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太後宮裡的竹息突然來訪景仁宮,說是太後要見葉答應。葉瀾依心頭一緊,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裙襬。她初入宮闈,素日裡連太後的麵都冇見過,此刻被傳喚,定是有人在太後麵前說了什麼。她抬眼望向宜修,眼底滿是無措,像是迷途的雛鳥,下意識想尋一處庇護。
宜修見她這般模樣,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卻依舊維持著端莊的神色,緩緩開口,“竹息姑姑,本宮身子不太舒服,剛剛留下葉答應在景仁宮侍疾。”
竹息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皇後孃娘,太後孃孃的意思,奴婢不敢違逆。”
宜修指尖依舊摩挲著袖中絹帕,抬眼時,眼底溫和未減,卻多了幾分威儀,“本宮知曉太後體恤晚輩,隻是葉答應初入宮,規矩尚未學全,貿貿然去了壽康宮,若是失了禮數,反倒惹太後煩心。再者,本宮今日身子確實不適,正需人在跟前伺候。太後素來體恤本宮,想來不會為了這點小事,讓本宮為難。”
這話軟中帶硬,既給了太後台階,又明明白白護住了葉瀾依。竹息臉色微變,沉吟片刻,終究是躬身應下,“那奴婢便回稟太後孃娘,改日再請葉答應過去。”
看著竹息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宜修才鬆了口氣,轉頭看向葉瀾依,眼底的威儀散去,又成了那副溫和模樣,“彆怕,有本宮在,冇人能隨意拿捏你。”
葉瀾依望著她,鼻尖一酸,方纔強撐的鎮定瞬間瓦解,攥著裙襬的手微微發抖,心裡卻暖得發燙。
“你昨日纔剛剛侍寢,身子肯定不舒服,哪裡能應付得了太後呢?等過幾日,本宮陪你去趟壽康宮。有本宮在,太後不會為難你的。”宜修柔聲說道。
“嬪妾謝皇後孃娘。”
“客氣什麼,快回去休息吧。”
葉瀾依屈膝深深一禮,聲音有些哽咽,“嬪妾告退,娘娘也請好生歇息,莫要為嬪妾勞神。”
轉身踏出景仁宮時,寒風捲著碎雪撲麵而來,她卻冇覺得半分寒涼。方纔宜修那句有本宮在,像一團滾燙的炭火,揣在她懷裡,暖得她四肢百骸都發著熱。她抬手撫上鬢邊,指尖觸到的髮絲還帶著殿內檀香的暖意,眼前不由自主浮現出宜修方纔的模樣。麵對竹息時,她眼底的不怒自威,護著她的姿態堅定又從容。轉頭看向她時,那份威儀又瞬間化作溫柔的安撫,語氣裡的疼惜毫不作假。
葉瀾依攥緊了裙襬,腳步不自覺放輕,生怕驚擾了殿內休養的人。她原以為入宮不過是一場孤注一擲的守護,是她單方麵償還恩情的征途,卻從未想過,這位高高在上的皇後孃娘,竟會這般護著她這個出身卑微的馴馬女。太後的傳喚何等威嚴,竹息的語氣何等強硬,可宜修偏生能以柔克剛,既給足了太後顏麵,又硬生生將她護在羽翼之下。
鼻尖又一次泛酸,葉瀾依抬手拭去眼角的濕意,唇邊卻忍不住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這深宮於她而言,本是冰冷的牢籠,是步步驚心的戰場,可因為有了宜修的庇護,這紅牆之內,竟也生出了幾分暖意與底氣。她暗暗告訴自己,往後定要更加謹慎行事,萬萬不能給娘娘惹麻煩,更要儘快學會宮裡的規矩,練就一身本事,早日能反過來護著娘娘,不讓她再獨自麵對那些明槍暗箭。
葉瀾依走後,宜修輕撫著手裡的玉如意,臉上卻又冇有幾分高興之情。
“娘娘,怎麼不高興呢?”剪秋輕聲問道。
“有什麼可高興的呢?”
“那葉小主如此擁護娘娘,娘娘又得一位幫手,還不值得高興嗎?”
“可是如此利用一個人的真心,把她鎖在這深宮裡,難道……不夠壞嗎?剪秋,她越是忠心,本宮就越覺得自己無恥。她原本是自由的,在圓明園的百駿園,縱馬馳騁,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不用捲進這些是非紛爭。是本宮……是本宮把她拉進了這泥潭裡。可是本宮冇有辦法,本宮的真心隻給了一個人,為了她的安穩,本宮也不得不做個惡人。隻是剪秋,你信惡有惡報嗎?”
“娘娘!您在說什麼呢!她不過是一介馴馬女,哪怕不入宮,在圓明園裡也冇有任何地位可言。還不是誰都能欺負了她去!當年若不是娘娘救她,她早死在百駿園的馬廄裡了,哪裡還有現在的她?知恩圖報,難道不是應該的嗎?娘娘給了她庇護,給了她尊貴的身份,還有什麼可愧疚的?不入宮,她難道就有好結局嗎?也不儘然。再說了,娘娘有強迫她入宮嗎?是她自己自願的。至少在這宮裡,有娘孃的庇護,她能過得舒坦不是嗎?娘娘若是不忍心,將來事成,給她自由就好了。”
宜修指尖的動作停了下來,玉如意冰涼的觸感透過掌心蔓延開來,像極了她此刻沉下去的心境。剪秋的話句句在理,可她心裡那點沉甸甸的愧疚,卻始終散不去。她望著窗外漫天飛雪,那些雪花落在景仁宮的琉璃瓦上,轉瞬便消融不見,就像當年在圓明園,她偶然瞥見葉瀾依縱馬時的身影,那般鮮活,那般無拘無束,如今卻被這紅牆死死困住。若是真有什麼惡報,那便報應在她身上好了。為了蘇鬱,葉瀾依註定要成為棋子,她不怕報應,反正,她也活不了多久了不是嗎?隻要蘇鬱能好好的,所有的因果,她願意一力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