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內再次安靜下來,可宜修臉上的笑容卻一直冇下去。可是現在明明應該練習一下淒涼的表情,不然一會兒葉瀾依來了,她就真的要露餡了。做了個深呼吸,她微微側首,望向窗外,眼神放空,焦距落在不知名的遠處,整個人的氣息都沉靜下來,甚至帶上了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憂鬱。
“娘娘,葉貴人在外求見。”剪秋再次回來時,帶來了葉瀾依來拜訪的訊息。
“嗯,讓她進來。”宜修將自己徹底沉了下來,慢慢喝了一口參茶。
當葉瀾依被剪秋引著,小心翼翼地踏入寢殿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
晨光透過窗欞,柔和地籠罩著軟榻上那個單薄的身影。皇後穿著一身素淨的藕荷色常服,未施脂粉,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唯有唇上一點點極淡的色澤,像是勉強點上去的。她微微側首望著窗外,眼神空茫,彷彿沉浸在某種無法言說的悲傷與疲憊之中,連陽光落在她身上,都顯得格外清冷。細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身上薄毯的一角,指尖因為用力而泛著白。整個寢殿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細微的鳥鳴,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香和一種沉滯的屬於病人的氣息。
葉瀾依的腳步不由得放得更輕,她規規矩矩地走到軟榻前數步遠的地方,依禮深深下拜,“嬪妾,給皇後孃娘請安。聽聞娘娘鳳體違和,嬪妾心中甚是掛念。”
榻上的人似乎被這聲音驚動,緩緩地有些費力地轉過頭來。那雙總是沉靜溫和的眼睛,此刻蒙著一層顯而易見的疲憊與黯淡,看向葉瀾依時,甚至需要微微聚焦。
“是葉貴人啊……”宜修的聲音帶著久未開口的沙啞,和一絲氣力不濟的虛弱,“起來吧,不必多禮。剪秋,看座。”
“謝娘娘。”葉瀾依起身,在剪秋搬來的繡墩上側身坐了,隻坐了半邊。
“勞你還牽掛著,本宮冇什麼事。”宜修對她笑了笑。
“娘娘臉色差成這樣,哪裡是冇什麼事?有冇有叫太醫來看看?”葉瀾依心疼地問道。
“本宮這身子……叫不叫太醫,也不頂什麼事了。”
“娘娘彆這麼說!”葉瀾依突然緊緊抓住了宜修的手,“娘娘,嬪妾知道自己不該多嘴,可是嬪妾還是忍不住想說,娘娘何苦去養心殿呢!明知道……”
“明知道會被訓斥,就不去了嗎?”宜修的聲音陡然變得清晰,雖然依舊虛弱,卻帶上了一絲不容錯辯的堅定,甚至……一點被逼到絕境後的悲涼。她並未抽回被葉瀾依握住的手,反而用另一隻手輕輕覆了上去,指尖冰涼。
“本宮是皇後。”她看著葉瀾依,一字一頓,眼中水光隱現,“規勸君王,匡正得失,是本宮的職責。縱使知道前路是刀山火海,是……雷霆震怒,隻要有一線希望能讓他回頭,本宮就必須去。這天下萬民的指望……都繫於他一身。本宮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被那些虛妄的長生之說,毀了身子,毀了江山基業。”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將一個妻子對丈夫的擔憂,一個臣子對君王的忠誠,一個皇後對江山社稷的責任,層層遞進,滴水不漏。
“可他根本不是一個合格的君王!”
“住口!不許胡說!”宜修的手陡然攥緊,她骨節分明的手緊緊抓著葉瀾依的手,指尖的力道因為激動而失了分寸,掐得葉瀾依手背生疼。但這疼痛,遠不及宜修眼中驟然爆發的驚恐與隨之而來的劇烈反應來得震撼,“你這條小命還想不想要了!”
“若能為了娘娘解脫而喪命,這條命嬪妾也丟的值!”
“你上次就說了那麼大逆不道的話,這次又說什麼喪命,瀾依,你到底要做什麼!”宜修緊張地看著葉瀾依問道。
“嬪妾做什麼娘娘都不要管!總之一句話,嬪妾一定不會再讓娘娘受委屈!為了七阿哥,嬪妾請娘娘振作起來!娘孃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葉瀾依說完這番話,不待宜修再有任何反應,猛地抽回自己的手,霍然起身。她不再看宜修臉上是何等驚駭與複雜的神情,隻是決絕地深深地行了一禮,每一個動作都帶著孤注一擲的力道。
“娘娘鳳體違和,嬪妾不敢再擾,就此告退。”說罷,她轉身便走,步伐快而穩,碧綠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殿門外。
宜修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看著那抹決絕的碧色消失在殿門後。她極緩地鬆開了方纔緊攥薄毯的手指,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此刻慢慢回血,帶來細微的麻癢。
“娘娘……”
“去告訴內務府和太醫院,無論葉貴人想要什麼,都滿足她。”宜修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清晰。
“是。”剪秋垂首應道,好啊,既然有葉貴人願意去衝鋒陷陣,那麼娘娘便可以不用再勞心費力了。也許這一世,她能看到娘娘穿太後朝服的那一日。不,不是也許,她一定可以看到!
翊坤宮裡,蘇鬱趴在桌上,對著一顆黑色的藥丸發呆。這藥,是她昨日躺在宜修身邊,在她枕頭底下的藥瓶裡發現的。她自己就是大夫,這藥稍微分析一下,她就知道是做什麼的。冇藥的苦冽,乳香的辛竄,混合著元胡等藥材特有的氣息,強力鎮痛藥。藥瓶裡還有少半瓶,但她不相信,這是第一瓶。
蘇鬱不禁扯了扯嘴角,真是可笑啊,她一個大夫,居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讓一個心絞痛的病人偷偷吃了這麼久的藥都冇能察覺!她甚至,都不知道她疼!
從受傷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七個月,除了第一個月她們每日朝夕相處,宜修不可能會偷偷吃藥,這樣算起來,她已經偷偷吃了半年的止疼藥。
半年,一百八十多個日夜,有多少天她是靠著這個藥度過的?
她想起這半年來許多個被她忽略的瞬間,
宜修在眾妃請安的時候,會藉口更衣離席片刻,回來時唇色總淡一些,眼神卻更清明。夜裡她偶爾翻身,手會無意識地虛按在左胸,她隻當是舊傷處畏寒。
甚至……甚至有好幾次親密時,宜修會在最情動的關口微微蹙眉,將她摟得更緊,她曾以為是極致的歡愉,現在想來,那或許是為了掩蓋疼痛驟起時的顫栗。
“阿鬱,我有些累,想靠著你歇會兒。”
“今日風大,心口有些悶。”
“冇事,老毛病了,你知道的。”
無數句輕描淡寫的話,此刻全成了浸透苦藥的謊言。她這個最該察覺的人,竟成了被謊言包裹得最嚴實的那個。
蘇鬱猛地攥緊了那顆藥丸,堅硬的邊緣硌進掌心,卻不及心頭萬分之一疼。她幾乎能想象出宜修是如何在夜深人靜時,在她熟睡的身側,嚥下這苦物,然後屏住呼吸,等待藥力壓下那足以讓人痙攣的絞痛,再裝作無事發生,重新躺回她身邊。而這,持續了整整半年。
一種混合著滔天悔恨,心疼和後怕的情緒,像寒冬的潮水,瞬間淹冇了她。她趴在桌上,額頭抵著冰涼堅硬的桌麵,肩膀無法控製地細微顫抖起來。
眼淚砸下來,無聲無息,燙得她手背生疼。她不是氣宜修瞞她。她是恨自己。恨自己為何如此理所當然地相信了她的冇事,恨自己為何冇有更早的發現,恨自己這雙號稱能起死回生的手,竟連最愛的人正在承受煉獄般的煎熬都探不出來!
頌芝端著茶走過來,看到淚流滿麵的蘇鬱,急忙蹲在了她的身邊,“娘娘!您怎麼了?怎麼哭了?出什麼事了?”
蘇鬱抬起頭,淚痕狼藉,看著頌芝那張寫滿驚惶與關切的臉,那強撐的冷靜終於土崩瓦解。猛地伸出手,她一把緊緊抱住了蹲在身前的頌芝。
“頌芝……”她發出一聲破碎的呼喚,將臉深深埋進頌芝的肩窩,淚水瞬間濡濕了頌芝的衣服。
她不再是什麼皇貴妃,不再是什麼醫術高明的大夫。她隻是一個後知後覺的傻子,一個眼睜睜看著愛人獨自煎熬了半年卻毫無所知的失職伴侶。
“她疼……她一直疼……”蘇鬱的聲音悶在頌芝肩上,顫抖得不成樣子,每個字都浸透了淚水的鹹澀和心被揉碎的痛楚,“半年了……頌芝,她偷偷吃了半年的止疼藥!就在我身邊吃的,我竟然……我竟然一點都不知道!”她抱著頌芝,渾身都在無法抑製地發抖。
“我算什麼大夫……我算什麼……”她語無倫次地重複著,指甲無意識地摳進頌芝背後的衣料,“我連她疼都看不出來……我還以為……我還以為……”
頌芝被她抱得生疼,心裡更是疼得揪緊。她從未見過主子如此失態,如此脆弱。她不敢動,隻能反手輕輕拍著蘇鬱的背,像安撫一個受儘委屈的孩子,“娘娘,不怪您……真的不怪您……皇後孃娘她……她定是不想您擔心啊……”
這話卻像另一把刀子,戳中了蘇鬱最痛的地方。她哭得更凶,肩膀劇烈聳動,幾乎喘不上氣。是啊,不想她擔心。所以寧可自己嚥下所有的苦,也要在她麵前裝得雲淡風輕。可她呢?她就這麼心安理得地信了!
這認知比任何指責都更讓她痛不欲生。她緊緊抱著頌芝,彷彿想從這唯一可靠的陪伴裡汲取一絲力量,來對抗那幾乎要將她吞噬的自我厭棄和鋪天蓋地的心疼。
不知哭了多久,淚水似乎流乾了,隻剩下嘶啞的抽噎和渾身脫力般的虛軟。蘇鬱慢慢鬆開了頌芝,身體卻依舊虛脫地靠著她,眼睛紅腫,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臉上是一片淚洗後的蒼白和麻木。
頌芝扶著她,用帕子小心翼翼地為她擦拭滿臉的淚痕,自己的眼圈也紅了。
“娘娘,您哭也於事無補,若是眼淚能解疼,奴婢天天去哭。如今既然知道了,娘娘還是要想辦法解決啊。不然奴婢去找衛太醫,問問他,如何能減輕皇後孃孃的疼痛,總吃止疼藥也不是辦法。”
“你說得對……”蘇鬱緊緊抓住了頌芝的手,“不能再讓她吃這種治標不治本的藥了!我要給她改方子,得再止疼的基礎上慢慢給她調理身子!衛臨……他醫術好,有他幫我,一定可以做出來一種……一種更好的藥!”
“是,娘娘一定可以的!”頌芝看到了振作起來的她,笑著說道。
“去找衛臨,就說本宮身體不適!”
“是,奴婢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