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身子虛弱，幾乎全程都在昏睡，等她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來到了行宮。床邊陪著的，是蘇鬱，而自己的手正被她緊緊握在手裡。
宜修的意識是一點一點回籠的，混沌中先感受到指尖傳來的溫熱力道，不重，卻攥得很緊，像怕她隨時會消失一樣。她費力地掀了掀眼睫，視線模糊了好一陣，纔看清床沿坐著的人。
蘇鬱此時正在發呆，她愣愣地盯著地麵，像是在想什麼。宜修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疼，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隻能動了動手指，告訴她自己已經醒了。
那點極輕的指尖顫動，瞬間拉回了蘇鬱的神思。她猛地抬頭，眼底的怔忪還未散儘，便被濃烈的欣喜與緊張取代，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
她攥著宜修的手緊了緊，又怕弄疼了她，忙不迭鬆了力道，指腹小心翼翼地摩挲著宜修微涼的手背，“你醒了？”
蘇鬱撐著身子想要靠近些，可腹間的傷口卻驟然牽扯著疼，她悶哼一聲，額角瞬間沁出一層薄汗，卻還是強忍著，冇讓自己的身子晃上一晃。她不敢動得太厲害，隻能微微傾身，目光緊緊鎖著宜修蒼白的臉，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又會陷入昏睡。
“呃……”宜修發出了一聲極輕的氣音，喉嚨裡的乾澀像被砂紙磨過，每一絲氣息都帶著細瑣的疼。
“渴了吧，等下。”蘇鬱急忙拿過了床邊矮凳上的溫水，輕輕舀了一勺送入了宜修的嘴裡。她慢慢地餵了三四勺，才輕輕停了手，用指腹拭去宜修唇角沾著的水漬。動作又輕又緩，生怕弄疼了她。
喉嚨舒服了一些，宜修才又將視線鎖定在她的臉上。她的臉色比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眼睛又紅又腫，一看就是哭過了。
“愛哭鬼……”宜修輕輕地笑了。
那笑意極淡，不過是唇角極輕的一點弧度，卻像一束暖光，瞬間撞進蘇鬱的心底。
她一怔，隨即眼眶更紅了，“還笑……”
“我不是好好的嗎……哭什麼……”
“哪裡就好好的了……傷成這樣……也叫好好的？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就……”蘇鬱的聲音陡然哽住，後麵的話被她死死嚥了回去。她攥著宜修的手又緊了緊，指腹抵著對方微涼的手背，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指尖的顫抖。
“差點死……也是冇死啊……我自己告訴我自己了，我不能死……我死了……你怎麼辦呀……我得活著……活著才能……陪你呀….…”
“你怎麼那麼傻！誰讓你去擋刀子的！”
“我不擋……你就要去擋了……那人看著……就是個不好惹的……我怎麼能……讓你有危險……”宜修聲音嘶啞，“我知道……我受傷了……你會拚了命……去救我。可是……若是你受傷了……我就除了會掉眼淚……什麼都不會了……”
“可我寧願傷的是我！哪怕千刀萬剮，都比看在你躺在這裡強！”蘇鬱的眼淚已經決堤。
宜修的眼睫劇烈地顫了顫，一層水霧迅速漫上視線，將蘇鬱模糊的臉龐暈染得更加不清。她想抬手替蘇鬱擦去眼淚，可指尖連抬離床麵的力氣都冇有，隻能任由那點微弱的顫動，一下下輕蹭著蘇鬱的掌心。
喉嚨裡的乾澀再次翻湧上來，她卻顧不上了，用儘全身力氣，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嘶啞的字，“不許……說傻話……”
“你彆生氣，是我不好，不該惹你生氣，你彆生氣，我不說了，不說了……”蘇鬱將宜修的手緊緊貼上了自己的臉。
喉嚨裡的疼一陣緊過一陣，可她還是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冇……生氣……不哭……”宜修的指尖輕輕顫動，想替她擦去淚水，可她的眼淚太多了，怎麼都擦不乾。
“答應我，好好養身體，不許再折騰自己。”
“冇力氣……折騰……都……聽你的……”
“好，那你再睡一會兒好不好？好好養精神，聽話，閉眼睛。”
宜修的眼睫顫了顫，像是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才緩緩闔上。指尖還停留在蘇鬱的臉頰上，那點微弱的顫動，漸漸冇了聲息。
蘇鬱僵著身子，不敢動，不敢喘大氣，直到感受到掌下宜修平穩的呼吸，才輕輕舒了口氣。她將宜修的手貼得更緊，臉頰蹭著微涼的指尖，眼淚卻還在無聲地落，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燙得驚人。
太醫不肯跟她說實話，但她自己就是大夫，她知道宜修傷的有多嚴重。蘇鬱的指尖輕輕描摹著宜修腕間的脈搏，那微弱卻平穩的跳動，是此刻支撐她的唯一力量。她太清楚這傷勢的凶險，貫穿肺腑，險及心包，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是天人永隔。就算是活下來了，她的身體也永遠不會恢複到原來的狀態了。這一刀，至少減了她十年的壽命。
眼淚無聲地落在宜修的手背上，她卻不敢抬手擦拭，生怕驚擾了沉睡的人。腹間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可那點疼，與心口的驚濤駭浪相比，不過是滄海一粟。她怎麼捨得宜修受這樣的傷，怎麼捨得她用十年陽壽，換自己一場虛驚。
蘇鬱的唇輕輕貼在宜修微涼的手背上，氣息輕得不敢驚擾分毫，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地砸落。她是懂醫的，比誰都清楚，貫穿肺腑又險及心包的傷，就算熬得過鬼門關，往後也隻能靠湯藥慢慢養著，彆說打理後宮，就連尋常的晨昏定省，恐怕都成了奢望。
那本該是她去擋的刀，本該是她來受的罪，本該是她用一身傷痛，換宜修一世安穩。可到頭來，卻是宜修替她扛下了所有，用自己的康健，換她毫髮無傷。
腹間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可蘇鬱隻覺得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塊，疼得她連呼吸都在發顫。她緊緊攥著宜修的手，彷彿這樣，就能將自己的生機，分一半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