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朕記得你剛入王府時,最喜歡的就是這道金髓花膠,這是朕讓禦膳房特意為你做的,燉了好幾個時辰,嚐嚐還是不是當年的風味。”皇上坐在宜修床邊,舀起一勺雞湯送到了宜修嘴邊。
宜修張嘴喝下,笑著點了點頭,“湯頭鮮美,醇厚卻不油膩,確實是好喝。”
“你喜歡就好,難得有你喜歡的羹湯,多喝點。”
“皇上,六阿哥落水之事,臣妾也知曉,隻是不知道查的如何了?”
“你身體最重要,先用膳,這事再慢慢說。”皇上說著又盛了一塊花膠送到了宜修的嘴邊。
“皇上,夫妻之間,不必如此生分。皇上有什麼話,可以直接告訴臣妾的。”宜修輕輕握住了皇上的手。
湯的味道是不錯,隻是喂湯的人,讓她不太舒服。尤其是聞到了他身上的那股子鹿血酒的味道,讓宜修心口很是憋悶。如今宮裡有了葉瀾依,他倒是花了大心思,那東西都用上了。她隻想解決了他的事情,讓他趕緊走。
“夫妻這麼多年,最瞭解朕的,從來都是皇後一人。也罷,那這湯先放放,一會兒再讓廚房給你熱熱。”皇上說著放下了勺子,將湯碗放在了一旁。
“可是查出了什麼讓皇上為難的事情?”宜修順勢放開了皇上的手靠在了引枕上,與皇上拉開了距離。
說到為難,皇上不禁歎了口氣,將蘇培盛查到的和宜修複述了一遍。
“三阿哥?這邊六阿哥落水,三阿哥卻突然丟了玉佩叫走巡邏的侍衛,事情未免有些太過巧合了。”
“誰說不是,書讀的不行,花花腸子倒是不少!”皇上冷哼了一聲黑下了臉,“從前他的額娘就曾下藥害過六阿哥,還連累了敬妃小產,失去了生育能力。朕為了他這個長子,冇有處死齊妃,已經是仁至義儘!可你看看,他這又是做了什麼!”
“皇上彆生氣,如今不還冇有任何證據表明是三阿哥所為,不能就此下結論的,不如再仔細查一查。”
“可朕就怕再查下去發現真的是他,到時候想救他都救不了了!死了他一個,倒也不算什麼!可皇長子謀害親弟的皇室醜聞,朕丟不起那個人!到時候朝野震盪,他死多少次都蓋不住這個汙點!”皇上皺著眉頭憤怒地說道。
“皇上的意思是……就此打住?可是六阿哥幾次承受無妄之災,若是再委屈了,豈不是對敬妃母子太過無情了。三阿哥是長子,六阿哥也是皇上的親生子啊。甚至這些年,敬妃將六阿哥教養的如此好,也是功臣一個。若是不給他們母子一個公道,豈不是讓敬妃寒心?”宜修苦口婆心地勸著皇上。
“朕心裡明白,可凡事都要有取捨不是嗎?”
“那臣妾敢問皇上,為何這麼多年,被舍的人一直都是敬妃母子呢?”
“這……”
“是因為敬妃性子軟好拿捏,還是皇上一直對她當年小產的事冇有放下。”
“朕……”皇上想反駁,想要訓斥宜修膽大妄為,可看到她蒼白的臉色,想到她之前挺身而出擋刀的舉動,最後還是熄了火,有些頹然地說道,“皇後,朕在你麵前,也不想掖著瞞著。朕心裡,確實對敬妃有根刺。朕知道了,當初強迫敬妃侍寢,是朕衝動了。事後,朕也想過去彌補,朕也放下了臉麵,可你看敬妃!她對朕的態度,一直是不冷不熱,甚至是漠視!朕是天子啊,朕是這世上最尊貴的人,她怎麼可以漠視朕!她的態度,甚至讓朕覺得,她根本不想給朕生下那個孩子,她小產完全就是她故意而為!”
宜修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譏誚。天子的自尊,從來都這般脆弱又可笑。他隻記著自己被漠視的委屈,記著天子顏麵被拂的冒犯,卻忘得乾乾淨淨當初是如何在敬妃父親病重,心神俱裂之際強行侍寢,是如何將她的痛苦當作忤逆。忘得齊妃下藥的罪證鐵如山,忘得敬妃失去孩子時嘔血臥病三月,更忘得她從此再無生育可能的錐心之痛。
“敬妃入宮多年,性子雖沉靜,卻最是仁厚心軟,宮裡誰不知她疼惜孩子。以臣妾對她的瞭解,臣妾敢保證,她非常愛那個孩子,哪怕那是被皇上衝動後強行留下的。敬妃當年的小產,是意外加齊妃所給下的藥物所致。她摔跤導致了小產,也是為了救六阿哥,六阿哥不也是皇上的親子,她又如何能眼睜睜看著皇上的親子出事呢?”
“可她對朕的態度……”
“她對皇上疏離,不過是心裡的坎兒太深。父親病重時的委屈,喪子絕育的錐心之痛,樁樁件件磨著她,她不是漠視,是實在不敢再親近啊。皇上是天子,尊貴無比,可也容得下一個可憐人的些許怯懦吧?”
“朕承認,這些年朕對她是絕情了些,可朕想要的,不過是她的服軟。隻要她稍微服服軟,跟朕道個歉,朕可以原諒她。可這些年,她流露出的,隻有認命和頹廢!她都冇有為自己和她的兒子爭取過,哪怕一次,哪怕一次也行啊!道個歉就那麼難嗎?她承認自己當年錯了就那麼難嗎!是她,在用她的固執,害了她的兒子!”
“可臣妾卻覺得,她不是固執,她是害怕。”
“害怕?”皇上看向了宜修。
“是啊,她一個冇背景冇根基的妃子,因為生了六阿哥,被晉為妃位,這些年,她恐怕過得如履薄冰。之前有皇上的寵愛,也許她還能有些許底氣,可如今……她還有什麼膽子去爭呢?皇上左一個不恭順,右一個無能的砸向她,她恐怕已經冇有膽子再認錯了。怕自己說錯話,也怕再惹了皇上不痛快。這些年來,她教六阿哥事事恭順,謙卑有禮,不也是怕六阿哥會因為她的緣故惹皇上不痛快嗎?可她不懂,她的軟弱會讓皇上更加生氣,也讓那些拜高踩低的宮人,對她和六阿哥越來越不上心。”
“皇後的意思是……她不是在賭氣,而是因為膽小,不敢和朕認錯?”皇上突然覺得宜修的話,讓他豁然開朗了。是啊,他可是天子,哪有妃子,敢和天子叫板呢?
宜修抬眸,眼底盛著恰到好處的溫軟,“皇上聖明。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哪來的膽子跟您賭氣?不過是被前事嚇怕了,怕失了分寸再觸犯您的龍顏。”
“原來是這樣,朕……錯怪她了。”皇上啞然失笑,人也得意了起來。
宜修也衝著皇上溫柔地笑著,敬妃雖然人老實,可膽子卻是不小,她隻不過是死了心罷了。可看著皇上那自作多情的樣子,宜修也確實為他悲哀。他太自負了,自負到以為真的覺得這世上的女子都想成為他的女人,以為她們真的很在乎他一樣。
“皇後,你果然是朕的賢內助,若不是你透徹清明,朕……也看不出敬妃的委屈。也許,朕真的不能再漠視他們母子了。”皇上握住了宜修的手。
“皇上謬讚了,臣妾是女人,懂得些女人的想法罷了。臣妾心裡清楚,皇上還是在乎敬妃母子的。”
“可三阿哥這邊……真的不能再查下去了,敬妃母子委屈,但皇室顏麵大過天。”皇上眉頭又擰了擰,終究還是把皇室體麵放在了前頭。
“皇上說得是,皇室顏麵確實要緊。三阿哥也大了,心智卻還這般不定,總在宮裡晃盪,難免與弟弟們起摩擦,也容易被人挑唆。依臣妾看,是不是也該給三阿哥開府立戶了?”宜修指尖輕輕覆在皇上手背上,微涼的指尖讓皇上的手不經意抖了一下。
皇上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亮色,豁然開朗,“開府立戶?”
“是啊。”宜修點頭,“讓他搬出宮去,有了自己的府邸,心思自然會放在管家理事上,少了宮裡的是非糾葛。既全了皇長子的體麵,也能讓六阿哥在宮裡安穩度日,再無這般無妄之災。外人看了,隻當皇上疼惜長子,給了他成人的尊榮,誰還會再揪著落水的事深究?這樣一來,皇室顏麵保得住,三阿哥也能遠離禍端,敬妃母子這邊,也算是有了個安穩的交代,豈不是兩全其美?”
皇上笑著拍了下腿,臉上鬱氣儘散,握著宜修的手更緊了,“好!就依皇後所言!開府立戶,讓他出宮去!省得在宮裡惹是生非,也省得朕日日為他煩心!還有敬妃母子,朕這麼多年對他們虧欠良多。這樣,晉敬妃為貴妃,重掌協理六宮之權,六阿哥封為貝子,也算是補償了他們母子的委屈。皇後,你看如何?”
“臣妾覺得甚好。”宜修笑著將另一隻手覆在了皇上的手上,“後宮姐妹,有皇上這樣真心疼愛著,臣妾感動不已。敬妃素來恭謹,協理六宮定能儘心,六阿哥封貝子,也是皇上疼惜龍裔的心意,再好不過。”
“是皇後解了朕的心結。”皇上看著她,突然將她摟進了懷裡,輕撫著她的背,“朕以前,從未想過,皇後是這般玲瓏剔透的人。這些年,也委屈你了。”
他的情真意切,並冇有讓宜修有太多感動,隻是抬手輕輕搭在了皇上的背上,“皇上言重了。能為皇上分憂,為後宮安穩儘一份力,是臣妾的本分,何來委屈之說?臣妾身體不好,中了一刀後更是力不從心。如今敬妃晉位協理,她素來沉穩妥帖,有她幫著皇貴妃,臣妾也能鬆口氣,安心靜養些時日了。多謝皇上厚愛,成全了後宮,也體恤了臣妾。”
“不許這麼說,什麼力不從心,你纔是這後宮的定海神針,誰都不如你懂朕的心。朕不求彆的,隻願你養好身子,陪在朕的身邊就好。”皇上說著,加重了抱著她的力氣。
“臣妾……一定養好身子。”宜修隻是笑了笑,這一刻,她真的感覺到了,皇上的臂膀已不再如往日那般沉穩有力,擁抱的力道裡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這個曾經說一不二的天子,終究是老了。隻可惜啊,一切已經無法挽回了。在她決定用葉瀾依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下定決心要殺他了。因為她的身體,等不了太久,她要當太後,想和蘇鬱過幾年安穩日子。
皇上還在低聲說著體恤的話,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字字句句都是遲來的依賴與信任。宜修順從地靠在他懷裡,嘴角的笑意溫順依舊,心裡卻一片寒涼。他還不知道,自己視若定海神針的皇後,早已在心底給了他最決絕的判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