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軒要再次出征北狄的訊息,像塊大石頭砸進我心裡,沉甸甸的。雖說這孩子已經不是第一次上戰場了,可當孃的,哪能真放心得下?
今兒個一大早,我就開始給他打點行裝。秋天的北狄冷得早,厚實的裘袍得多帶幾件,護心鏡得擦得亮亮的,常用的傷藥一樣都不能少。承玥那丫頭也來湊熱鬨,非要把自己最喜歡的暖手爐塞進行李裡。
二哥帶著這個,小丫頭認認真真地說,手就不會冷啦。
承軒哭笑不得,卻還是小心收好了。這孩子,總是這麼寵著妹妹。
午膳時,蕭絕說起朝堂上為出兵的事吵得不可開交。以李尚書為首的幾個老臣堅決反對,說什麼勞師動眾,得不償失。
要不是宇兒當庭拿出蘇姑娘提供的證據,蕭絕揉了揉眉心,這幫老頑固還不知道要鬨到什麼時候。
承宇現在處理朝政是越發老練了,懂得恩威並施。聽說他私下找那幾個反對最激烈的大臣談了話,也不知說了什麼,今早他們居然主動上摺子支援出兵。
宇兒跟您越來越像了。我給他盛了碗湯,做事有章法。
蕭絕笑了笑,眼神裡帶著欣慰:青出於藍啊。
話是這麼說,可我瞧見他這兩日鬢角又添了幾根白髮。這江山社稷的重擔,壓得他也不輕鬆。
下午我去看了蘇婉清。這姑娘傷勢好得差不多了,正在院裡散步。秋日的陽光照在她身上,那身素淨的衣裙襯得她越發清瘦。
娘娘。她見到我,忙要行禮,被我扶住了。
身子剛好,不必多禮。我拉著她在石凳上坐下,軒兒後日就要出發了。
她眼神一黯,輕聲道:民女知道。
你...可有什麼話要本宮轉達?
她沉默良久,從袖中取出一個平安符:這是民女昨日去慈恩寺求的,請娘娘轉交二殿下。
我接過平安符,發現針腳有些淩亂,顯然是趕工繡的。這姑娘,麵上看著平靜,心裡怕是也煎熬得很。
你母親的事,我輕聲道,軒兒既答應了,就一定會儘力。
她抬起頭,眼中淚光閃爍:民女明白。隻是...刀劍無眼,民女實在擔心...
正說著,承軒來了。見到我們在一起,他愣了一下,隨即恢複如常。
孃親,蘇姑娘。他行禮道,兒臣正要去兵部商議行軍路線。
我看著他一身戎裝,英姿勃發的模樣,心裡又是驕傲又是酸楚。我的軒兒,真的長大了。
二殿下,蘇婉清站起身,聲音有些發顫,一切小心。
承軒看著她,目光溫柔:姑娘放心,在下定不辱命。
這簡短的對話裡,藏著多少未儘之言,我都看在眼裡。
晚膳時,一家子難得聚得這麼齊。承宇特意早早處理完政務,承玥也乖巧地冇有鬨騰。席間誰都冇提出征的事,可說笑間總帶著幾分刻意。
最後還是承軒打破了沉默:爹、娘,兒臣此去,快則一月,慢則三月必回。朝中之事有大哥在,兒臣很放心。
承宇給他夾了塊他最愛吃的紅燒肉:邊境苦寒,記得照顧好自己。有什麼需要,隨時來信。
連承玥都學著大人的口氣:二哥要乖乖吃飯,按時睡覺哦。
我看著他們兄妹三人,突然想起他們小時候。那會兒宇兒總護著兩個弟弟妹妹,軒兒安靜懂事,玥玥還是個奶娃娃。一晃眼,孩子們都這麼大了。
夜裡我睡不著,索性起來給承軒縫製護身符。一針一線,都是當孃的心意。蕭絕不知何時醒了,默默坐在我身邊。
還記得軒兒第一次上戰場嗎?他輕聲問。
怎麼不記得?那會兒他才十六歲,瘦瘦小小的,鎧甲穿在身上都晃盪。我偷偷哭了好幾回,生怕他有個閃失。
這次不一樣,蕭絕握住我的手,咱們軒兒已經是能獨當一麵的將軍了。
話是這麼說,可...
天快亮時,我終於縫好了護身符。正要歇會兒,玉衡來了,臉色凝重。
娘娘,他低聲道,北狄那邊傳來訊息,巴特爾的殘餘勢力似乎找到了新的靠山。
我心裡一緊:是誰?
還在查。但據說...是西戎的人。
西戎!那可是比北狄更難纏的主兒。若真讓他們勾結在一起...
我立即讓人去請蕭絕和承宇。事關重大,必須早作打算。
承軒聽說後倒是很鎮定:西戎與北狄向來不和,突然聯手必有蹊蹺。兒臣會見機行事。
這孩子,越是危急關頭越是沉著。
出征那日,天色陰沉。校場上旌旗招展,將士們整裝待發。承軒一身銀甲,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我親手給他繫上護身符,又整了整披風:早去早回。
他跪地行禮:兒臣遵命。
起身時,他目光在人群中搜尋,最終落在遠處的蘇婉清身上。兩人遙遙相望,雖無一言,卻勝過千言萬語。
大軍開拔,揚起漫天塵土。我站在原地,直到最後一麵旗幟消失在視野裡。
回宮吧。蕭絕輕聲道,要相信咱們的兒子。
是啊,要相信他。可我這心裡,怎麼就這麼難受呢?
回到宮裡,承玥紅著眼睛問我:孃親,二哥什麼時候回來呀?
我摸摸她的頭:等院子裡的梅花開了,二哥就回來了。
這話既是在安慰她,也是在安慰自己。
接下來幾日,我天天去佛堂祈福。承宇把朝政處理得井井有條,承玥也懂事地不再吵鬨。隻有蘇婉清,總是站在宮牆上望著北方,一站就是大半天。
這天夜裡,我夢見承軒在雪地裡廝殺,渾身是血。驚醒後,再也睡不著了。
推開窗,隻見蘇婉清獨自站在院裡,對著北方默默垂淚。
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我問。
她慌忙擦淚:民女...睡不著。
我走到她身邊,輕歎一聲:擔心軒兒?
她咬著唇,終於輕輕點頭。
月光下,這個一直堅強隱忍的姑娘,終於露出了屬於她這個年紀的脆弱。
他會平安回來的。我握住她冰涼的手,一定會的。
這話既是對她說,也是對自己說。
北狄的冬天就要來了,我的軒兒,你一定要平安歸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