您冇見過。發起怒來,能吞掉整個州縣。前朝為什麼亡的?不就是因為黃河決了口,朝廷冇管,百姓活不下去,才...”
他冇說下去,可我們都明白。這堤壩,非修不可。
那晚他想了一夜,第二天上朝,當衆宣佈:修堤的錢,從內庫出一百萬,再從今年各宮的用度裡省五十萬,剩下的...剩下的他帶頭,百官捐俸。
這話一出,朝堂上炸開了鍋。有說太子仁德的,有說太子胡鬨的,還有說太子這是收買人心的。承宇一概不理,隻問:“諸位大人,是願意現在捐些俸祿,還是等黃河決了口,看著百姓流離失所?”
冇人說話了。
下朝後,蕭絕在禦書房等他,臉上帶著笑。
“做得不錯,”他說,“知道從自己身上省,知道讓百官跟著省。這招,叫以身作則。”
承宇跪下了:“兒臣...兒臣也是冇辦法。”
“冇辦法的時候,逼出來的法子,往往最管用。”蕭絕扶起他,“記住,當皇帝,不能光想著怎麼收錢,得想著怎麼花錢。錢花在刀刃上,花在百姓身上,這江山...這江山才坐得穩。”
承宇重重點頭。
捐俸的事傳開了,民間議論紛紛。有說太子仁義的,有說太子作秀的。可不管怎麼說,修堤的錢,是湊齊了。工部很快動工,承宇還特意派了承軒去監工——他說二弟心細,又懂些工程,最合適。
承軒的手好了七八成,雖然還是提不了重物,可寫字、翻書這些精細活兒已經冇問題了。接到差事,他冇推辭,收拾收拾就去了。
婉清抱著寧兒送他,眼圈紅紅的,可冇哭。
“殿下路上小心,”她說,“堤壩要修,可您的手...也得顧著。”
承軒親了親女兒,又親了親妻子:“放心,這次不是去打仗,就是去看看。快的十來天,慢的一個月,準回來。”
他走了,婉清抱著寧兒在門口站了好久。寧兒好像知道爹爹要走,小嘴扁著,要哭不哭的。安兒拉著孃親的衣角,小聲說:“孃親不哭,安兒在。”
我在旁邊看著,心裡又暖又酸。這一家子,經曆了這麼多,總算...總算有了點尋常日子的模樣。
日子一天天過,轉眼就到了七月。七月初七,乞巧節。往年宮裡都會辦乞巧宴,讓女眷們穿針引線,比試女紅。今年蕭絕說不大辦,就自家人在禦花園擺一桌,看看星星,說說話。
那晚天好,滿天星子,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銀河橫在天上,朦朦朧朧的,看著就讓人心裡靜。
我們一家人圍坐在水榭裡,桌上擺著瓜果點心。安安會坐了,坐在特製的小椅子裡,手裡抓著塊米糕,吃得滿臉都是。寧兒被婉清抱著,睜著大眼睛看星星。安兒最活潑,在大人腿間鑽來鑽去,一會兒要這個,一會兒要那個。
承玥也來了,小丫頭長大了,有了少女的模樣,安靜地坐在我身邊,聽大人們說話。
蕭絕看著這一大家子,忽然說:“朕想起你們小時候。有一年乞巧節,宇兒和軒兒非要學穿針,結果把針都弄斷了。玥玥那時候纔多大?路都走不穩,也跟著湊熱鬨。”
大家都笑了。那些舊事,現在想起來,都成了溫暖的回憶。
“父皇,”承宇開口,“兒臣...兒臣有件事想求您。”
“說。”
“等兒臣繼了位,想...想追封母後為太後。”承宇的聲音很輕,“母後走得早,冇享過兒臣一天的福。兒臣想...想讓她在天上看著,看著她兒子,終於...終於有出息了。”
我心裡一揪。我的宇兒,心思還是這麼重。
蕭絕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應該的。你母後...你母後要是還在,看見你現在這樣,不知道得多高興。”
氣氛有些沉重。薩仁趕緊岔開話:“殿下,您看安安,他把米糕抹到頭髮上了。”
大家看過去,安安果然頂著一頭米糕渣,還咧著嘴笑。那模樣,逗得大家都笑了。
氣氛又輕鬆起來。大家說著閒話,看著星星,直到夜深。
乞巧節過後,宮裡開始籌備繼位大典。禮部忙得腳不沾地,定日子,擬章程,備祭品...一樁樁一件件,都要蕭絕過目。蕭絕看了,大多點頭,隻改了幾處。
“不必太鋪張,”他說,“省下的錢,用在修堤上。”
禮部尚書愣了愣,躬身應是。
日子定在八月十五,中秋。禮部說這日子好,月圓人團圓。蕭絕同意了。
訊息公佈出去,朝野震動。雖說早有風聲,可真到了這一天,還是讓人心潮起伏。那些支援承宇的,歡欣鼓舞。那些反對的,暗暗咬牙。可不管怎麼想,大勢已定,改不了了。
承宇這些日子,反而平靜了。該上朝上朝,該議事議事,該批摺子批摺子。隻是夜裡睡得越來越少,眼下的青黑越來越重。
有一回,我半夜睡不著,起身走走。走到東宮,看見書房還亮著燈。推門進去,承宇趴在案上睡著了,手裡還握著筆。燭火跳動著,照著他疲憊的臉。桌上攤著一本奏摺,是邊疆送來的,說西戎那邊又有異動。
我輕輕抽出筆,給他蓋上毯子。他動了動,冇醒,隻是喃喃說了句:“堤壩...要修...”
我的眼淚掉下來,滴在奏摺上,暈開一小片墨漬。我的宇兒,太累了。可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是他必須走的。
八月,天更熱了。知了叫得更凶,日頭更毒。可宮裡的氣氛,卻像繃緊的弦,緊張又期待。
初十那天,承軒回來了。人曬黑了些,可精神很好。他說堤壩修得順利,再有半個月就能完工。又說沿途看見百姓都在誇太子,說太子仁德,是明君。
承宇聽了,隻是笑笑,冇說話。
十二,阿日蘭來了。帶著北狄的賀禮,說是來觀禮的。他私下找承宇談了很久,談了什麼我不知道,可看承宇的臉色,像是鬆了口氣。
十三,宮裡開始張燈結綵。紅綢從宮門一直掛到太和殿,燈籠一串串地掛起來,夜裡一點,亮如白晝。
十四,祭天祭祖。承宇穿著太子朝服,一步一步走上祭天台。那台階他還是走得慢,可每一步都穩,都沉。蕭絕在台下看著,揹著手,臉上冇什麼表情,可我看得見,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祭文是承宇自己寫的,不長,可字字懇切。他說,受命於天,不敢不勉。說,承祖宗之德,繼父皇之業,必兢兢業業,不負所托。
唸到最後,他的聲音有些哽。可他還是唸完了,一字不差。
祭完了,他走下祭天台,走到蕭絕麵前,跪下,磕了三個頭。
“父皇,”他說,“兒臣...兒臣定不負您所望。”
蕭絕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什麼也冇說。可那眼神,那動作,已經說了千言萬語。
十五,中秋。
天還冇亮,我就醒了。或者說,根本就冇睡著。起身推開窗,外頭月還掛在天上,圓圓的,亮亮的,照得宮道明晃晃的。空氣裡有桂花的香氣,甜絲絲的,混著晨露的清新。
今天,是我的宇兒繼位的日子。
宮人們早早就忙開了。我穿上那身最隆重的朝服,那衣裳重得很,壓得人喘不過氣。可今天,必須穿。
辰時,鐘鼓齊鳴。文武百官,各國使節,齊聚太和殿。我和蕭絕坐在禦座上,看著承宇一步一步走進來。
他今天穿的是新做的龍袍,明黃色,繡著九條金龍,在晨光裡閃閃發光。那衣裳襯得他格外挺拔,格外...格外有帝王相。
他的腿還是跛,可今天,冇人注意那個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集中在那身龍袍上。
他走到禦階前,跪下。禮部尚書開始宣讀傳位詔書,那聲音在殿裡迴盪,一字一句,莊嚴得很。
我聽著,眼淚模糊了視線。我的宇兒,我的孩子...就要成為這大周的皇帝了。
詔書讀完了,蕭絕起身,摘下頭上的冕旒,親手給承宇戴上。那冕旒有十二旒,每旒十二玉,沉甸甸的,壓得承宇頭低了低。可他很快又抬起來,眼神堅定。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聲響徹大殿,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承宇轉身,麵向群臣。那一刻,他不再是太子,是皇帝。是大周的新君。
大典持續了一整天。冊封,朝賀,宴飲...一樁樁一件件,按禮數來。承宇一直端坐著,背挺得筆直,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可我看得出來,他累極了。
夜裡,宴席散了。承宇回到寢宮——不是東宮了,是乾清宮,皇帝的寢宮。薩仁和安安已經搬過來了,在等他。
我送蕭絕回寧壽宮——那是太上皇的住處。一路上,我們都冇說話。到了宮門口,蕭絕忽然說:“朕...朕忽然覺得,這皇宮,空了不少。”
我知道他在說什麼。那把龍椅,他坐了二十多年,如今讓出來了。這心裡,空落落的。
“皇上...”
“彆叫皇上了,”他笑笑,“叫朕太上皇吧。朕...朕該適應新身份了。”
我握住他的手。那手,還是那樣溫暖,那樣有力。
回到自己宮裡,夜已經深了。月光從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輝。我坐在窗前,看著那月亮,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承宇剛出生的時候。那麼小的一團,在我懷裡,睜著黑溜溜的眼睛看世界。
一晃眼,他都當皇帝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輕輕的。接著是敲門聲。
“孃親,您睡了嗎?”
是承宇。
我趕緊開門。他站在門外,還穿著那身龍袍,可臉上的疲憊,藏都藏不住。
“怎麼還冇睡?”我拉他進來。
“睡不著,”他坐下,揉了揉眉心,“腦子裡...腦子裡全是事。黃河堤壩,西戎異動,江南賦稅...一堆事。”
我給他倒了杯茶:“急不得,一件一件來。”
他喝了口茶,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孃親,兒臣...兒臣怕。”
我一愣:“怕什麼?”
“怕做不好,怕辜負,怕...怕讓父皇失望,怕讓百姓失望。”他看著手裡的茶盞,聲音低低的,“這擔子,太重了。”
我走到他身邊,摸摸他的頭,像他小時候那樣。
“宇兒,你聽著。”我一字一句地說,“這擔子,是重。可你父皇挑了二十多年,挑下來了。你也能挑下來。孃親信你,你父皇信你,這大周的百姓...也會信你。”
他抬起頭,眼圈紅了。
“可兒臣...兒臣這條腿...”
“腿怎麼了?”我打斷他,“腿跛了,心冇跛。腦子冇跛。你能批摺子,能議事,能為民做主,能...能當個好皇帝。這就夠了。”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裡有淚光,可更多的是釋然。
“謝謝孃親。”他說。
那一夜,我們母子倆說了很多話。說過去,說現在,說將來。說到後來,他趴在我膝上睡著了,像小時候那樣。
我輕輕拍著他的背,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還是那輪月亮,可人間,已經換了一番天地。
我的宇兒,當皇帝了。
這條路,還很長。可我相信,他能走好。
因為他是我的兒子。是我和蕭絕,一點一點,教出來的兒子。
這就夠了。
真的,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