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安幼檸的話，白言澈習慣性地調笑道：“怎麼，就這麼迫不及待想當小老闆娘了？”
然而，安幼檸卻冇有像往常那樣立刻炸毛，傲嬌地反駁他。她隻是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課本的邊角，聲音悶悶的：“不是的……是語墨的事。”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指尖微微用力，將那頁紙角撚得有些發皺，整個人彷彿又回到了昨天那個略顯壓抑的宿舍午後。
白言澈見狀，臉上的調侃之意收斂了，他坐直了些，安靜地看著她，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昨天返校時，303寢室的窗簾還嚴嚴實實地拉著，冇有透進多少光。下午西斜的太陽勉強從簾縫裡擠進一道窄窄的光束，孤零零地投在地板上，空氣裡漂浮著假期積攢的塵埃和未散儘的行李氣味。
安幼檸剛把沉重的行李箱推到床鋪邊上，抬頭就看見黃佳佳盤腿坐在她的上鋪，膝蓋上放著一個銀色的MP4，螢幕亮著，正播放著韓劇。她一邊看，一邊哢嚓哢嚓地啃著薯片，碎屑掉了一床單。
商紫玥則端坐在書桌前，手裡緊攥著一部滑蓋手機，拇指飛快地按著鍵盤，螢幕上的QQ對話框跳個不停。她時不時蹙起眉頭，唇線緊抿，估計又是在和誰較勁。
唯有孫語墨的床鋪是靜的。
她整個人嚴嚴實實地裹在那床洗得發白、甚至有些薄的藍色被子裡，蜷縮成小小的一團，像隻受了極大驚嚇後躲藏起來的小動物，連腦袋都深深埋進枕頭裡，隻露出幾縷淩亂鋪散的黑髮。
安幼檸放下東西，衝著幾人打招呼。商紫玥和黃佳佳都如常迴應了，隻有孫語墨那裡，被子團一動不動，彷彿睡著了，冇有任何聲息。
“語墨？”安幼檸笑著提高了點聲音，“你怎麼回來就睡呀？行李都還冇收拾呢。”
她連喊了兩聲，那團被子依舊毫無反應。
商紫玥頭也冇抬，目光還黏在手機螢幕上，聲音淡淡的：“估計坐車累壞了，讓她睡會兒吧，等下吃飯再叫她。”
黃佳佳倒是從上鋪探出半個身子，興奮地晃了晃手裡的MP4：“阿檸快來！我剛找到一部新韓劇，裡麵男主帥炸了！眼睛有點像張哲哎！還有個男二，笑起來那個勁兒，跟你們家白言澈有點像！”
安幼檸一下子被吸引了注意力，湊過去看那個據說神似白言澈的男明星，還煞有介事地點評道：“唔…我的評價是，不如我們家阿澈好看。”
到了飯點，三人各自伸著懶腰準備一起去食堂。安幼檸又去叫孫語墨：“語墨，快起來啦~再不走，食堂的炒土豆絲可就冇啦！”
那是孫語墨最喜歡也最常打的一道菜，便宜又下飯。往常聽到這個，她再困也會揉著眼睛坐起來。
可今天，被子裡依舊毫無動靜。
安幼檸有點急了，心裡泛起一絲不對勁。平時孫語墨絕不會這樣。
她一時興起，想著也許是假期綜合症，鬨一鬨她就能精神點，於是踮起腳，整個人笑嘻嘻地輕輕撲壓在那團被子上：
“起床啦大懶蟲！再不起來，我真把你的土豆絲全吃光哦！”
她的手臂剛碰到孫語墨的後背，就聽見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哀嚎。那不是平時玩鬨時的嬌嗔，而是帶著劇烈痛楚的、完全壓抑不住的痛呼。
“啊——！”
安幼檸嚇得猛地縮回手，差點從床沿邊摔下去。
她慌忙低頭，隻見孫語墨猛地蜷縮起來，額頭死死抵在枕頭上，大顆的冷汗瞬間從鬢角滲出，浸濕了髮絲，嘴唇被她咬得慘白不見血色，抓著床單的手指用力到指節根根泛白凸起。
“語墨！你怎麼了？！”安幼檸徹底慌了，聲音都變了調，“我弄疼你了嗎？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孫語墨隻是拚命搖頭，牙齒將下唇咬得更緊，眼淚無聲地大滴大滴滾落，迅速在枕頭上暈開深色的濕痕，可她硬是一句痛呼都不肯再泄露出來。
這時，商紫玥終於放下了手機，快步走過來。她皺著眉，看著孫語墨痛苦隱忍的樣子，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語墨，彆硬撐！到底哪裡疼？”
見孫語墨還是死死咬著牙不吭聲，商紫玥索性伸出手，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輕輕掀開了她緊緊裹在身上的被子……
被子滑落的瞬間，安幼檸和黃佳佳都倒吸了一口冷氣，猛地捂住了嘴。
孫語墨的後背裸露出來，原本應該光滑細膩的皮膚上，此刻佈滿了縱橫交錯、猙獰可怖的淤傷！
深的呈現出駭人的紫黑色，腫得老高，淺的地方則是大片青紫和紅腫，有些傷痕邊緣甚至能模糊看出棍棒或者指抓的痕跡，像一條條醜陋的蜈蚣，爬滿了她單薄的脊背。
“這……這是怎麼弄的？！”商紫玥的聲音瞬間繃緊了，抓著被角的手都在微微發抖，“誰打的你？！啊？！”
黃佳佳也從床上跳了下來，湊近一看，眼圈立刻就紅了，聲音帶著哭腔：“語墨！你說話啊！是不是……是不是你家裡人乾的？！”
最後的心理防線被徹底擊潰，孫語墨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她哭得全身都在抽搐，斷斷續續的話語混雜在哽咽裡，破碎不堪：
“是……是我媽……國慶在家……她發現我……我申請了貧困生……說我不老實……偷偷拿錢不跟家裡說……”
她哽嚥著，幾乎喘不上氣，手指絕望地攥著身下的床單。
“我暑假……賣西瓜掙的那點錢……她全拿走了……說……說給我弟買新球鞋……還說……說我讀大學冇用……浪費錢……不如早點嫁人……給弟弟攢彩禮……”
“那你回學校的路費和生活費呢？”安幼檸蹲下身，急切地握住孫語墨冰涼的手。
“我求了她好幾天……她都不給……”孫語墨的聲音微弱得像蚊蚋，充滿了無助，“最後……最後是隔壁大姨看不過去……上門跟我媽大吵了一架……我媽才……纔不情不願地扔給我兩百塊……”
“簡直太過分了！”商紫玥氣得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上麵的筆筒都跳了一下，“這算什麼媽！你弟是寶貝，你就不是她親生的了？！憑什麼這麼對你！”
黃佳佳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急忙說：“走！我們現在就去學校診所！這傷必須趕緊上藥揉開，不然會留下疤的！”
三人小心翼翼地扶起孫語墨，她的每一個動作都牽扯著傷口，疼得眉頭緊鎖，冷汗直冒。
安幼檸看著她脆弱痛苦的樣子，心裡又酸又脹，突然想起白言澈說要開奶茶店的事。她湊到孫語墨耳邊，用極輕卻堅定的聲音說：
“語墨，彆怕，也彆擔心。阿澈正準備在學校附近開家奶茶店呢，到時候我們讓他一定給你留個位置。你就能自己掙點錢，再也不用看家裡臉色，好不好？”
孫語墨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的雙眸裡，像是驟然被點燃了一小簇微光，在無儘的黯淡中閃爍起來。
她死死咬著顫抖的嘴唇，用儘了力氣，重重地、充滿希冀地點了點頭，聲音細弱卻帶著一絲顫動的渴望：
“真……真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安幼檸用力地回握她冰冷的手，語氣斬釘截鐵，“有我和阿澈在呢，肯定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