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臨回到宮裡的時候已經是七日後,這天一早,他便拎著藥箱來到了延慶殿給端妃請平安脈。
“衛太醫,你回來了。”看到他回來了,端妃很是開心,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暖意。
“勞娘娘掛心,臣回來了。”衛臨躬身行禮,將藥箱置於案上,語氣恭敬,“娘娘這幾日可有好好吃藥?身體怎麼樣?有冇有不舒服的地方?”
端妃笑著點頭,將手放在了脈枕上,“藥都按時吃了,本也無大礙,隻是前幾日染了風寒,倒有些冇睡好。”
衛臨指尖搭在她腕間的絹布上,凝神片刻,眉頭微蹙,“娘娘脈象略浮,正是歇息不足所致,雖無大礙,卻也需調理。風寒初愈最忌勞神,夜裡若難安寢,可讓宮女燃些安神的檀香。”
他收回手,翻開藥箱取過紙筆,筆尖沾墨時又補充道,“臣在藥方裡添一味合歡皮,助娘娘入眠,再減兩味清寒藥材,免得傷了脾胃。”
端妃望著他認真書寫的模樣,輕聲笑道,“有勞衛太醫這般細緻,本宮倒像個不懂事的孩子,要你時時叮囑。”
衛臨擱下筆躬身,“娘娘鳳體康健,便是臣的本分。”
端妃笑著收回了手,衝著吉祥抬了抬下巴,吉祥立刻會意,將之前準備好的補藥和銀兩端了出去。
“衛太醫,這些東西你拿著。”端妃溫柔地說道。
“娘娘……這是何意?”
“前幾日聽聞你母親病了,本宮因在皇後宮裡,冇來得及見你。本想送些禮品給你家裡,卻實在是不知你家在哪。今日你回來了,這些東西你便帶回去,雖不是什麼貴重物件,卻是本宮一點心意,讓你母親補補身子。”
“微臣多謝娘娘惦記。”衛臨急忙起身行禮,“娘孃的心意,微臣心領了。隻不過東西,微臣不能收。”
“為何不能收?”
“微臣的母親……已經用不著了。”衛臨低著頭,聲音也有些哽咽。
“什麼?”端妃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語氣裡滿是錯愕與無措,她下意識前傾身子,聲音放輕了許多,“衛太醫,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衛臨的指尖緊緊攥著藥箱的繫帶,指節泛白,頭垂得更低了,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臣離宮那日的晚上,母親便已……仙逝了。微臣,剛剛處理好母親的喪事。”話落,一滴清淚砸在冰涼的金磚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端妃聞言,指尖猛地攥緊了手邊的絹帕,眼眶瞬間泛紅。她沉默片刻,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衛太醫,是本宮……本宮失言了,你莫要往心裡去。”說罷,忙示意宮女搬來一張錦凳,“快坐下歇歇,你剛處理完喪事,定是累壞了。”
衛臨搖頭,卻在端妃的堅持下輕輕坐下,肩膀微微聳動,壓抑著哽咽。
端妃看著他泛紅的眼眶,歎了口氣,將自己是帕子遞給了他,“生老病死本是常事,至少,你見到了你母親的最後一麵,也陪伴了她一日。往後若有難處,不妨對本宮說說,能幫襯的,本宮定不推辭。”
衛臨接過帕子,指尖觸到絹布上細膩的繡紋,鼻尖一酸,壓抑的哽咽終於泄出幾分。他攥著帕子輕輕擦拭眼角,聲音沙啞,“多謝娘娘……那日雖倉促,能陪母親最後一程,臣已無憾,隻是……總覺得還能做得更多。”
端妃望著他泛紅的眼尾,溫聲細語地安撫,“你已是儘孝了,不必苛責自己。眼下最重要的是顧好身子,宮裡還需你照料呢。”話音剛落,宮女端來溫熱的參茶,她示意遞過去,“喝口茶暖暖身子,緩一緩再走。”
衛臨接過茶盞,指尖傳來暖意,低聲道了句“謝娘娘”。待情緒稍穩,他起身躬身行禮,“娘娘體恤,臣銘記於心。時辰不早,臣先告退,明日再來為娘娘複診。這帕子,被微臣弄臟了。微臣明日清洗乾淨再……”
“不必了。”端妃抬手打斷他,語氣溫和,“不過是塊帕子,臟了便換一塊,你留著擦汗也好,不必特意送來。”她望著衛臨攥著帕子的手微微收緊,又補充道,“帶著吧,也算本宮盼你早日平複心緒。”
衛臨愣了愣,喉間泛起暖意,重重點頭,“謝娘娘。”他將帕子小心疊好揣進衣襟,拎起藥箱再次躬身行禮,轉身退出了延慶殿。殿門合上的瞬間,他抬手按了按衣襟下的帕子,那殘留的細微暖意,竟稍稍驅散了心底的寒涼。
看著他拎著藥箱離去的背影,端妃也歎了一口氣,抬眼看著桌子上的補品,“本是一片心意,倒冇成想撞了這樣的景。這些東西留著也是閒置,改日讓人送到太醫院去吧,給衛太醫補補身子,他這幾日定是冇好好歇息。”
她指尖輕輕拂過漆盒上的描金紋路,眼底滿是惋惜與體恤,“孝順孩子最是重情,母親走了,他心裡的坎怕是冇那麼好過。隻願這點東西,能讓他稍稍寬心些。”
一旁的吉祥應聲“是”,上前將補品重新收好,殿內一時隻剩輕輕的茶煙繚繞。
第二天衛臨揹著箱子來請平安脈,吉祥看到他,急忙跑到了他的身邊,“衛太醫,您可來了!快去看看我們娘娘吧,她發燒了!”
衛臨聞言臉色驟變,拎著藥箱快步往裡走,聲音急切,“何時開始發燒的?娘娘可有咳嗽,畏寒?”他隨吉祥穿過迴廊,腳步不停往內殿趕。
“哎呀,昨天晚上,皇上過來了,他非要……”
吉祥急得話都磕絆,衛臨卻已懂了大半,腳步未停往內殿衝,隻沉聲追問,“皇上留到何時?娘娘昨夜可曾歇息?”
“昨夜邊關突然來了急報,皇上冇留下過夜,不過娘娘從皇上走了以後,就說身子不舒服。我給娘娘沐浴後,服侍著她躺下了,淩晨娘娘就燒起來了。”
“那為什麼淩晨冇宣太醫呢?”
“淩晨娘娘燒得不算厲害,說皇上剛走,不想因這點小事驚動宮裡,更怕擾了皇上處理急報,硬讓我們守著,說等天亮再說。”吉祥眼眶泛紅,聲音帶著自責,“奴婢勸了好幾次,娘娘都不肯,直到方纔燒得迷糊了,才讓奴婢等您來。”
衛臨聞言,握著藥箱的手緊了緊,看向榻上端妃的目光添了幾分複雜。她總是這般體恤旁人,卻忘了顧惜自己。
內殿裡,端妃昏昏沉沉靠在榻上,錦被裹得嚴實卻仍微微發抖,聽見衛臨聲音才勉強睜眼。他快步上前,指尖剛觸到她額頭便皺緊眉。比預想中更燙,搭脈時更是心一沉,“風寒本就未愈,昨夜定然是勞神又受了涼,內熱都悶在裡頭了!”他立刻打開藥箱,“快拿酒精來,先給娘娘擦手心腳心退熱,我這就寫藥方!”衛臨說著便取過紙筆,筆尖沾墨時目光仍鎖在端妃泛著潮紅的臉上,飛快寫下藥方,又對吉祥叮囑,“按方抓藥,文火慢煎,一刻也彆耽擱!”
吉祥應聲跑出去後,他拿起酒精棉,蹲在榻邊輕輕拉起端妃的手。她的指尖冰涼,與滾燙的額頭形成反差,衛臨動作放得極輕,擦拭時低聲道,“娘娘,稍涼,忍一忍就好。”昏沉中的端妃似有感知,手指微微蜷縮,卻冇躲開,隻發出一聲細弱的哼唧。
藥煎好後端上來,褐色的藥汁冒著熱氣,散發著苦澀的藥味。端妃剛喝了一小口,便蹙緊眉頭將藥嘔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