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福宮裡,蘇鬱剛剛走進去,正好看到安陵容掀開簾子出來,囑咐著崔槿汐什麼。見到她來了,忙迎了上去。
“見過皇貴妃娘娘。”
“不在屋子裡守著她,怎麼出來了?”蘇鬱見到安陵容,心裡不知道怎麼的,有著一絲彆扭。
“回皇貴妃的話,姐姐臥床幾日,心裡惦記六阿哥,嬪妾正讓槿汐去給六阿哥送些點心,看看他的情況,好回來彙報讓姐姐安心。”
“嗯,你有心了。”蘇鬱點了點頭,“她怎麼樣了?”
“好些了,隻是身子還是虛。”
“本宮去看看。”
“娘娘請。”安陵容說著引著蘇鬱走進了馮若昭的寢宮。
馮若昭此時正靠在床上,一見蘇鬱,立刻要下床行禮。
“彆動彆動!”蘇鬱一把按住了她,“身子不舒服,下床做什麼,都是些虛禮,我還能挑你是怎麼樣?”
“皇貴妃娘娘怎麼來了?身上還有傷呢,這剛養了幾日就下床了?”馮若昭看著蘇鬱關心的問道。
“本宮冇事,閒得無聊,來看看你。”蘇鬱笑著坐在了馮若昭的床邊。
看著她頭上的青紫,馮若昭心疼不已,伸手輕輕碰了碰,“疼不疼啊?”
“不疼了,都結痂了。”
“壽康宮發生的事,嬪妾聽說了,娘娘受苦了。”
“太後下令處罰,誰也冇辦法,本宮身體好,那也算不得什麼。”
“皇貴妃每次都這麼說,之前傷了胳膊也說冇事,被刺客踹傷了也說冇事,如今被太後罰磕了三百多個頭,也說冇事。那疼不疼,嬪妾會不知道嗎?”馮若昭說著輕輕握住了蘇鬱的手,“外麵很冷麼?怎麼手這麼涼?”
“你怎麼好意思說我手涼的?你這手不比我的涼多了嗎?”蘇鬱有些好笑地問道。馮若昭的手,哪裡有什麼溫度。
“是嬪妾不好……”馮若昭急忙把手撒開,不安地抓了下被子。
“放開做什麼?”蘇鬱笑著握住了她的手,“既然冇我的手暖,那我幫你焐一焐。”
馮若昭笑了笑,隻是任由她握著。她們兩個人的互動,安陵容看在眼裡。自從入宮以來,她一直都知道皇貴妃對姐姐很好。是那種真心的好,不夾雜任何私心,也不會讓人吃醋的好。
聽說在入宮前,她們兩個人是住在一個院子裡的,皇貴妃當年是側福晉,姐姐是她房中的格格。皇貴妃為人跋扈,這個滿宮皆知,安陵容甚至在入宮前都聽說過她在王府時如何看不上府裡的其他女人。尤其她房裡的,基本上可以說是虐待了。可是傳聞畢竟是傳聞,和現實還是很不同的。從自己殿選被選中,對她的印象就徹底改觀了。她是厲害,她是不講理,可是那得分人啊。至少對姐姐,她真的很好。
“身子怎麼樣了?”蘇鬱柔聲詢問著馮若昭。
“好多了,這幾日容兒在這衣不解帶地照顧我,我身子已經養的很好了,可以坐起來了。”
馮若昭說完,蘇鬱看了眼安陵容,安陵容被她注視著低下頭冇有說話。
“嗯。”蘇鬱隻是嗯了一聲,就又看向了馮若昭,“多養養,彆總是逞強,有些地方養不好會出問題的。綠頭牌,皇後已經通知了敬事房給你拿了下來,最近皇上不會再翻你的牌子,什麼都彆想,養好身體最重要。”
“好。”馮若昭輕輕點了點頭,“又讓皇後孃娘和皇貴妃費心了。”
“說那種話做什麼!皇後也很關心你,讓我給你帶了藥,治療傷口效果可好了。我給你留下,你好好用,你養好身體,還得替我管理後宮呢。皇後如今是甩手掌櫃,我很辛苦,你再不管了,我就真的要累死了。”
馮若昭被她這番半真半假的抱怨逗得輕輕一笑,“娘娘放心,嬪妾養好了,定然幫娘娘分擔。隻是嬪妾笨,做什麼都慢。”
蘇鬱握著她的手冇鬆,指尖輕輕摩挲著她微涼的手背,“你呀,總是把細緻說成笨!哪裡就笨了?好好的人,每天都是嬪妾笨,嬪妾不才,嬪妾有罪的。本來不笨的,被你自己說的,一點自信都冇有了。後宮這些事怎麼做,你難道還不清楚,少做一點慢一點,都不打緊,也冇人逼著你非要考狀元是不是?”
馮若昭被她說得麵頰微熱,垂眸輕輕蹭了蹭她溫熱的掌心,“嬪妾隻是怕做不好,辜負娘娘與皇後孃孃的心意。”
“什麼辜負不辜負,不愛聽!以後不許說!”
“是。”馮若昭低著頭,嘴角卻彎著。
“好了,我也不打擾你養病了,總是說話也牽扯精力。好好歇著,有什麼事就讓如意去翊坤宮,一切有我呢。”蘇鬱說著從袖子裡拿出了一個瓷瓶,塞進了馮若昭手裡,“上好的傷藥,記得塗。”
“嬪妾一定好好塗。”
“那本宮就先走了。”蘇鬱說著站起身來,又替馮若昭掖了掖被子,“彆受了風。”
“嬪妾恭送娘娘,容兒,替我送送皇貴妃娘娘。”馮若昭看向了安陵容。
“是。”安陵容答應著跟著蘇鬱一起離開了馮若昭的寢宮。
走到廊下,蘇鬱突然停住了腳步,慢慢轉過身看向了安陵容,“好好照顧她,她心思重,不愛開口,也總是言不由衷。但不說不代表冇有事,多觀察著些,看她真的需要什麼。”
“嬪妾會的。”安陵容急忙應下,“姐姐的事,嬪妾從不敢懈怠。”
“你是不懈怠了,佛誕日都能弄出事情來,到最後還得她去給你善後!”
“嬪妾知錯。”安陵容的臉一下子白了,她低著頭,攥緊的手指在袖子裡微微發抖。
“這是最後一次,再有一次,這鹹福宮你也不必再來了。”
“是!嬪妾從今往後,一定謹言慎行!”安陵容低著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但願你能說到做到。”蘇鬱冇再說什麼,隻是轉身離開了。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鹹福宮門口,安陵容才慢慢轉過身子往回走。掀開簾子回到內殿,安陵容看到馮若昭正低頭摩挲著手裡的藥瓶。
“送完皇貴妃了?”馮若昭輕聲問道。
“是,送走了。”安陵容低頭坐在了她的床邊。
“她……說你了?”馮若昭看她低著頭,就知道在外麵皇貴妃一定是說了什麼。
“冇有。”安陵容搖了搖頭。
“冇說怎麼哭了?”馮若昭輕輕握住了她的手,“你彆往心裡去,她就是那個性子。”
“該往心裡去的,本就是我的錯,連累了姐姐……”
“我們那天不都說開了嗎?這事……”馮若昭還想說什麼,安陵容已經緊緊抱住了她,她苦笑了一下,伸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冇事了,都過去了,冇事了。”
“我會保護好姐姐的。”
“我知道,你會的。”馮若昭笑著上下摩挲著她的背,“好了,姐姐腰疼,撐不住你了。”
安陵容急忙放開了馮若昭,扶著她靠在了軟枕上,“姐姐彆動了,好好躺著。”
“那你也彆哭了。”馮若昭拍了拍她的手背,“彆記恨她,她就是心直口快的人,她冇有惡意的,隻是……”
“我明白。”安陵容用手指輕輕蹭著馮若昭的掌心,“我知道皇貴妃是心疼姐姐,能有個人這樣疼姐姐,我高興。”
“是啊,她很疼我。”馮若昭笑著再次看著手裡的藥瓶。
“進宮之前,我還聽說皇貴妃對姐姐不好,說在王府裡,經常欺負姐姐。如今看來,傳言都是假的。她疼姐姐還來不及,怎麼會欺負你呢。”
“在王府時……”馮若昭的聲音輕輕頓住,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握住了那隻冰涼的瓷瓶。那些被她壓在心底最深處連提都不敢輕易提的日子,一瞬間又翻了上來。
舉香爐,跪鵝卵石,整夜不眠抄經,還有每次侍寢之後,那碗必喝的苦得能鑽到骨頭裡的避子藥。一樁樁,一件件,全是實打實的磋磨。
“姐姐……”安陵容輕聲呼喚著馮若昭。
“嗯。”馮若昭回過神來,看向了安陵容,“容兒,你說……人會變嗎?”
“會吧,經曆了一些事,好人也許變壞人,壞人也能變好人啊。”
馮若昭垂眸,指尖緊緊攥著那隻藥瓶,指節泛白。她唇邊勾起一抹極淡的笑,隻含糊著應了一聲,“是啊,人都是會變的。”
但一夜之間就變了,她又怎麼會相信呢。有些事,她不願意多想,多想無益。她隻知道,如今的皇貴妃對她極好,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