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派胡言!”內殿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哭喊,浣碧被宮女攙扶著跌跌撞撞跑出,臉色蒼白如紙,髮髻散亂,唯有一雙眼睛通紅地瞪著秦太醫,“是你!是你診脈不力,害我孩兒難保,如今倒反過來攀咬我!”
皇上見她這副模樣,想起方纔秦太醫的供詞,隻覺得心口發堵,厲聲喝道,“何答應,秦文說的……都是真的嗎?”
浣碧身子一僵,隨即撲到皇上腳邊,死死攥著他的龍袍下襬哭求,“皇上明察!臣妾怎敢拿腹中龍裔冒險?前兩個月,臣妾確實覺得身體不適,可吃了安胎藥已經好了很多。秦太醫每日來給臣妾請平安脈,隻說孩子無恙,根本冇說過孩子保不住啊!臣妾不知道什麼附子粉,也不知道自己為何突然早產!臣妾冤枉!冤枉啊!孩子冇有了,最傷心的是臣妾!臣妾是雙胎的母親,怎麼會拿自己孩子的命去構陷皇後啊!”
看浣碧哭的撕心裂肺,皇上一時有些動容,“你才生產完,身子骨虛,先起來說話。”皇上語氣軟了幾分,伸手想去扶她。
“小主,事到如今,小主就不要再說謊了!皇上,奴婢什麼都說!”飛燕突然掙開侍衛的鉗製,爬到皇上麵前連連磕頭,聲音因恐懼而嘶啞,“其實……小主早就知道自己懷的孩子是畸形了!因為小主……小主是靠吃藥才懷上的雙胎!那藥有很大的副作用,就是會令胎兒畸形!可是小主說,為了擺脫侍寢宮女的命運,哪怕是畸形她也要懷!”
“靠吃藥懷的雙胎?”皇上猛地收回扶人的手,眼神裡的動容瞬間被震驚與厭惡取代,他死死盯著地上的浣碧,“你出身辛者庫,朕破格讓你留在禦前已是恩寵,你竟為了攀附,敢用邪藥欺瞞朕?!”
“冇有……我冇有!”浣碧吃驚地看著飛燕,“是誰……是誰在和你胡說八道的!是誰讓你陷害我的!皇後!是你!皇後是你害我!”
“事到如今,你還想攀咬本宮?”宜修眼神冷冽如霜,緩步走到浣碧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因絕望而扭曲的臉,“你說本宮害你,可有證據?是本宮逼你藏邪藥,還是本宮逼你讓秦太醫偽造脈案?”
她轉頭看向皇上,語氣擲地有聲,“皇上明鑒,自浣碧留在禦前,臣妾從未對她有過半分苛待。此次賞簪,更是怕有不妥,特意讓張嬤嬤與三位太醫查驗,全程有太醫院記錄為證。倒是她,為了攀龍附鳳,私用邪藥欺瞞聖聽,事敗後又接連構陷臣妾,這般蛇蠍心腸,豈能輕饒?”
“皇上!皇上臣妾冇有!臣妾真的冇有!”浣碧哭著搖著頭。
“夠了!朕不想再聽你狡辯了!”皇上怒喝一聲,袍袖掃過案幾,上麵的茶盞應聲落地,瓷片碎了一地,像極了浣碧此刻支離破碎的處境。他指著殿門,聲音裡滿是決絕,“來人!把這個滿口謊言,穢亂宮闈的毒婦拖下去,亂棍打死!”皇上怒喝聲震得殿內燭火都顫了顫,話音未落,兩名侍衛已如凶神般上前,鐵鉗似的手直接扣住浣碧的肩臂。
她瞬間麵如死灰,散亂的髮絲糊在淚臉上,隻剩嘶啞的哭喊,“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啊!”可侍衛哪裡容她多言,拖拽著她便往殿外走,那哭喊很快被殿門阻隔,隻剩沉悶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不多時,殿外傳來淒厲的慘叫,斷斷續續冇了聲響。蘇培盛躬身進來,低聲回稟,“皇上,何答應……已處置完畢。”皇上閉著眼揮了揮手,語氣裡滿是疲憊,“明日拖去亂葬崗,不許留任何痕跡。”
“皇上,臣妾的清白……可證明瞭?”宜修立在一旁語氣平淡地問道。
“皇後……”
“若是證明瞭臣妾的清白,臣妾就先告退了。皇上若是還有什麼疑慮,大可下旨封宮,臣妾……願意接受任何調查!”
“皇後這是說的什麼話!”皇上猛地睜開眼,語氣裡滿是懊惱,起身快步走到宜修麵前,伸手按住她欲行禮告退的手,“朕既已處置了構陷你的浣碧,便是全然信了你。方纔是朕失察,讓你受了委屈,怎還會封宮調查?”
宜修抬眸看他,眼神依舊平靜,卻多了幾分疏離,“臣妾謝皇上信任,臣妾告退。”宜修甩開了皇上的手,慢慢行了個禮,帶著剪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宜修的裙襬掃過殿門檻時,冇有半分停頓,剪秋緊隨其後,腳步聲在長廊裡敲出規整的迴響。皇上僵在原地,伸著的手還維持著欲挽留的姿態,指尖空蕩蕩的觸感,讓他心頭莫名發澀。他從未見宜修這般模樣,平靜得像一潭深冰,連方纔謝恩的語氣,都淡得冇有絲毫感情。
“這裡既然事情已了,那臣妾……也告退了。”蘇鬱輕笑著福身,步搖上的珍珠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恰好掩去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瞭然。她冇有多言,也冇看皇上的臉色,隻跟著宜修離去的方向緩步走了出去。
皇上望著空蕩蕩的殿門,心口的澀意愈發濃重。蘇培盛見他神色落寞,小心翼翼地上前道,“皇上,夜色漸深,要不回養心殿歇息?”
皇上卻擺了擺手,目光落在地上尚未清掃的瓷片上。那是方纔盛怒時掃落的茶盞,碎片上還沾著些許茶水漬。他沉默片刻,沉聲道,“備轎,去景仁宮。”
景仁宮的宮燈剛挑亮冇多久,簷下掛著的銅鈴便隨著夜風輕輕晃動,細碎的聲響裡,傳來太監尖細的通傳,“皇上駕到——”
宜修正坐在案前翻看各宮的月例賬冊,聞言指尖一頓,卻未抬頭,隻對剪秋淡聲道,“吩咐下去,就說本宮正覈對後宮用度,事務繁雜,恐怠慢了皇上。”
剪秋領命出去時,皇上已邁步跨進殿門,見宜修端坐案前,連起身相迎都冇有。他壓下心頭的不滿,走上前笑道,“皇後還在忙?方纔在儲秀宮,是朕失了分寸,特意來給你賠個不是。”
宜修這才放下手中的賬冊,起身行了個標準的宮禮,語氣依舊平靜無波,“皇上說笑了,國事為重,後宮瑣事怎敢勞煩皇上掛心。如今各宮月例剛下發,臣妾需儘快覈對清楚,免得出現紕漏,讓各宮心生不滿,再惹出像今日這般的亂子。”
皇上望著她始終低垂的眼睫,知道她心裡的芥蒂未消,想說些什麼,卻被宜修的話堵了回去。她既以事務繁忙為由,他總不能強留著擾了後宮正事。
僵持片刻,皇上隻得歎了口氣,“既如此,你便先忙。”說完,便帶著蘇培盛轉身離去,臨走時,還回頭望了一眼,隻見宜修已重新坐回案前,低頭翻看著賬冊,彷彿他方纔的到來與離去,都未曾打亂她半分節奏。
宜修低頭看著賬冊,突然就被一個溫暖的懷抱緊緊抱住。宜修冇有回頭,隻是伸手輕輕摩挲著自己腰間的那雙手。
“你的手好涼啊?還在生氣嗎?跟老登置什麼氣啊!”這熟悉的聲音帶著嗔怪,讓宜修緊繃了許久的脊背微微一鬆。她指尖仍停在賬冊上,卻冇再翻頁,隻任由身後的人將下巴輕輕擱在她頸窩,溫熱的呼吸掃過耳畔,驅散了殿內夜涼。
“明知他不是人,你還真較上勁了?”蘇鬱的聲音放得更柔,握著她腰的手輕輕摩挲著,試圖暖熱那片冰涼,“剛纔在儲秀宮,我看著你甩開他手的模樣,心裡都替你痛快,可轉頭又見你對著賬冊硬撐,合著咱們皇後孃娘是生真氣了啊!”
宜修喉間滾了滾,終是冇忍住輕嗤一聲,“我對他,早就冇有了任何感情,又談何生氣?隻不過他當著那麼多人,把我這箇中宮的威儀狠狠踩在地上,心裡還是有些難過。二十年的夫妻,不如旁人的一句構陷,這皇後做到這個份上,真的是厭煩疲倦了!”
“額……你不會想斷頭髮吧?”蘇鬱一時有些串戲。
“斷頭髮?滿人若非國喪怎可斷髮?你覺得是我瘋了,還是你瘋了?為了賭氣,我要大逆不道,把家族搭上?”宜修吃驚地看著蘇鬱問道。
“哈哈哈哈哈,是啊是啊,是我腦子出問題了!”蘇鬱尷尬地笑道,這是宜修,這不是隔壁大如。
蘇鬱笑著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把那點串戲的念頭徹底揮散,順手端過剪秋手裡的燕窩遞到宜修麵前,“是我走神了,把你跟彆處的人混了。咱們皇後孃娘最是顧全大局,怎麼會做這等賠本買賣。”
“跟我在一起,你心裡居然想著彆人?”這話一出,蘇鬱都被凍的打了個冷顫。
“冇有!我哪裡想彆人了!”
“那個斷頭髮的是誰?你今日若是不把話說清楚了,我景仁宮的床,你這輩子都上不去了!”宜修冷冷地說道。
“彆呀!”蘇鬱急得直接湊過去拉住宜修的手腕,“我真不認識那斷頭髮的!就是前幾日聽宮裡老嬤嬤講以前的事,說早年有位妃嬪性子烈,受了委屈就想斷髮明誌,我腦子一抽就串進去了,哪是什麼想著彆人!”
她見宜修臉色冇鬆,又趕緊舉起手作保證,“我發誓!除了跟你算計怎麼整頓後宮,怎麼躲著那老登,我心裡裝的全是你!你要是還氣,今晚我在你床頭跪半個時辰,就當罰我嘴笨,成不成?”
宜修看著她急得抓耳撓腮的樣子,忍不住笑著戳了下她的額頭,“發誓倒不必,隻是往後再敢在我跟前提旁人的名字,景仁宮的門你也彆登半步!”
這話裡的鬆動讓蘇鬱瞬間鬆了口氣,忙順坡下驢地湊上去,“不敢了不敢了,往後我眼裡心裡就隻有皇後孃娘。”
宜修被她這副乖順模樣逗得冇了脾氣,心裡的鬱氣也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