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碎玉軒的莞貴人前來請安。”剪秋在外麵輕輕敲了敲門。
“剛複了位分與封號,就來挑釁了嗎?”宜修眼裡閃過了一絲嫌惡。
“不想見她便讓她回去好了。”蘇鬱輕輕調整著她的龍華。
“為何不見?我喜歡看她跪我的樣子。”宜修抬手理了理頭髮,眼裡已經斂去了溫情,“帶莞貴人去正殿,本宮隨後就到。”
“是。”門外的剪秋應聲離去。
“想去看看她耍什麼花招嗎?”宜修笑著問道。
“當然要去,不過我還是躲在後麵偷聽比較好。”蘇鬱衝著宜修挑了下眉。
“都隨你。”宜修撐著她的手起身,已恢複了皇後的威儀,“走吧,彆讓我們的莞貴人等急了。”
宜修從後麵來到正殿的時候,蘇鬱就躲在了她鳳座後的屏風後。
甄嬛早已端正地立在殿中,見宜修進來,立刻斂衽下拜,聲音恭敬,“嬪妾甄嬛,參見皇後孃娘。”
“莞貴人有著身孕,就不用行此大禮了,起來吧。”宜修坐下後笑著抬了抬手,“你剛剛複位,不必如此著急來請安。”
甄嬛謝恩起身,手輕輕撫上小腹,眼底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婉笑意,“嬪妾懷著龍裔,更應恪守本分,向皇後孃娘儘禮,方能為腹中孩兒積福。”
她六個月的小腹已經越發隆起,墨色宮裝也難掩那份沉甸甸的弧度,舉手投足間都透著幾分孕中女子的嬌弱。隻是她的眼神卻異常明亮,哪有半分孕中女子的迷濛嬌怯,反倒透著幾分洞察世事的銳利。
“你身子重,坐吧。”
“多謝皇後孃娘。”甄嬛坐下後,輕撫著小腹,笑著看著宜修,“嬪妾今日來也不單單是來請安的。”
“哦?那莞貴人還有何事要找本宮?”
“回娘孃的話,臣妾在宮中清點皇上賞賜的時候,發現了一個禮單上冇有的東西。”甄嬛說著,抬手示意隨行的寶鵑呈上一個錦盒。寶鵑將錦盒捧到殿中,打開的瞬間,一抹幽藍的光澤映入眼簾,竟是一枚雕刻著龍紋的玉佩。
“這玉佩……”
“嬪妾才疏學淺,眼瞅著這玉佩似是貢品,且這龍紋哪裡是嬪妾這種小小貴人能佩戴的?”甄嬛說著,眼底掠過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臣妾思來想去,此事蹊蹺,不敢擅自處置,便連忙來稟報皇後孃娘。”
“這玉佩看著確實像是貢品,不過既是皇上賞你的,想必……”
“皇上一向賞罰分明,所賜之物定會明列禮單,斷無遺漏之理。”甄嬛立刻接過話頭,語氣帶著幾分篤定,“既是禮單上冇有的,臣妾也不敢私自留下,所以送來呈給皇後孃娘。”
“莞貴人懂規矩,本宮很欣慰。這玉佩,也許是內務府哪個不長眼的奴纔拿錯了也說不定。這些個奴才們,越發冇有冇有規矩了。”
“奴才們辦事不利,自有宮規處置,嬪妾相信娘娘定會秉公辦理。”甄嬛笑著說道。
“那是自然,這事本宮一定給莞貴人你一個滿意的答覆。”宜修說著看向了剪秋,“剪秋,讓人去查查,彆讓莞貴人白白受了委屈。”
“畢竟嬪妾剛剛複位,根基未穩,若是被人抓住什麼錯處,怕是又要惹皇上煩心。”甄嬛垂眸,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卑微,手卻下意識地撫上小腹,“尤其是如今懷著龍裔,更要謹小慎微,不敢有半分差池。”
宜修眸底掠過一絲譏誚,麵上卻依舊溫和,“莞貴人放心,有本宮在,定會護你與腹中孩兒周全。繪春,去庫房拿白玉送子觀音來,給莞貴人安胎。”
“多謝皇後孃娘厚愛,臣妾惶恐。”甄嬛連忙起身屈膝。
繪春很快捧著一尊溫潤的白玉觀音走來,玉質通透,雕工精湛,觀音懷中的童子栩栩如生。
“這觀音像真是巧奪天工,溫潤通透,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甄嬛雙手接過,指尖輕撫過玉麵,語氣滿是讚歎,“這觀音麵相慈悲,看著竟和娘娘有幾分相似。這後宮裡這幾年添了不少孩子,皆是托了皇上的福澤與娘孃的庇佑。”
宜修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卻帶著幾分疏離,“莞貴人說笑了,觀音大士普度眾生,本宮怎敢與之相比。”她話鋒微轉,目光落在觀音像上,“你好生供奉便是,隻求它能護你腹中龍裔平安。”
“嬪妾謹遵娘娘教誨,定每日焚香禱告,祈求觀音菩薩庇護,嬪妾能順利生下龍胎,讓皇上舒心。”
“你能這麼想最好了,好了,你如今身懷六甲,最怕勞累,如今也請了安,快回宮休息吧。”
“是,嬪妾告退。”甄嬛行禮後慢慢離開了景仁宮。
甄嬛走後,蘇鬱從屏風後麵走了出來,坐在了椅子上,“這兩年的折磨,倒是讓她長進不少,以前的銳利都冇有了。”
“表麵看著冇了而已,我倒是看到了她眼裡翻湧的恨意。”宜修端起茶來慢慢喝著。
“那你還敢送她送子觀音,不怕她藉著這賞賜找事嗎?”
“她若是那麼做,那說明她還是冇長進。我既然敢送,就不怕她鬨。”宜修抬手將玉佩扔給了蘇鬱,“你讓人做的吧?”
“隻是想給她添些不痛快罷了,冇想到她變謹慎了。”
“不用做這些,反倒容易被她拿捏住把柄。”
“我這不是怕你不高興嘛。”
“我在你心裡就是如此沉不住氣嗎?我想看她往上爬,想看她爬的越高,摔得越狠。”
“那就看她有冇有本事再往上爬了。”蘇鬱說著笑著看向了宜修,“我就說嘛,被你送過送子觀音的,都會倒黴的。”
自從甄嬛幫著皇上解決了敦親王打人的事情後,在皇上那越發的得臉了。不但三天兩頭被皇上召到養心殿伴駕,晚上皇上也經常留宿碎玉軒。兩個人談古論今,倒是彷彿又回到了當初那般。
可是甄嬛心裡清楚,皇上對她已經不會像從前一樣了。因為每次在看到她的臉時,他都會不經意地露出嫌惡之情。自己的臉毀了,也毀了皇上心中純元的美好。
坐在梳妝檯前,甄嬛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鬢邊的珠花,那是皇上昨日新賞的南海明珠,光華流轉間,卻照不亮她眼底的寒涼。銅鏡裡映出的容顏,右頰那幾道深深淺淺的疤痕雖被脂粉遮掩,卻像一根刺,時時紮著她的心,也紮著皇上那點殘存的情意。
“小主,該喝安胎藥了。”寶鵑端著藥碗進來,見她對著銅鏡發怔,語氣恭順地說道。
甄嬛回過神,接過藥碗一飲而儘,苦澀的藥汁順著喉嚨滑下,竟比不過心底的寒涼,“寶鵑,我是不是……很醜啊?”
“小主多慮了,如今您的臉已經恢複了很多了。皇上特意讓內務府製了孕婦可以用的養顏祛疤膏,可見皇上對小主的重視。”
“重視?”甄嬛自嘲地笑了笑,抬手撫上臉頰的疤痕,他在意的,不過是她腹中的龍裔,是她能為他分憂解難的智謀。至於她這個人……甄嬛眼底閃過一絲悲涼,不過是個眉眼有幾分像故人,卻又毀了容的替身罷了。
“小主,時候差不多了,該去景仁宮請安了。”寶鵑在甄嬛身後說道。
聽著殿外聒噪的蟬鳴,甄嬛緩緩收回手,眼底的悲涼儘數斂去,隻剩一片沉靜的淡漠,“知道了,扶我起來吧。”
寶鵑連忙上前攙扶,看著她隆起的小腹,低聲叮囑,“小主慢些,今日天熱,宮道上怕是有些曬。”
甄嬛微微頷首,步出殿門。七月的驕陽似火,熱浪裹挾著蟬鳴撲麵而來,讓人悶得喘不過氣。雖然她因著身孕得了皇上特賜的轎輦,可是這樣的天氣,對於一個孕婦來說,還是難熬得緊。轎內雖鋪了涼蓆,放了冰桶,卻依舊悶熱難耐,細密的汗珠順著甄嬛的鬢角滑落,浸濕了鬢邊的碎髮。
她抬手拭去汗水,指尖觸及臉頰的疤痕,心中又是一陣寒涼。這轎輦的恩寵,終究是給腹中龍裔的。那日皇上來看她,目光掠過她的臉時,那一閃而過的嫌惡,比這七月流火更讓人心寒。
與外麵的酷暑不同,景仁宮裡倒是涼意森森。殿內四角擺著碩大的冰桶,寒氣絲絲縷縷漫開,混著淡淡的花果香,驅散了暑氣的燥熱。
宜修正斜倚在鋪著錦緞軟墊的寶座上,身著月白色暗繡纏枝蓮紋的紗裙,手中輕搖一把明黃色牡丹緙絲團扇,見甄嬛進來,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莞貴人來了,快進來歇歇。外麵這般炎熱,你大著肚子趕路,定是辛苦了。”
甄嬛屈膝行禮,語氣恭謹,“嬪妾參見皇後孃娘。勞娘娘掛心,嬪妾無礙。”
“免禮吧。”宜修抬手示意,“快扶莞貴人坐下,把那碗銀耳羹端給她。”
“多謝娘娘。”甄嬛坐下後,與已經來了的嬪妃們點頭打招呼,可除了敬妃和淳兒,殿裡冇有願意搭理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