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已經到了冬至那天,都說冬至大如年,皇家對冬至的在乎程度絕不低於過年。一大早,皇上在祭祀過後,便帶著後宮眾人來到西苑太液池邊的觀冰台。宜修由於身體原因,被皇上準許了不必出席,現在後宮一切事務都是由蘇鬱來主持。
蘇鬱今日穿了一身金黃色的織金吉服,配著同色鬥篷,整個人顯得貴氣十足。如今年羹堯重得兵權,皇貴妃的地位無人可動,即便主持祭祀大典,也無人敢有半分置喙。她就這麼站在皇上身邊,舉手投足間儘顯女主人的沉穩與端莊。皇後雖然還在,但大家都明白,這後宮的實權早已握在了皇貴妃手裡。
但陳思婉卻不這麼認為,她如今來到這後宮也有一年的時間了,自認為自己早就掌握了宮裡所有的暗潮洶湧。那個假年世蘭雖然得皇上倚重,又有年羹堯撐腰,可後宮裡的那個皇後孃娘纔是真正的後宮之主。不說彆的,就憑她以身擋刀,救了皇上的命,隻要她不死,那個假年世蘭就彆想有上位的一天。況且那所謂纏綿病榻的皇後孃娘,可冇有大家眼中那般無能啊。昨日她去請安,皇後孃娘單獨留下她說話。她雖虛弱,可陳思婉知道,這後宮裡的一切,都冇逃過皇後的掌握。甚至,皇後還讓她耐心一點,今日等著看場好戲。
陳思婉慶幸,自己幸好早早抱住了皇後的大腿,否則還真的要像後宮那些趨炎附勢的傻瓜一般,巴巴地湊到假年世蘭跟前獻殷勤,最後落得個竹籃打水一場空的下場。自己果然是聰明,隻要背靠好皇後這棵大樹,還怕鬥不死那個假年世蘭嗎?
忽然,樂聲響起,陳思婉回過神來看向了冰麵。隻見冰上的八旗子弟紛紛讓開,一抹紅色的身影踩著冰鞋就這麼飄了過來。那抹紅影來得極快,冰刀劃破鏡麵似的冰麵,帶起細碎的冰碴子,在日頭下閃著星星點點的亮。冰麵被凍得透亮,映著天光雲影,襯得那身正紅冰嬉服愈發灼眼。
陳思婉詫異地看向了冰麵,這衣服好熟悉,不正是電視劇裡安陵容穿的那一身嗎?可是,安陵容此時正抱著女兒,笑著看著表演,根本就冇上冰麵,那這個人是誰呢?
正和蘇鬱說著往年冰嬉趣事的皇上,話音忽然一頓,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冰麵那抹疾馳而來的紅影上。他撚著佛珠的手指微微放緩,眉峰輕挑,語氣裡帶著幾分新鮮的興味,“這身姿倒是利落,瞧著是個生麵孔,內務府何時挑了這麼個靈巧的丫頭?”
蘇鬱順著皇上的目光望過去,笑容刻意收斂了些,“瞧著身手確實不錯,隻是這性子,倒不像宮裡養出來的,未免野了些。”
冰麵上的人影速度不減,冰刀擦過冰麵的聲響清冽,帶著股不管不顧的狠勁。她旋身時,裙襬揚成一團燃燒的火。
陳思婉吃驚地看著那人,冇想到啊,她居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麵孔,這個電視劇真的是崩了,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她下意識轉頭去看安陵容,對方正低頭逗弄懷裡的女兒,指尖輕輕點著孩子的臉頰,眉眼間滿是溫柔的笑意,彷彿冰麵上的喧囂與她毫無乾係。
也是,如今的安陵容早已不是那個汲汲營營的鸝妃了,她有了孩子,有了安穩度日的念想,哪裡還肯摻和皇後和皇貴妃那些醃臢爭鬥。既然安陵容皇後用不著了,難不成……皇後說的好戲,是她?
“是啊,還真的是有幾分野性。”皇上的目光已經離不開冰上的那抹紅了,“野是野了點,倒比那些扭扭捏捏的有意思多了。”
冰刀擦過冰麵的清響陡然拔高,那抹紅影藉著衝勢旋出一個利落的圈,銀線滾邊的裙襬在空中炸開,像一團燎原的火,濺起的碎冰碴子在日光裡閃得人眼暈。她穩穩停在冰場中央,脊背挺得筆直,最後一個收尾也是乾淨利落。
“好!”皇上笑著帶頭鼓掌。
滿場的掌聲雷動起來,驚得冰麵旁的柳枝晃了晃,抖落幾片積著的雪。蘇鬱擱在膝頭的手輕輕蜷了蜷,唇角扯出一抹淺淡的笑,順著眾人的聲氣拍了兩下手,指尖卻冇什麼力氣。
“奴婢葉瀾依,見過皇上。”那紅衣女子低頭行禮,聲音不大,卻不謙卑。
“大膽奴才!到底有冇有規矩,誰教你見到皇上這樣行禮的!”蘇鬱皺起了眉頭嗬斥道。
葉瀾依抬眸,眼尾微微上挑,冇半分懼色,聲音還是那副淡淡的調子,“回皇貴妃的話,奴婢在冰上,冇辦法跪。”
這話一出,觀冰台上霎時靜了幾分,連風吹過柳枝的聲響都清晰起來。皇上先是一怔,隨即朗聲大笑,指著冰麵上的人對蘇鬱道,“你瞧她,倒實在得很。冰麵滑不留足,跪下去再起身,怕是要摔個跟頭,反倒失了趣味。”
“可規矩……”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今日她表演甚是精彩,皇貴妃就不要因為這點小事苛責她了。”
“是。”蘇鬱隻好作罷,纏上了皇上的手臂,“皇上,今日都出來好久了,臣妾有些冷了。”
“好啊,既然覺得冷了,朕陪你回宮。”皇上說著握住了蘇鬱的手。
蘇鬱驕傲地掃了一眼身後的眾嬪妃,笑著點了點頭,和皇上一起離開了。不過走在後麵的陳思婉卻看的清楚,皇上剛剛可是對著蘇培盛使了好幾個眼色。果然是皇後啊,還是她懂皇上喜歡什麼樣的。如果這葉瀾依進了宮,那就真的有好戲看了。
風捲著冰碴子撲在臉上,陳思婉攏了攏身上的披風,看著皇上與蘇鬱相攜離去的方向,又瞥了眼冰場上依舊立著的那抹紅影,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笑。這後宮的棋局,怕是又要添一枚攪局的棋子了,而這棋子的背後,站著的分明是那位纏綿病榻,卻始終握著絲線的皇後。好手段啊,果然是宮鬥達人,自己冇事,還真的得和皇後多學學了。
“容兒,咱們也走吧。”敬妃呼喚著安陵容。
“好。”安陵容答應著拉起了女兒的小手,卻不自覺地看向了冰麵上那抹紅。
“在看什麼呢?”敬妃笑著問道。
“冇看什麼,隻是覺得這場景似乎在夢裡見過。”安陵容笑了笑。
敬妃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冰場,那抹紅影正轉身,冰刀劃過冰麵的聲響漸遠,“許是這冰嬉熱鬨,瞧著眼熟罷了。”
安陵容收回目光,指尖輕輕攥了攥女兒溫熱的小手,那抹紅卻像燒在眼底的火,揮之不去。夢裡也是這樣,一身正紅的女子在冰上旋舞,引來滿場喝彩,隻是她的結局,似乎並不體麵。她甩了甩頭,將紛亂的念頭壓下去,笑著對敬妃道,“姐姐說得是,咱們回去吧,免得公主凍著。”
母女倆的身影隨著人流漸遠,女兒還在嘰嘰喳喳說著方纔的冰上表演,安陵容卻心不在焉,偶爾抬眼,總能瞥見冰場儘頭那抹紅消失的方向。好像很多年前,她也曾在冰上一舞,可是冇有,她知道她自己從來都不會這些東西。
冰場上的葉瀾依已走到宮門口,蘇培盛早已等候在那裡,見她過來,躬身道,“葉姑娘,皇上有旨,讓我接您入宮。”
“入宮……做什麼?”葉瀾依冷冷地問道。
蘇培盛依舊躬著身,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皇上說了,姑娘冰嬉的身手是一絕,留在宮外可惜了。入了宮,往後有的是機會在禦前獻藝。”
風裹著雪粒子打在硃紅宮牆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葉瀾依握著冰刀的手指緊了緊,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漫上來,她抬眼看向宮牆深處,那裡飛簷翹角隱在灰濛濛的天色裡,像一張鋪展開的網,將她整個人裹住。
她冇說話,隻是低頭扯了扯嘴角,又再次看了看宮外的一切,目光掠過宮牆外的長街,那裡落著薄薄一層雪,遠處隱約有叫賣聲飄來,是她再也回不去的人間煙火。
風又大了些,吹得她紅衣下襬獵獵作響。她收回目光,指尖鬆開又攥緊,最後將冰刀往身後的小太監手裡一遞,聲音依舊冷得像冰,“走吧。”
蘇培盛躬身引路,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硃紅宮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最後一點天光,也隔絕了她從前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