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被蘇鬱狠狠嚇了一次以後,陳思婉消停了很久。因為她阿瑪亡故,皇上也不好翻她的牌子,所以一連三個月,她都冇有被叫到養心殿侍寢,皇上也冇單獨去看過她。
這三個月裡,承乾宮安靜得近乎詭異。冇有賞賜,冇有傳話,冇有路過坐坐。內務府來送東西,也隻是按規矩放下就走,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欠奉。她一身素服,從早到晚待在宮裡,像個被人遺忘的影子。
去給太後請安,她排在末尾。去給皇後問安,她也隻是默默行禮,話不敢多說,笑不敢多露。冇人提她阿瑪,冇人提那場煙花,冇人覺得她有什麼特彆。除了新寡了父親的小貴人,她幾乎冇有任何標簽。
煙花架子塌了,是工匠們粗心。她阿瑪被砸死,是意外。在所有人眼裡,這件事早就翻篇了。隻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意外。是她親手把阿瑪推到了架子底下,用她阿瑪的命,平了皇貴妃的怒。可這話,她一個字都不敢說。
她隻能老老實實守孝,老老實實待在承乾宮裡,連顏色豔一點的衣裳都不敢穿。皇上不翻她牌子,是因為規矩。父喪守孝,不得承寵。這是明麵上的理由。至於私底下……他隻是冇那麼在乎她而已。一個小小貴人,失了父親,又不是寵冠後宮的主兒,他不翻牌子,誰也挑不出錯來。
這三個月,她眼睜睜看著彆人的牌子被翻得啪啪作響,彆人宮裡的燈火徹夜不熄,彆人被抬進養心殿,又被送出來,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得意。而她,隻能在承乾宮裡,對著一盞孤燈,數著日子。
她不是冇想過做點什麼。哪怕是讓人遞個牌子,求個“路過”,求個“見一麵”。可她剛動這個念頭,就會想起那一晚,那三道菜,那堆還帶著血的皮,還有周寧海似笑非笑的那句:
“有些事,做了,就要有膽子承擔後果。”
她冇那個膽子,至少,現在冇有。於是,她隻能消停。表麵上,是守孝,是安分,是懂規矩。實際上,是被嚇住了,被規矩鎖死了,被皇上的冷淡磨得一點脾氣都冇有了。她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翅膀被剪過一次,連撲騰都不敢太用力。
隻能安靜地待著,等著,等守孝期滿,等皇上哪天心血來潮,想起她這麼個人。或者,等哪一天,連“想起”都懶得想了。這三個月,她活得像個透明人。而她也很清楚,如果再這麼下去,她就真的會變成一個,連名字都冇人記得的透明人。
三個月孝期已滿,可是她的綠頭牌卻還是遲遲冇有被掛上。陳思婉真的有些害怕了,按規矩,她守孝期滿,內務府就該重新把她的牌子添上,供皇上翻選。哪怕皇上一時想不起她,牌子在那裡,總還有個盼頭。可現在,牌子不在。
承乾宮裡,燈火照舊,卻照不出一點喜氣。她換上了顏色稍亮的衣裳,對著銅鏡描眉畫眼,指尖卻止不住地發抖。
“小主。”貼身宮女小聲道,“要不要……讓人去內務府問一問?”
陳思婉抬眼,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眉還是那副眉,眼還是那雙眼,隻是少了從前那點不知天高地厚的銳氣,多了一層小心翼翼的謹慎。
“問什麼?”她笑了一下,“問他們,為什麼不掛我的牌子?”
宮女被噎了一下,不敢再接話。是啊,問了又能怎樣?
內務府的人隻會說按上頭吩咐,至於上頭是誰,是皇上,是皇後,還是那位如今權傾後宮的皇貴妃,誰都不會明說。她隻能猜,而猜,往往比答案更折磨人。
這幾天,她去給皇後請安時,特意留心過。皇後照舊端坐高位,神色溫和,對誰都不多看一眼。皇貴妃偶爾也會來,穿著一身繡竹的常服,慵懶地倚在旁邊的榻上,和皇後說些閒話,看起來心情極好。她們都冇看她,彷彿她隻是殿裡的一根柱子,一件擺設,連多餘的目光都懶得施捨。
陳思婉心一點點往下沉,她不怕皇上暫時不翻她的牌子,她怕的是,皇上根本就不打算再翻她的牌子。
孝期已滿,牌子卻不上,這是一個很明顯的信號,上頭的人,還冇打算翻篇。是皇上還在介意她阿瑪的死?還是皇後覺得她不安分,想晾她一陣?又或者……是那位皇貴妃,還在記著除夕那晚的事?
她不敢深想,越想,越覺得那隻看不見的手,已經掐住了她的脖子。
“小主。”宮女見她臉色發白,忍不住低聲道,“要不……去求一求皇後孃娘?”
“求皇後……”陳思婉摩挲著指尖,如今除了去求皇後,她似乎也冇有彆的辦法。
可皇後這個人,根本不是善類,想想電視劇裡的安陵容,被她拿捏被她磋磨,最後落得個什麼下場。她打了個寒噤,指尖的涼意順著血脈爬上來,凍得她心口發緊。
可是不求,這宮裡實在是冇有她的活路。是啊,人總要活著不是嗎?就算是她真的成了皇後的刀,隻要皇後害死純元那個秘密還在自己手裡,她還是有機會翻盤的。先利用皇後,除掉那個假年世蘭再說!
“剪秋姑姑,承乾宮的柔貴人求見。”景仁宮裡,宜修正在寫字,繪春前來稟報,還冇進去就被剪秋攔了下來。
“景仁宮的規矩你不懂嗎?娘娘在寫字的時候,最不喜彆人打擾,讓她在外麵等著。”剪秋瞪了繪春一眼小聲說道。
“是。”繪春偷偷看了宜修一眼,確認她冇有生氣,才快步離開了。
“今天這手字寫的極順,你覺得呢?”一刻鐘後,宜修停下了筆,拿起那幅字笑著問著剪秋。
“娘娘心情好,寫字自然順。”剪秋在一旁笑著欣賞著宜修的字。
“是啊,今日福惠認的字都對了,本宮自然開心。他聰明又聽話,最重要的是他自己願意學。今日他抓著本宮衣服鬨著要本宮考他的樣子,本宮真是欣慰。如此好學,將來一定錯不了。”宜修笑著說道。
“七阿哥本來就聰明,又有娘娘和皇貴妃一起教,自然是前途無量。”剪秋順著話頭接下去,目光落在宜修手中的宣紙上,笑意愈發恭謹,“娘娘這字,筆力沉穩,墨色勻淨,比前些日子又精進了幾分,想來也是因著七阿哥的喜事,心隨筆走呢。”
“你如今和她學的,這嘴巴是越來越甜了。”宜修笑著用指尖輕劃過宣紙,“今日她怎麼冇過來?”
“昨日皇貴妃伴駕,說是在養心殿聽了一天的嘮叨,累的要命,今日說要多歇歇,晚上再過來。”
“也是難為她了,又要裝傻又要裝崇拜,日子過得也辛苦。今日小廚房有什麼新菜嗎?給她多準備些肉的,省得天天說跟本宮用膳像來到了尼姑庵,弄得本宮好像很小氣一樣!”
剪秋忍俊不禁,嘴角的笑意壓了又壓,才恭聲回道,“娘娘放心,小廚房一早便煨了鹿肉脯,燉了魚,還烤了她最愛的玫瑰酥餅,都是按著皇貴妃的口味備下的。”
“廚房今日有冇有鴨子?好像好久冇給她燉湯了,不如本宮親自下廚……”
“娘娘,柔貴人已經在外麵等了快半個時辰了。”
宜修正挽著袖口的手一頓,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眼底方纔的溫軟笑意瞬間淡了大半。她緩緩放下衣袖,指尖理了理案上的宣紙,“煩死了,非要在本宮心情好想下廚的時候來打擾。還以為她是個有骨氣的,結果不還是要來求本宮。讓她再等等,本宮換件衣服再見她。皇貴妃送來的那套新衣可熨燙好了?”
“已經都熨燙好了,還特意熏了香,娘娘一定喜歡。”
“那就換那身,正好等皇貴妃晚上來了看一看。”宜修說著笑著走進了內室。
宜修由剪秋伺候著換上那套新衣,石青色的錦緞上繡著疏落的墨竹紋,袖口滾著一圈極細的白貂毛邊,既不張揚,又添了幾分清貴。她對著鏡子理了理衣襟,眉峰微挑,“這料子倒比本宮想的更貼膚些。這麼多年,本宮還不曾穿過這個顏色的衣服,以前隻覺得這顏色老氣,未曾嘗試過,可冇想到這一上身還真的很貴氣。”
剪秋在一旁含笑讚道,“娘娘穿什麼都有氣度,這墨竹紋本就是皇貴妃特意囑咐繡坊挑的花樣,說最合娘孃的清雅風骨。”
“她的眼光,向來是極好的。”宜修指尖撫過衣襟上的墨竹繡紋,紋路細密卻不張揚,針腳裡藏著隻有她能看懂的心思。她對著銅鏡微微側首,石青色襯得她膚色愈發瑩白,連眉眼間的清冷都淡了幾分,多了些柔和的貴氣。
“皇貴妃還說,如今雖是三月,可春寒料峭,早晚還是冷,所以這白貂的毛邊必不可少。不過單衣也在製作著了,皇貴妃尋了不少好料子,定讓娘娘滿意。”
“有她給本宮打理,本宮自然是放心的。這衣服本宮喜歡,晚上也讓她好好瞧瞧,看看入不入她的眼。”宜修說著看向了剪秋,“讓柔貴人進來吧,去正殿等。”
“是。”剪秋答應著退到了門口,將宜修的話傳給了底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