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冇過幾日,一封冇有署名、卻字字戳心的密信,悄無聲息地送到了皇上的禦案前。那日養心殿裡隻有皇上一個人在看摺子,那封信就這麼夾在摺子裡,被送到了皇上的麵前。
皇上疑惑地看著那空白的信封,遲疑了好久,才終於慢慢打開,從裡麵拿出了一封信。當看到信件內容時,他不禁嗤笑了一聲,想把信燒了,卻在點火的那一刹那又停下了。隨即,他再次慢慢打開了信,又認認真真看了一遍,才把信扣在了案上。沉默了好久,他終於開了口。
“蘇培盛。”
“奴纔在。”
“去把陳太醫叫來,悄悄的。”
“嗻。”
那年的夏天尤其熱,一進六月,天就好像是下火了一般。紅牆琉璃瓦被曬得發燙,連廊下的宮燈都蔫頭耷腦,風一吹,全是悶人的熱浪。太醫院裡人來人往,卻個個腳步匆匆,臉色比這天氣還要沉。
先是長春宮的一個小宮女高熱不退,渾身起了紅疹,緊接著,同住的幾人接連倒下。太醫院一診,所有人臉色都白了,是天花!
訊息還冇壓下去,儲秀宮、承乾宮又接連報了相似病症。不過三四日,宮裡便像被點著了一般,高熱、紅疹、昏迷……一個接一個倒下。
一時之間,東西六宮人人自危,往日裡熱鬨的宮道瞬間冷清下來,但凡沾了點病症苗頭的宮殿,全都被連夜封了宮門。
太監宮人們走路都低著頭,連呼吸都放輕,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沾染上這要命的時疫。
景仁宮裡,此時也是人心惶惶,福惠已經被宜修讓宮人們嚴格看住了,不許他外出,她自己也是躲在寢宮裡不敢出門。不是彆的,是她的身體真的虛弱,她心肺都不好,外麵艾草燃燒的氣味太過嗆人,她根本連聞都聞不了。
殿內門窗緊閉,隻留一絲細縫通風,熏香換成了溫和安神的藥材,可依舊壓不住宜修心頭的慌亂。她靠在軟榻上,指尖微微發顫,聽著外頭宮人壓低了聲音來回走動,一顆心懸得老高。
福惠年紀尚小,正是最容易染病的時候,偏偏這場痘疫來勢洶洶,連大人都扛不住,更何況一個孩童。
她這一生,子嗣單薄,福惠是她放在心尖上的命根子,萬萬不能有半分差池。
“娘娘,”剪秋端著安神茶來到了宜修麵前,“喝些茶吧。”
“剪秋,景仁宮上下一切都好嗎?”宜修輕聲問道。
“回娘孃的話,一切安好。宮裡冇有人染病,大傢夥也都一日幾遍的用艾草熏著。”
“翊坤宮呢?”宜修有些擔心,蘇鬱都已經好幾日冇過來了。
“回娘娘,皇貴妃娘娘身子一向強健,翊坤宮裡暫無一人染疫,隻是……也同咱們一樣,閉門不出,不敢隨意走動。”
“那她怎麼不……”宜修看看屏風冇把後麵的話說出來。
“娘娘,皇貴妃不來是為了娘孃的安全著想。這宮裡人多眼雜的,皇貴妃掌六宮事,正是最忙的也是最危險的。倘若碰到一個染上的,她若是把痘疫帶過來了,那後果不堪設想。”剪秋說著將茶碗放到了宜修手裡,“奴婢知道娘娘幾日冇見皇貴妃了,一定想她。可如今情況特殊,娘娘再忍忍,等痘疫過去了,再見也不遲啊。”
“誰知道這場疫症要持續多久,本宮是擔心她。本來……應該是本宮維護六宮安全的,如今卻……本宮這不爭氣的身子!”宜修不由得有些著急。
剪秋心頭一酸,忙壓低聲音勸,“娘娘,您心裡清楚,如今這六宮,哪還有您能插手的餘地。皇貴妃握著實權,事都是她在做,人也是她在管,您便是想出頭,也……插不上手了。再說了,皇貴妃心疼您,也不捨得讓您受累。咱們聽話待在景仁宮,無病無災的,就是對她最大的支援。”
“如今除了等,我還能做什麼呢?吩咐下去,福惠的飯菜要精細些,讓染冬務必盯著。”
“好。”剪秋點了點頭,“娘娘喝些安神茶吧,一會兒服了藥奴婢扶您去躺一躺。皇貴妃派人送來了清肺的丸藥,這幾日焚燒艾草的味道太大了,吃些能抑製咳嗽。”
“嗯。”宜修接過了安神茶,如今她也隻能聽話了。
翊坤宮裡,蘇鬱一直在房間裡焦慮地踱著步子。這場突如其來的天花,是她意想不到的。來了這裡幾年了,隨著甄嬛地死亡,很多事情發生了改變,她早就忘了什麼劇情,所以根本不知道會有這麼一場疫症。
天花放在古代是死人的大疫情,可是在現代,這玩意兒早就絕跡了。人人出生都打疫苗,誰還會得這個。治療天花的方法她也知道,牛痘嘛,可是她不能就這麼突然的把辦法告訴皇上啊!到時候,皇上一定會懷疑她是怎麼知道的,那她又該怎麼說呢?可是現在宮裡宮外,每天都在死人,她不能眼睜睜看著那麼多人死。怎麼告訴皇上呢?她都要煩死了!
她又不是神仙,總不能憑空編一個祖傳秘方,世外高人,夢中授藝吧?編得太假,皇上第一個不信;編得太真,反而更像妖怪。
思來想去的,蘇鬱還是決定先找衛臨商量一下,可是如今太醫院忙的不行,等了好久,蘇鬱都冇等來衛臨。冇有辦法,蘇鬱隻能選擇去養心殿碰碰運氣。有什麼事,先往衛臨身上推,反正她是太醫。
“頌芝,備轎,本宮要去養心殿。”
“娘娘,皇上下了口諭,讓您今日不必去養心殿伺候,安心在翊坤宮靜養,避痘為主。”頌芝急忙走進來說道。
“不讓我出宮?”蘇鬱不禁在心裡冷笑了一聲,老登這是怕死,不接觸外人了?
養心殿內,皇上看著太醫院遞上來的摺子,指節一點點收緊。窗外蟬鳴聒噪,暑氣蒸騰,可他隻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往上冒。他猛地想起那封冇有署名的密信,想起信上那一句戳心的話。
“六月痘疫將起,遍行宮禁,內外塗炭。陛下若能從病牛身上尋得解法,或可救此一劫。”
六月,痘疫,居然應驗了。
“皇上。”蘇培盛低著頭走到了皇上跟前。
“怎麼樣了?今日……又死了幾人?”
“宮裡又死了六個宮人,這個痘疫,太過厲害了。”
“宮外呢?”
“將近百人。”
“短短幾日,死了將近百人!陳太醫呢!為什麼?為什麼還冇研究出來!”
皇上一聲怒喝,案上的茶盞都震得輕響。
話音剛落,殿外便傳來一陣輕而急的腳步聲。陳太醫一身素色太醫服,額角帶著薄汗,不等通傳便被小廈子一路引了進來,一進門便雙膝跪地,聲音都顫抖不已。
“皇上!”
“怎麼樣了!”皇上急切地問道。
“臣……不辱使命!”陳太醫激動地說道,“臣聽從皇上的話,去宮外尋找得了痘疫的牛,果然研製出了這抑製天花的牛痘!”
“效果呢!”皇上的聲音也顫抖了起來。
“臣給十個得了痘疫的病人用過,十人均已痊癒,臣又將他們放在已經封禁的疫區,無一人感染!”
皇上踉蹌著往前半步,眼底翻湧著狂喜與驚悸,“你說……當真?!”
陳太醫重重叩首,聲音裡仍壓不住顫:“千真萬確!此牛痘之法,既可救已染病者,又能防未病之人,隻要即刻推行,這場痘疫……有救了!”
“馬上!馬上在宮中立刻推行!先給染上痘疫的宮人用,他們冇事了,再給健康的宮人接種,他們冇事了,最後是各宮主子!”
蘇培盛當即領旨,腳步都帶著慌不擇路的急切,一路高聲傳旨而去。養心殿內一時隻剩下皇上與陳太醫兩人,殿外蟬鳴依舊聒噪,殿內氣氛卻沉得如同壓了鉛塊。
皇上緩緩坐回龍椅,眼底狂喜一點點褪去,隻剩下濃得化不開的忌憚與陰鷙。
“陳太醫。”他忽然開口,“你去尋病牛製牛痘,此事……除了朕與你,還有誰知道?”
陳太醫心頭一緊,忙叩首,“臣謹遵聖諭,一路隱秘行事,未向任何人透露半句。”
“好。”皇上閉上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此事對外,隻說是你遍查古籍以身試險所得。朕,不曾給過你任何提示。”
陳太醫瞬間明白其中利害,重重叩首,“臣……謹記在心。”
“下去吧。”
“臣告退。”
待殿門合上,皇上才慢慢從案上拿起了一本普普通通的《貞觀政要》,從書頁中,他拿出了一張紙,再次看著。越看,他眉頭越緊,最後指節泛白,幾乎要將紙頁捏碎。
六月痘疫,病牛解法……一字不差,一樁不落。這不是胡言亂語,這是預知。這宮裡,藏著一個能看透未來,手握天機的人。而這個人,至今還藏在暗處,連麵都不曾露過。他是友,還是敵?是要提醒朕,還是要拿捏朕?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比痘疫本身更讓他心驚。
“夏刈。”皇上輕聲呼喚著。
一個身穿小太監衣服的人很快走了進來,立刻跪在了皇上麵前,“奴才見過皇上。”
“朕讓你查的事……可有眉目了?”
“回皇上,奴才已經查到,這信……來自北三所。”
“北三所……”皇上慢慢抬起了頭,目光深邃地看向了夏刈,“確定無誤?”
“回皇上,千真萬確。那人……似乎根本冇想隱匿,她買通了北三所的太監,那太監又是養心殿當差的小杜的同鄉,給了些銀子,就把信偷偷送到了皇上案前。”
“有意思……北三所……”皇上突然笑了,“那兩個涉事太監……”
“皇上放心,已經全都處理了。”
“把禦前的宮人全都過一遍,伺候朕的人居然能被買通,那也不必再出現在朕麵前了。”
“嗻。”
北三所,濃煙不斷地從窗戶縫門縫裡湧進陳思婉的房間。艾草混合著燒焦的氣味不停地往她鼻子裡鑽,嗆得她不住地咳嗽。
“好了!彆在本宮房間裡燒這些東西了!”陳思婉怒喝著兩個乾活的嬤嬤。
“柔嬪娘娘,奴婢們這是在給您房間消毒呢。如今痘疫橫行,宮裡所有地方都要焚燒艾草,萬一染了病,那後果不堪設想!”
“艾草?這堆東西裡有幾根艾草,都是些藥材渣子,有個屁用!”陳思婉怒目而視。
“奴婢還是那句話,這地方,有就不錯了!您彆總端著娘孃的架子了,您已經不是了!”
“皇上不曾降本宮位分,本宮依然是柔嬪!”陳思婉最討厭彆人說她端著架子,她死死瞪著嬤嬤,臉上的疤痕猙獰異常。
“來到這地方,這輩子都出不去了,你是什麼都好,在這的,都叫棄婦!”
“哼!彆人出不去,不代表我出不去!本宮出去了,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打死你們這兩個老刁奴!”陳思婉咬著牙說道。
“我看你啊,真的是在這裡呆的,得了失心瘋!你不讓我們熏屋子拉倒!染上痘疫,病死你個小娼婦!”兩個嬤嬤罵罵咧咧地離開了陳思婉的屋子。
嬤嬤們摔門而去,粗重的腳步聲漸漸遠了,卻仍有幾句汙言穢語順著門縫飄進來,刺得人耳朵生疼。陳思婉扶著桌沿,劇烈地咳嗽了幾聲,煙味與怒火一齊堵在胸口,憋得她眼眶發紅。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在急促的呼吸下微微繃緊,那是安陵容留給她的印記,也是北三所日日夜夜的嘲諷。
她緩緩直起身,走到那扇破小的窗邊,指尖輕輕摳著窗欞上裂開的木紋。
痘疫……牛痘……皇上此刻,應該已經拿到解法了吧。她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冷峭的笑,那封密信,她本就冇想藏,買通太監故意留下線索都是她親手鋪的路。
藏?藏起來,誰知道是她陳思婉的功勞?藏起來,她怎麼從這活死人墳裡,爬回養心殿?彆人靠容貌爭寵,靠家世立足,她偏不,她靠的是先知!是旁人看不懂的未來,是這深宮之中,最值錢也最要命的東西。
“你們以為我瘋了……”她低聲自語,“等著吧。很快,皇上就會親自來接我出去。”
到那時,毀容算什麼,冷宮算什麼,欺辱又算什麼?她要把這些日子在北三所受的苦,連本帶利,全都討回來。安陵容!她要親手拿刀子,劃花那張楚楚可憐的臉。還有那個假年世蘭,她要親手將她捏碎踩爛,讓她也嚐嚐從雲端跌進泥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窗外的艾草煙還在飄,可陳思婉的眼裡,卻燃著比暑氣更灼人的火。她等著,等著那道來自養心殿的旨意,等著翻身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