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培盛領命疾步而去，殿內隻剩燭火在風中搖曳，映著皇上沉得能滴出水的臉。冇過半炷香，他便捧著一個錦盒和一方絲帕回來，身後跟著神色凝重的章彌。
“皇上，簪子和帕子都取來了。”蘇培盛將錦盒呈上前，盒內的金簪泛著光輝，簪頭“和宜”二字清晰可辨，正是宜修常戴的那支。章彌先拿起簪子反覆查驗，又用銀針輕刮簪身與寶石縫隙，果然從寶石縫隙裡刮出了一些粉末。
章彌用手撚起查驗了一番，立刻臉色大變跪在了地上，“皇上，這粉末是附子粉！”章彌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額頭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此藥性烈，常人少量接觸便會頭暈噁心，孕婦若沾染，更是會動胎氣，損胎元，正是導致早產與胎象不穩的元凶！”
這話如驚雷炸響，皇上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目光再次刺向宜修，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皇後！你還有什麼話說？這簪子既是你常戴之物，為何會藏著附子粉？！”
宜修盯著簪子寶石縫隙裡的粉末，眼底滿是錯愕，“不可能！這簪子臣妾日日佩戴，賞給何答應時還親手擦拭過，怎會有附子粉？定是有人在簪子送出後動了手腳！”
跪在地上的飛燕見狀，立刻哭喊道，“皇上！您聽見了吧！皇後孃娘這是狡辯！定是她怕被髮現，故意說有人動手腳！小主戴了簪子就出事，除了她還能有誰！”
“皇後！朕一直覺得你端莊持重，從未想過你會為了後位穩固，對龍裔下此狠手！”皇上的聲音裡摻著徹骨的失望，他猛地揮袖，將案上的茶盞掃落在地，瓷片四濺間，目光牢牢鎖著宜修，“今日證據確鑿，你還有何可辯？”
宜修臉色很不好看，卻依舊挺直脊背，目光掃過得意竊喜的飛燕，突然沉聲道，“皇上，臣妾與皇上……夫妻二十餘載，皇上不信臣妾，難道相信這小丫頭的一麵之詞嗎？”
“夫妻二十餘載又如何？龍裔受損，樁樁件件皆指向你！”皇上喉間發緊，語氣卻帶著冰冷，隻是落在宜修挺直脊背上的目光，終究摻了絲遲疑。他想起當年潛邸時，她攥著他的手說“願與君共擔風雨”的模樣，心尖猛地一抽。
“所以皇上……真的不信臣妾？”宜修眼裡的光驟然暗了下去，挺直的脊背微微晃了晃，卻還是強撐著冇倒。她抬手撫上鬢角，那處還彆著一支與賞給何答應同款的簪子，那本是一對，“臣妾陪皇上從潛邸走到紫禁城，當年您患疫症，是臣妾不眠不休守在床邊煎藥。您在外奔波，是臣妾為您安穩內宅。若臣妾真要爭後位穩固，何苦等到今日，對一個答應下手？”
這話像重錘敲在皇上心上，他望著宜修眼底的紅痕，喉結滾動著說不出話。一旁的飛燕見皇上神色鬆動，忙又哭喊著往前撲，“皇上彆信她！她這是在狡辯！小主宮裡的簪子有毒是真的，小主早產也是真的，除了她還能有誰！”
“茲事體大，這事朕還需好好查一查，來人，將皇後禁足景仁宮，待……”
“慢著……”宜修打斷了皇上的話，“臣妾冇想到，夫妻二十載，皇上居然因為一個丫鬟的話，要禁足臣妾這個皇後。”宜修的聲音很輕，卻字字都敲擊著皇上的心。她緩緩抬手，取下鬢邊那支簪子，指尖摩挲著簪身陳舊的刻痕，眼底最後一點光亮也沉了下去，“皇上要禁足臣妾，臣妾認。可這簪子是先帝賞的信物，景仁宮是後宮中宮的居所，今日若不清不楚地走了，不僅臣妾蒙冤，連先帝的顏麵，中宮的體麵，都要折在一個丫鬟的讒言裡。”
她猛地將簪子擲在皇上腳邊，簪身撞在金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驚得滿殿宮人皆是一顫，“皇上要查，臣妾便陪皇上查到底！”宜修抬眸直視皇上，語氣擲地有聲，“但在查清之前，臣妾絕不會領這禁足的旨意。除非皇上立刻廢了臣妾的後位，否則，中宮的尊嚴，容不得半點輕慢！”
皇上盯著腳邊的簪子，又看向宜修眼底不肯退讓的決絕，當年木蘭圍場，她騎馬去救他的模樣突然撞進腦海，喉間的話竟堵得說不出口。一旁的飛燕見勢不妙，剛要再哭喊，就被宜修冷冷掃了一眼，那眼神裡的威懾力，竟讓她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來人，去請張嬤嬤和太醫院的王太醫、張太醫、劉太醫過來！”宜修聲音沉穩，竟比此刻的皇上更有主事的氣場，“何答應懷有雙胎，是皇上放在心尖上的人，所以賞賜給她的任何東西，臣妾都格外慎重。今日這簪子，臣妾在送出去之前，特意讓張嬤嬤和三位太醫查驗過。”
宜修話音未落，殿外已傳來腳步聲，張嬤嬤領著三位太醫快步進殿，齊齊跪地行禮。“皇上，皇後孃娘萬安。”張嬤嬤聲音洪亮，目光掃過殿中情形，立刻會意，“今日皇後孃娘要將‘和宜’簪賞給何答應，特意喚老奴過去，說這是先帝賞的信物，怕有不妥，讓老奴仔細擦拭後，再請三位太醫查驗是否有異樣。”
王太醫隨即上前一步，躬身補充，“回皇上，當日臣與張太醫、劉太醫一同查驗那支簪子，從簪身到寶石縫隙皆仔細看過，還用銀針試過毒，確認通體無毒後，纔回稟皇後孃娘可以賞賜。此事太醫院的驗毒記錄上有備案，可調取檢視。”
皇上聽完，臉色瞬間沉得能滴出水來，方纔對宜修的疑慮煙消雲散，隻剩對飛燕的滔天怒火，“大膽奴才！你可知欺君罔上，構陷中宮是何等罪名？！”
飛燕嚇得麵如死灰，她哪裡想到皇後居然提前找人驗過了簪子，她連滾帶爬地撲到皇上腳邊，聲音抖得不成調，“皇上饒命！奴婢……奴婢是被人逼的！不是故意要騙皇上的！”
“被人逼的？”宜修緩步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裡冇了半分溫度，“方纔你口口聲聲指證本宮時，可不是這副模樣。如今證據擺在眼前，倒說自己是被逼的。是誰逼你？又是誰給你的附子粉，讓你往簪子裡動手腳？”
“呦！這儲秀宮好熱鬨啊！”蘇鬱的身影突然出現在了門口。
宜修抬眼看去，隻見蘇鬱衝她笑了一下，給了她一個心安的眼神。
“你怎麼來了？”皇上眉頭微蹙，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如今宜修有理有據，他已經知道自己被這小宮女耍了，如今世蘭再來攪局，隻會讓局麵越來越亂。
蘇鬱彷彿冇聽出皇上語氣裡的不耐，依舊笑意盈盈地邁進殿門，“皇上莫惱，臣妾可不是來搗亂的。方纔在長街，瞧見個鬼鬼祟祟的小太監，懷裡揣著個布包往宮外跑。臣妾覺得蹊蹺，就讓人把他扣下了，冇想到啊！居然有個稀奇事！”蘇鬱捂著嘴笑道，“這太監啊！他長鬍子！”
“長鬍子的太監？”皇上臉色一沉，語氣裡滿是警惕，“宮裡的太監皆是淨身入宮，怎會有長鬍子的？你把人帶進來！”
蘇鬱笑著朝門外擺手，兩個侍衛立刻押著個佝僂身影進來。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太監服，下巴上卻沾著些短短胡茬，見了皇上當即撲通跪地，身子抖得像篩糠。
“咦？這不是……一直照顧何答應的秦太醫嗎？”蘇培盛一眼就認出了這個人。
聽到秦太醫三個字，飛燕一下子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假太監，嘴唇哆嗦著發不出聲。那“太監”聽見有人叫破身份，猛地抬頭，露出一張熟悉的臉，正是連日來以調理胎氣為由，頻繁出入儲秀宮的秦太醫。
皇上見狀勃然大怒，龍椅扶手被他攥得咯吱作響，“秦文！你乃太醫院在冊太醫，竟敢假扮太監出宮！說！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秦太醫臉色慘白如紙，磕著頭連連求饒，“皇上饒命！臣……臣是被何答應逼迫的！”這話讓滿殿皆驚，宜修眉峰微挑，示意他繼續說。秦太醫喘著粗氣，聲音帶著哭腔，“何答應的雙胎其實在兩個月前就出了問題！”秦太醫的哭聲陡然拔高，額角的冷汗混著淚水往下淌，“那日臣給她診脈，便察覺胎元虛弱，恐難足月。可她聽完竟死死拽著臣的手腕，說若保不住孩子，她在宮裡便再無立足之地！”
他頓了頓，聲音裡滿是絕望，“她逼臣瞞著此事，還讓臣偽造雙胎無恙欺瞞皇上。後來見孩子實在是保不住了，便生出了歹念，讓臣配附子粉，藉著皇後賞簪的由頭栽贓，既能把胎象不穩嫁禍給旁人，又能博您的同情！臣若不從，她便要對外宣稱是臣診脈失誤，害她傷了龍裔，臣也是走投無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