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子多了，日子就好過不少。雲清淺還是那副怯生生的樣子，可她和青鸞的飯桌上總算能見著葷腥了，炭盆裡的火也旺了許多。青鸞臉上有了紅暈，走路都輕快了些。
這天上午，雲清淺正在窗下繡那隻鴛鴦，就聽見院外一陣喧鬨。青鸞跑進來，臉上帶著慌：“小姐，大小姐院裡的彩月姐姐來了，說是傳老夫人的話，讓所有小姐都去花廳呢。”
雲清淺心裡咯噔一下。老夫人是她的祖母，常年在小佛堂吃齋唸佛，很少過問府裡的事。今天怎麼突然要見她們？
她不敢怠慢，趕緊換了身素淨的衣裳，跟著彩月往花廳走。
花廳裡已經坐滿了人。柳氏坐在老夫人下首，雲清瑤和另外兩個庶出的妹妹站在一旁。老夫人穿著一身深褐色福字紋襖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撚著一串佛珠，臉上冇什麼表情。
雲清淺上前規規矩矩地行禮：“孫女清淺，給祖母請安。”
老夫人抬眼看她，目光在她洗得發白的衣領上停留了一瞬，淡淡地說：“起來吧。”
雲清淺起身，垂手站到兩個庶妹旁邊，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老夫人環視了一圈，緩緩開口：“過幾日，安陽長公主要在府上辦賞花宴，給咱們府上也下了帖子。你們幾個，都準備準備，到時候彆失了禮數。”
雲清瑤一聽，眼睛立刻亮了。安陽長公主是當今聖上的親姑姑，她的賞花宴是京城頂級的社交場合，能去的都是勳貴人家的嫡女。她早就盼著這個機會了。
“祖母放心，”雲清瑤甜甜地說，“孫女一定好好準備，絕不給咱們家丟臉。”
老夫人點點頭，目光又轉向雲清淺：“清淺也去。”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柳氏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雲清瑤更是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敢相信。
“母親，”柳氏勉強笑著，“清淺年紀還小，性子又怯，那樣的場合怕是……”
“怕是什麼？”老夫人打斷她，語氣平淡，“安陽長公主特意說了，府上適齡的小姐都要到場。清淺也是我們雲家的女兒，自然該去。”
雲清淺自己也懵了。長公主的賞花宴？請她？這怎麼可能？
她下意識地抬頭，正好對上老夫人深邃的目光。那目光裡似乎藏著什麼，她看不明白。
從花廳出來，雲清瑤狠狠瞪了雲清淺一眼，氣呼呼地走了。柳氏更是連看都冇看她，直接拂袖而去。
回到自己的小院，青鸞又是高興又是擔心：“小姐，您能去長公主的賞花宴了！可是……夫人和大小姐肯定更記恨您了。”
雲清淺坐在床邊，心裡亂糟糟的。這事太蹊蹺了。長公主怎麼會知道她這個不起眼的庶女？還特意點名要她去？
她想起蕭絕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會不會是他？
這個念頭讓她心裡一緊。如果真是蕭絕安排的，那他到底想做什麼？
接下來的幾天，雲清淺明顯感覺到府裡的氣氛不一樣了。下人們看她的眼神多了幾分探究，連平時對她愛答不理的管事嬤嬤，見了她都會客氣地打個招呼。
柳氏和雲清瑤倒是冇什麼動靜，但越是這樣，雲清淺心裡越是不安。
賞花宴的前一天，雲清瑤突然帶著丫鬟來了她的小院。
“五妹妹，”雲清瑤臉上堆著笑，手裡捧著一個精緻的錦盒，“明天要去長公主府，你冇有像樣的頭麵可不行。這是我新得的一套珍珠頭麵，送你吧。”
雲清淺看著那錦盒，心裡警鈴大作。雲清瑤會這麼好心地送她首飾？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大姐的心意妹妹心領了，”她低著頭，小聲說，“這樣貴重的首飾，妹妹不敢收。”
“哎呀，跟我還客氣什麼？”雲清瑤硬是把錦盒塞進她手裡，“咱們是親姐妹，我的不就是你的？明天一定要戴上，讓那些瞧不起咱們雲家的人看看，咱們家的女兒個個都不差！”
雲清瑤走後，雲清淺打開錦盒。裡麵果然是一套精緻的珍珠頭麵，珠子圓潤光澤，做工精細，一看就價值不菲。
青鸞湊過來看，驚歎道：“真好看！小姐，您明天戴上這個，一定很美！”
雲清淺卻皺起了眉頭。她拿起一支珍珠簪子，對著光仔細看。果然，在簪子的介麵處，她發現了一絲幾乎看不見的裂痕。
這簪子被動過手腳！隻要戴上頭，稍微一動就可能斷裂，到時候珍珠散落一地，她就會成為全場的笑柄！
好狠毒的心思！
雲清淺冷笑一聲，把簪子放回錦盒。想讓她出醜？冇那麼容易！
第二天，賞花宴的日子到了。
雲清淺還是穿著那身半舊的淺青色衣裙，頭上隻戴了一支簡單的銀簪，渾身上下冇有一件值錢的首飾。
雲清瑤看到她這身打扮，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惱怒，但很快又換上親切的笑容：“五妹妹怎麼不戴我送你的頭麵？是不是不喜歡？”
“大姐誤會了，”雲清淺怯生生地說，“那樣貴重的首飾，妹妹實在不敢戴，萬一弄壞了，妹妹賠不起。”
雲清瑤被她噎得說不出話，隻能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到了長公主府，果然氣派非凡。花園裡百花盛開，衣香鬢影，到處都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貴女們。
雲清淺儘量躲在角落裡，不想引起注意。可是她越是低調，越有人注意到她。
“那是誰家的姑娘？怎麼穿得這樣素淨？”有人小聲議論。
“好像是鎮國公府的五小姐，是個庶出的。”
“庶出的也敢來這種場合？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雲清淺聽著這些議論，臉上火辣辣的，但還是強作鎮定。
就在這時，安陽長公主來了。她四十多歲的年紀，保養得宜，氣質雍容。她環視了一圈，目光在雲清淺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一笑。
“今日賞花，光是看花未免單調，”長公主笑著說，“不如各位小姐都展示一下才藝，助助興如何？”
貴女們紛紛響應。有的彈琴，有的畫畫，有的吟詩，個個都想在長公主麵前露臉。
雲清瑤表演了一支舞。她舞姿曼妙，衣裙翩躚，確實很美，贏得了一片掌聲。
跳完舞，雲清瑤得意地看了雲清淺一眼，突然說：“長公主殿下，我五妹妹也準備了才藝，想為殿下助興呢。”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到雲清淺身上。
雲清淺心裡一沉。她根本冇準備什麼才藝，雲清瑤這是故意要她出醜！
她正想著該怎麼推脫，長公主卻笑著問：“哦？雲五小姐準備了什麼才藝？”
雲清淺硬著頭皮上前，行了個禮：“回殿下，臣女……臣女愚鈍，冇什麼拿得出手的才藝。”
“五妹妹何必謙虛？”雲清瑤搶著說，“你小時候不是跟先夫人學過舞嗎？不如也跳一支舞吧？”
雲清淺的手心開始冒汗。她確實跟孃親學過舞，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她冇有準備舞衣，怎麼跳？
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時候，一個丫鬟突然捧著一套水綠色的舞衣走上前來：“雲五小姐，這是殿下為您準備的舞衣。”
雲清淺愣住了。長公主怎麼會提前為她準備舞衣？
她看向長公主，長公主對她溫和地笑了笑：“快去換上吧。”
冇辦法，雲清淺隻好跟著丫鬟去換衣服。
舞衣很合身，料子輕軟，顏色清雅，正好襯得她肌膚勝雪。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這舞衣的樣式有些眼熟，像是……像是孃親生前最喜歡的那種款式。
她的心猛地一跳。
換上舞衣出來，所有人都眼前一亮。這套舞衣雖然不如雲清瑤的那套華麗，卻格外適合雲清淺清冷的氣質。
音樂響起，雲清淺深吸一口氣，開始起舞。
起初她還有些生疏，可跳著跳著，那些深藏在記憶裡的動作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她的舞姿不像雲清瑤那樣嬌媚，卻有一種說不出的韻味，像月光下的清泉，像山間的微風。
所有人都看呆了。
雲清瑤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她怎麼也冇想到，這個一直被她踩在腳下的庶妹，竟然藏著這樣的才藝！
就在舞蹈快到高潮的時候，意外發生了。雲清瑤突然“哎呀”一聲，像是腳下一滑，直直地朝著雲清淺撞了過來！
雲清淺猝不及防，被她撞得向後倒去。眼看就要摔倒在地，她本能地一個輕盈的轉身，裙襬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穩穩地站住了。
而雲清瑤卻因為用力過猛，自己摔在了地上，更糟糕的是，她華麗的舞衣“刺啦”一聲，從腋下裂開了一道大口子！
“啊！”雲清瑤驚叫一聲，慌忙用手捂住裂開的地方，臉漲得通紅。
全場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看著這尷尬的一幕。
雲清淺定了定神，走上前，解下自己舞衣外層的輕紗，輕輕披在雲清瑤身上，遮住了那道裂口。
“大姐冇事吧？”她輕聲問，語氣真誠，冇有一絲嘲諷。
雲清瑤又羞又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長公主看著雲清淺，眼中露出讚賞之色：“雲五小姐不僅舞跳得好，心地也善良。來人，帶雲大小姐去更衣。”
她又對雲清淺說：“你這孩子，很不錯。”
賞花宴結束後，雲清淺成了眾人議論的焦點。誰都冇想到，鎮國公府那個不起眼的庶女，竟然有這樣的才藝和胸襟。
回府的馬車上，柳氏和雲清瑤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雲清淺則安靜地坐在角落，心裡卻在想著今天發生的種種蹊蹺。
那套恰到好處的舞衣，長公主意味深長的目光，還有雲清瑤那件突然裂開的舞衣……
這一切，真的隻是巧合嗎？
她抬頭，無意間瞥見車窗外一閃而過的玄色衣角，心裡忽然明白了什麼。
那個男人，果然無處不在。
她低下頭，嘴角微微揚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這一次，她好像……贏了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