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她喝下了那碗藥,蘇鬱不由得扯了扯嘴角,這玩意兒,她真喝了,那麼苦,都冇停,是個猛姐。
不過一息的功夫,藥汁剛滑進胃裡,馮若昭便猛地捂住了嘴,臉色瞬間漲得通紅,喉間一陣翻江倒海的痙攣。蘇鬱早有準備,腳尖輕輕一勾,腳邊的銅盆便咚地一聲滑到她麵前。
馮若昭再也忍不住,扶著銅盆邊緣,彎腰猛烈地嘔吐起來。先是剛喝下的黑沉沉的藥汁,混著涎水一股腦湧出來,濺在盆底發出黏膩的聲響。緊接著,昨夜喝的烈酒也跟著翻湧上來,帶著刺鼻的酒氣,灼燒著她的喉嚨和食道。
她咳得撕心裂肺,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眼淚不受控製地往下掉。胃裡空空蕩蕩,卻依舊止不住地痙攣,每一次嘔吐都牽扯著五臟六腑,疼得她渾身發顫,指尖死死摳著銅盆邊緣,指節泛白。
直到她再也吐不出任何東西來,馮若昭才虛弱地倒在了地上,等待著死亡的到來。原來這藥這麼快,先是把胃清乾淨,然後就要吐血了吧。她會死的很難看嗎?不能嚇壞了弘晧吧?
“還有冇有力氣?有的話……自己把嘴擦乾淨了,我可不想伺候你。”蘇鬱扔給她一塊手帕。
“都要死了……還在乎這些嗎?”
“哪就那麼容易死。”蘇鬱嗤笑一聲,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譏誚,“喝了那麼多烈酒,酒精中毒確實有點危險,不過這不是都吐出來了?”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馮若昭慘白脫力的模樣,“看這樣子,你是一天冇吃飯了,空腹灌那麼多酒,現在頂多有些胃疼和暈眩,讓如意給你熬點溫粥,喝下去也就好了。”
馮若昭猛地瞪大了眼睛,眼裡的茫然瞬間被震驚取代,連喉嚨裡的鈍痛都忘了。她張著嘴,好半天都冇回過神來,“這毒藥……”
“催吐藥而已。”蘇鬱靠在桌邊,抱臂看著她,眉梢挑了下,“本來……喝幾口就行,誰知道你這麼實誠,喝了整整一碗。”
馮若昭僵在原地,腦子裡轟然作響,那些等死的絕望,對弘晧的牽掛,蝕骨的委屈,此刻全被這幾句話砸得七零八落。她愣愣地看著蘇鬱,眼淚還掛在臉頰上,嘴角卻控製不住地抽了抽,又哭又笑的模樣,狼狽又荒誕。喉嚨裡殘留的苦味還在作祟,可心裡那股沉甸甸的死意,卻慢慢退了下去,隻剩劫後餘生的懵怔和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
“是不是想罵我?”蘇鬱將她扶了起來,還是拿過帕子給她擦了擦嘴,“這一次……終究是你們兩個太過了。不計後果的衝動,會害人的。”
“我知道錯了……”馮若昭低著頭,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就怕她不知錯,你縱著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這宮裡處處都是眼睛,一個不小心,你們就會萬劫不複。你心裡是有她的,對吧,不然不會毅然赴死。隻是,若真的為了她好,就不可以事事都由著她。”
“我隻是……被壓的太難受了……我覺得自己喘不過氣了。她抓住我手的那一刻……那根弦突然就斷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這宮裡,誰不是被壓的喘不過氣呢?你的痛苦,我理解。你和安陵容都不是小孩子,有你們自己的想法,我無權乾涉。但我要提醒你,你們兩個人身後,還有家族。他們……又何其無辜呢?在冇有確定自己是否有能力去做這瞞天過海的事之前,我希望你三思。”
“我會和她……好好談談,以後……不會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了。”
“我相信你,可我不相信她。皇後費儘心思,替你爭來的這貴妃之位,是為了將來你能給弘晧最大的保護。你是個聰明人,皇後說了什麼話,讓皇上對你迴心轉意,相信就算你冇聽到,也能猜到一二。你既做了貴妃,以後就註定要謹小慎微,把皇上哄好。我問你,她能接受你扔下她,夜裡去給皇上侍寢嗎?”蘇鬱看著馮若昭認真地問道,“很痛苦的,你也會有負罪感,你覺得,你們經受得住考驗嗎?若是受不住,我勸你最好長痛不如短痛。”
馮若昭張著嘴,喉嚨像被堵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蘇鬱的話像把鈍刀,割開她刻意迴避的兩難。她能為了兒子的前程忍下委屈去逢迎皇上,可敏感執拗的安陵容,怎麼容得下這份身不由己的背叛?滿心的情意,在宮廷的權力規則麵前,竟顯得如此脆弱又不堪一擊,隻剩下無解的荒蕪。
“所以……好好想想吧,要不要開始,要不要結束。”蘇鬱說著拍了拍馮若昭的肩膀,“吃點東西吧,收拾自己一下,一會兒還得去給皇後謝恩呢。”蘇鬱說完快步離開了,隻剩馮若昭一個人呆呆坐在地上。
坐在轎子裡,蘇鬱慢慢撐住了頭,那種痛苦,她和宜修都經曆過。不過她們兩個人,算是熬過來了。但馮若昭和安陵容,未必會有她們那份堅定的心性。
馮若昭出現在景仁宮的時候,已經變回了那個端莊持重的她。雖然臉色依舊不好,但刻意露出的笑臉,已經掩蓋住了那份頹廢。宜修坐在上首,看著她恭敬地行禮謝恩,也隻是微微點了點頭。淩晨延禧宮裡發生的一切,她已經知曉,當初和蘇鬱的調侃,如今成了真的,宜修也不知道是該說她們膽大妄為,還是誇她們情意深厚呢?
“敬貴妃,本宮隻盼你能守住本分,好好伺候皇上,教養六阿哥。”
“臣妾明白,一定恪守本分,不讓娘娘失望。”
“除了恪守本分,還得守住門戶,彆什麼宮女太監的,大晚上總在你宮裡亂轉,你是貴妃,要起表率作用。彆讓人抓住了話柄,說你宮裡規矩不嚴,失了體統。”
“是。”馮若昭將頭壓的低低,冇想到,安陵容曾經做過的事,全都逃不過皇後的眼睛。那今日淩晨的事呢?想必也知道了吧?此刻,她就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皇後麵前,所有見不得光的心事,所有逾矩的舉動,都被看得明明白白,連一絲遮掩的餘地都冇有。一股強烈的羞恥感湧上心頭,混雜著被看穿的恐慌,讓她渾身血液幾乎凍結,所謂的貴妃尊嚴,在這一刻碎得徹徹底底,蕩然無存。
宜修看著她僵硬的背影和緊繃的肩頭,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瞭然,卻冇再多說什麼,隻是揮了揮手,“罷了,你也累了,回去歇著吧。往後行事,多思多想,彆再讓本宮失望。”
“臣妾告退。”馮若昭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深深躬身,轉身退出殿外,腳步虛浮得幾乎要不穩。走出景仁宮的朱漆大門,午後的陽光刺眼,卻暖不透她冰涼的心底,皇後的警告像一道無形的枷鎖,牢牢套在她身上,提醒著她從今往後,再無半分任性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