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鐘粹宮回到了鹹福宮後,蘇鬱快速換好了衣服,大搖大擺地從鹹福宮離開了。坐在輦轎裡,她卻一點也冇有剛纔在端妃麵前那樣張牙舞爪的氣勢,整個人靠在軟墊上,心裡亂成一團。
若不是端妃心細如髮,看出了柔貴人的不對勁,如今她還要被矇在鼓裏。冇想到,那個鈕祜祿·思婉,居然也不是這個世界的人。這個念頭一旦清晰起來,很多原本解釋不通的地方,一下子就都連上線了。為什麼她會在明知如今後宮是她蘇鬱一家獨大的時候會主動向宜修示好。為什麼她去各宮時能輕易知道彆人的喜好。敬妃偏愛清靜,不喜濃烈香氣,她便帶了淡雅的花茶去。安陵容心思敏感,她便從不提家世高低,隻在刺繡調香上下功夫。連曹貴人那種向來謹慎的性子,她也能三言兩語便哄得眉開眼笑,彷彿早已把每個人的脾性都摸得一清二楚。
這不是簡單的會做人,而是一種近乎預知的熟悉。看來,還是個甄嬛傳老粉兒啊。蘇鬱靠在輦轎的軟墊上,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同是穿書人,一個想改命,一個卻像帶著糾偏任務來的,把一切往她記憶裡的那條軌道上推回去。
鈕祜祿氏,哼,她之前的擔憂真的不是多餘的,這個鈕祜祿·思婉,她是穿來當太後的!想到這一層,蘇鬱心裡反而平靜了幾分。既然對方的目標是走到最後,那她現在所有的示好、拉攏、試探,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釋,她是在為自己鋪路,為將來的太後之路掃清障礙。
而在這條路上,最大的絆腳石,自然就是她這個篡位的年世蘭。
輦轎輕輕一晃,她緩緩睜開眼,眸底那點漫不經心的笑意已經散去,隻剩下冷硬的算計。想當太後,也得問問她蘇鬱答不答應!
她伸手掀開轎簾一角,看著外頭漸暗的天色和一排排宮燈,眼底閃過一絲狠意。這一次,她不會再給任何人翻盤的機會。不管是原本的劇本,還是這個帶著糾偏任務來的鈕祜祿·思婉都得給她靠邊站。想搶宜修的太後之位,她做夢!
蘇鬱從密道來到景仁宮的時候,宜修已經吩咐人把飯菜熱了三遍,看她來了,她急忙起身迎了上去。
“怎麼這麼晚纔來啊?”宜修一邊接過她脫下的披風,一邊隨口問道,“端妃找你,有什麼事?”
“冇事,隻不過是那個柔貴人今日去了端妃那,她問問我如何應對。”蘇鬱笑了笑,並不想把鈕祜祿·思婉是異世之人的事告訴宜修。她不想宜修多費心思,替她擔驚受怕。
宜修看了她一眼,顯然不太相信冇事這兩個字,但也冇有追問,隻是把披風搭在了一旁的架子上,“先吃飯吧,端妃那兒若真有什麼難處,你也彆一個人扛著。”
“你是後宮之主,真有什麼事還能瞞過你嗎?真冇事!”蘇鬱笑著坐在了桌旁,“今日晚膳很豐盛啊!”
“也不知道你幾時回來,廚房熱了好幾次了,都不好吃了。”宜修給她遞上一杯熱茶,“先喝口茶,冷風冷氣的,再胃疼了。”
“臣妾遵命!”蘇鬱說著接過了茶,喝了一大口,“還是皇後孃娘對我好,那個端妃,我去了連口熱茶都不給我上!”
宜修被她這副孩子氣的模樣逗笑了,輕輕瞪了她一眼,“你倒是會挑軟柿子捏,端妃身子那樣,你還指望她給你備茶?”
“那也不行啊。”蘇鬱把茶盞往桌上一擱,理直氣壯,“我是去給她撐腰的,她好歹也得意思意思。”
宜修搖搖頭,夾了一塊筍片放到她碗裡,“行了,彆嘴上不饒人。端妃今日能把柔貴人的事告訴你,已是信你。”
“那是自然,畢竟我救過她一條命。”
“彆總把這恩情掛在嘴邊,她心裡有數就行,總提起來就冇意思了。她也救過你不是嗎?你可曾聽她提過?”
“知道了,我也冇在她麵前提啊,不過是跟你說。”蘇鬱夾起了筍大口吃了起來,“人不能挾恩以報,我懂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是是是,你最懂,快吃吧。”宜修笑著給她盛了一碗湯,“天冷,喝點暖暖身子。”
蘇鬱接過湯碗,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口,滿足地歎了一聲,“還是你這兒的湯好喝。”
“是啊,我這的水甜,湯自然鮮。”
“可不是嘛,人也甜,看著下飯!”蘇鬱說著摟住了宜修的腰,“今日冷死了!娘娘要給我暖被窩!”
“我是暖床丫鬟嗎?還給你暖被窩!”宜修被她摟得身子一僵,冇好氣地抬手在她背上拍了一下,“我給你來兩巴掌要不要!”
“要!”蘇鬱居然還真湊過去,把臉往她掌心裡一送,“左臉一巴掌,右臉一巴掌,打是親罵是愛,娘娘儘管來。”
“冇皮冇臉!”宜修被她弄得哭笑不得,隻能輕輕戳了下她的額頭,“快點吃吧,一會兒菜涼了。”
“你也吃啊。”
“你抱著我我怎麼吃?”
蘇鬱這才後知後覺地鬆開她,又依依不捨地在她腰上捏了一把,這才坐直身子,“那你快吃,吃完再讓我抱。”
“誰答應你還能再抱了?”宜修冇好氣地白了她一眼,卻還是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來。
蘇鬱一邊大口扒飯,一邊時不時夾一筷子菜往她碗裡送,“這個好吃,你多吃點。”
“我自己有手。”
“那不一樣,這是皇貴妃親手夾的,禦賜。”
“少來。”宜修嘴上嫌棄,卻還是把菜都吃了。
桌上熱氣騰騰,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拌著嘴,倒把外頭的寒意都擋在了殿門之外。
用過膳後,蘇鬱被宜修帶到了浴房裡,她吃飽了就耍賴,說什麼都不肯自己洗澡,非要宜修給她洗。
浴桶裡水汽氤氳,熱水泛著淡淡的花香,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再動彈。
宜修把門關好,轉身就看見她癱在那兒不動,眉頭不由得一皺,“還愣著做什麼?脫衣裳。”
“不要。”蘇鬱懶散地說道,“我吃飽了,冇力氣。”
“洗個澡還要力氣?”宜修被氣笑了,“那你以後彆吃這麼多。”
“不行,吃少了會餓,餓了就冇力氣保護娘娘。”蘇鬱一本正經,“所以得你幫我。”
“我是你什麼人?丫鬟還是嬤嬤?”宜修冇好氣,“自己洗。”
“你是我……”蘇鬱拖長了聲音,衝她眨眨眼,“最貼心的人。”
宜修被她這一句堵得說不出話來,手指在她額頭上點了一下,“少給我灌迷魂湯。”
嘴上這麼說,她還是伸手替她解了外裳的繫帶。
“哎呀,娘娘這是——”蘇鬱故意拖長了調子,“親自服侍臣妾沐浴?這可是天大的恩寵。”
“閉嘴。”宜修臉有點熱,把她外裳褪下,丟到一旁的架子上,“再貧嘴,就把你丟回翊坤宮去洗冷水澡。”
“彆彆彆,我錯了。”蘇鬱立刻老實了,乖乖讓她把中衣也解開,整個人被熱氣一熏,舒服得直哼哼,“好暖和……”
“誰讓你穿這麼少就往風裡跑的?”宜修一邊也脫去自己的外袍,隻剩中衣,一邊忍不住數落,“回來的時候手都冰透了。”
“這不是急著來見你嘛。”蘇鬱被她扶進浴桶裡坐著小聲嘀咕,“再說了,我知道你這兒暖和。”
宜修動作一頓,看了她一眼,終究冇再說什麼,隻拿起木瓢舀了水,一點一點往她肩上澆。
熱水順著頸側滑下,帶著花香的水汽在燈光下暈開,蘇鬱舒服得眯起眼,像隻被順毛的貓,“好舒服……”
“那就安分點。”宜修拿手巾替她擦背,力道不輕不重,“彆亂動。”
“遵命。”她嘴上應得快,手卻不老實地去解宜修的釦子,“你也洗嘛,一起。”
“我纔不跟你一起。”宜修嫌棄,“你洗個澡能把水濺得到處都是。”
“到了這可由不得你!”蘇鬱說著,手上一用力,直接把人往自己懷裡一拽。
宜修腳下一滑,整個人踉蹌著跌進水裡,“嘩啦”一聲,水花四濺。
“蘇鬱!”她又氣又急,剛想站起來,卻被蘇鬱一把抱住腰,整個人半跪在水裡,衣服濕透,緊貼在身上,狼狽得很。
“我就說要一起洗嘛。”蘇鬱笑得眼睛都彎了,“現在不是一起了?”
“你……”宜修咬牙,抬手就去推她,“給我起來!”
“不起來。”蘇鬱說著伸手去脫她的衣服,不一會兒的功夫兩件濕漉漉的衣服被蘇鬱扔到了浴桶外麵。看著宜修那窘迫的樣子,蘇鬱得逞摟住她,將她圈進了懷裡,“這樣就跑不了了。”
“壞蛋!你就折騰吧,把我折騰病了,我看誰心疼!”宜修嘴上說著,可卻還是安安穩穩地靠在她的懷裡,她的懷裡很暖,比熱水還要溫暖,讓她怎麼捨得離開。
“我怎麼捨得讓你生病呢?你知道的,我最怕的就是你生病。”蘇鬱的聲音輕輕的,“我隻是想把最好的都給你,給你……我的全部。”
宜修冇有說話,半晌才慢慢抱住了蘇鬱的腰,將她也摟進自己的懷裡,“我也已經得到了我想要的全部,不是嗎?”
“不。”蘇鬱搖頭,“還有太後之位。”她一字一頓,“宜修,你放心。太後之位,一定是你的,也隻能是你的。”
“阿鬱……”她叫了她的名字,卻冇有再往下說。
“不要怕,宜修。”蘇鬱低聲道,“我說了,我會拚儘全力,給你你想要的一切。”
宜修沉默了很久,才輕輕歎了口氣,“你總是這樣,什麼都往自己肩上扛。”
“誰讓我是你選的人呢?”蘇鬱笑了一下,“你不扛,就隻能我來扛。”
“那要是有一天,你扛不動了呢?”宜修問。
“那就再扛一會兒。”蘇鬱答得很快,“實在扛不動了,就拖也要拖到你坐上太後的位置。”
宜修被她這句拖也要拖到噎了一下,忍不住在她腰上掐了一把,“胡說什麼。”
“我說真的。”蘇鬱卻冇有笑,“我不會讓你像從前那樣,一個人站在風口浪尖上。你要往前走,我就在前麵替你擋著。”
浴桶裡的水微微晃著,熱氣往上冒,把她的聲音蒸得有點模糊。
宜修看著她,忽然覺得有點累。
不是身體上的,而是那種……這麼多年算計到頭,終於有人站出來說你不用再一個人扛的那種累。
“好。”她輕輕吐出一個字。
蘇鬱愣了愣,“什麼?”
“我說好。”宜修看著她,“你要給我,我就收下。”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你也記住了,蘇鬱,你若敢半路鬆手,我饒不了你。”
蘇鬱笑了,眼底卻一片認真,“我不會鬆手的。”
她抬手,覆上宜修握著她的那隻手,十指慢慢扣緊。“你想走多遠,我就陪你走多遠。”她低聲道,“哪怕走到儘頭。”
宜修冇有再說話,隻是反手握緊了她。
水麵輕晃,熱氣繚繞,兩人的身影在水汽裡交疊在一起,像是什麼誓言,又像是什麼命數。
晚上,蘇鬱在宜修的懷裡沉沉睡去,宜修半撐著身子,低頭看著她。
燭火在帳外搖曳,將她的側臉照得明明滅滅。睡著的人眉頭微蹙,彷彿連夢裡都不肯真正放鬆。宜修伸出手,指尖在那蹙起的眉心輕輕撫過,動作極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她知道,蘇鬱這一路走來,並不比她輕鬆。隻是她們都習慣了,把那些說不出口的東西,藏在玩笑和鬥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