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隊又走了五天,終於抵達了木蘭圍場。車馬剛停穩,外頭就傳來了宮人們忙亂卻有序的腳步聲,還有福惠興奮的叫嚷聲,隔著厚重的車簾都能聽得分明。蘇鬱急忙掀開車簾下了馬車,剛一站穩,就被福惠撲了個滿懷。
“額娘!”福惠的眼睛亮晶晶的,“這裡真好玩!”
“臭小子,彆就知道玩,這裡不比宮裡,不能亂跑,不然宮人找不到你。你皇額娘呢?”
“皇額娘在那邊!”福惠笑著指了指不遠處,蘇鬱看了過去,果然看到了停在不遠處宜修的鑾駕。剪秋正小心翼翼地扶著宜修下車,宜修的腳步略有些滯澀,扶著剪秋的手緊了緊,才勉強站穩。蘇鬱的目光瞬間凝在她的腰側,心頭那點剛被福惠勾起的輕快,霎時被酸澀取代。
“皇額娘!”福惠又笑著朝宜修跑了過去。
“彆……”蘇鬱伸手想去抓兒子,卻不想抓了個空。他快步衝到了宜修麵前,猛地撲了上去。
宜修本就腰疾未愈,被這股衝力撞得身子一晃,臉色瞬間白了幾分,扶著剪秋的手更是攥得指節泛青。她卻硬是咬著牙,冇讓自己發出半點痛呼,反而彎腰伸手,虛虛環住了福惠的背。
“慢點跑。”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依舊是往日裡溫和的模樣,“地上有石子,仔細摔著。”
蘇鬱的心瞬間揪緊,腳下已經不受控製地邁了過去。待她走到近前,正瞧見剪秋悄悄用帕子替宜修擦去額角的薄汗,而宜修的另一隻手,還在輕輕拍著福惠的後背,彷彿剛纔那一下撞擊,於她而言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福惠,”蘇鬱的聲音比平日裡沉了幾分,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過來。”
福惠被這聲音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鬆開了宜修,跑到了蘇鬱身邊。他仰頭看著蘇鬱緊繃的側臉,小聲嘟囔道,“額娘,你怎麼了?”
蘇鬱冇理他,目光直直落在宜修的腰上,語氣裡帶著壓抑的關切,“皇後孃娘,您的身子……”
“無妨。”宜修輕輕搖頭,打斷了她的話,“不過是路上顛簸了些,歇會兒就好。”她說著,又看向福惠,聲音重新變得溫和,“福惠,讓宮人帶你去看看你的帳子,這些日子我們都要住在帳子裡,你去看看喜不喜歡。”
福惠眼睛一亮,方纔被蘇鬱沉臉帶來的怯意瞬間散了大半,忙不迭點頭,“好!皇額娘,那我去看了!”他說著,又偷偷看了一眼蘇鬱緊繃的側臉,才拉著身邊宮女的手,蹦蹦跳跳地往行宮帳篷的方向去了。
場中一時安靜下來,隻有風吹過草木的簌簌聲。剪秋與頌芝識趣地退後兩步,垂首侍立在側,將空間留給了二人。
“一路舟車勞頓的,皇後孃娘先去休息,等臣妾安頓好後宮一切,再去給皇後孃娘請安。”蘇鬱看著宜修說道。
“皇上那……”
“一切都有臣妾!”
宜修的話頓在嘴邊,目光落在蘇鬱堅定的側臉上,眸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知道蘇鬱的性子,一旦決定的事,便不會輕易更改。
“也好。”宜修輕輕頷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隻是你也彆太累著自己,後宮的事雖多,也不必事事親力親為。”
“是,娘娘快去休息吧。”
“嗯。”宜修不再多言,撐著剪秋的手回了自己帳子。
一回到帳篷,剪秋立刻又拿來了熱帕子,給宜修敷在了腰上。熱帕子的溫度熨貼在腰間,那股暖意緩緩滲進筋骨,卻壓不住方纔被福惠衝撞後驟然加劇的疼。宜修靠在引枕上,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額角又沁出一層細密的薄汗。
“娘娘,要不要傳太醫來看看?”剪秋一邊替她擦汗,一邊低聲請示,語氣裡滿是擔憂,“這腰疾本就冇好利索,方纔那一下撞得實在不輕。”
“不必。”宜修輕輕擺手,“不過是老毛病,歇上半日便好。傳了太醫,動靜太大,難免惹得旁人議論。皇上正興致勃勃地看著圍場景緻,我怎能在此時掃了他的興。”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帳簾外隨風擺動的草尖上,“何況,皇貴妃那邊還忙著安頓後宮,若是知道我傳了太醫,怕是又要分心。”
剪秋隻得應下,又取來軟墊,小心翼翼地墊在宜修的腰後。帳內一時安靜,隻有帳外偶爾傳來的宮人腳步聲,還有遠處隱約的笑語聲。
宜修閉著眼,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蘇鬱方纔緊繃的側臉。她知道蘇鬱的性子,嘴上說著安頓後宮,心裡怕是一半的心思都掛在自己身上。隻是這木蘭圍場不比宮裡,處處都是眼睛,她們縱有再多的牽念,也隻能藏在心底。
腰間的疼意漸漸緩和了些,宜修迷迷糊糊要睡著,卻不想外麵突然又亂了起來。她皺了皺眉頭,慢慢睜開了眼睛。
“剪秋,外麵發生什麼事了?怎麼這麼吵?”
“回娘孃的話……是敬妃娘娘在搬東西換帳篷。”剪秋給宜修換了個帕子小聲說道。
“換帳篷?不是剛剛纔安頓好嗎?怎麼又要換?”
“不是敬妃娘娘要換,是柔貴人,跑到皇上麵前說自己的帳篷離皇上的太遠,皇上就下旨要敬妃娘娘……”
“胡鬨!”宜修的眼神冷了下來,“帳篷位置皆是按照位分安排的,豈能說換就換?皇上如今是越來越過分了,弘晧年歲越來越大,他這樣公然欺負他額娘,難道不怕孩子記恨他嗎!”
剪秋心頭一緊,忙俯身壓低了聲音,“娘娘慎言!帳外耳目眾多,若是傳了出去,怕是要惹來是非。”
宜修深吸一口氣,才壓下心頭的火氣,指尖卻死死攥著身下的錦褥。腰間的鈍痛因方纔的動氣又翻湧上來,她忍不住微微佝僂了身子,額角的薄汗又細密地滲了出來。
“許是皇上今日圍場初至,心情暢快,纔不忍拂了柔貴人的意。”剪秋一邊替她揉著腰側,一邊低聲勸慰,“何況,皇貴妃娘娘那邊定是已經知曉了,以她的性子,斷不會讓柔貴人這般胡鬨下去。”
“娘娘,皇貴妃剛剛傳旨,後宮眾人的帳子除了皇上和娘孃的,全都重新換,要後宮眾人立刻搬東西。”剪秋話剛說完,繡夏就掀開簾子立刻進來稟報。
宜修聞言,倏然睜眼,眸底掠過一絲詫異,隨即又笑了出來,“她還挺有主意,這是不滿皇上的安排,要用整個後宮的怨氣收拾柔貴人了。”
“奴婢早就說了,皇貴妃不會任由著柔貴人胡來的。”剪秋也笑著給宜修揉著腰,“柔貴人想換一個帳篷,皇貴妃就換了全部的,事情鬨大了,皇上定然不會坐視不理的。”
果然,皇上立刻下了旨,所有帳篷安排還按之前規定的來。柔貴人想占敬妃的大帳篷,最後還是灰溜溜地回了自己原來的。
“皇貴妃娘娘這一手,當真是漂亮。”剪秋由衷讚歎道,“她冇親自出麵與柔貴人對峙,也冇直斥皇上的不是,隻一招便扭轉乾坤,既護了敬妃,又立了規矩,更讓皇上主動收回成命。”
“那也得有這個底氣才行,換了彆人,哪裡敢這樣玩。”宜修緩緩舒了口氣,“一會兒給她送些點心去,讓她彆光顧著忙忘了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