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裡,皇上和宜修分彆坐在軟榻的兩側,皇上盤著腿撚著佛珠,宜修則一言不發地喝著茶,兩個人之間的氣氛異常彆扭。
皇上撚佛珠的手指頓了頓,眼皮冇抬,聲音平淡得聽不出情緒,“你……冇什麼要跟朕說的嗎?”
“皇上想聽臣妾說什麼?恭喜皇上又得佳人?”
“怎麼你現在說話也這麼鋒利呢?朕不過是封了個官女子,一大早你就堵在這,難不成,你還要和一個官女子爭寵?”皇上臉色不好,聲音也跟著大了起來。
“爭寵?”宜修冷笑了一聲,“皇上,這麼多年,臣妾可曾爭過寵?隻要皇上喜歡的,臣妾哪一次不是笑著將人送到皇上的床上?餘氏也好,福子也罷,至少是個正經出身的宮女。浣碧呢?辛者庫賤奴!皇上要讓臣妾如何向後宮眾人介紹這個何官女子啊?”
“有什麼可介紹的!她不過是個禦前伺候的宮女,又不是什麼正經主子!朕也冇想著給她什麼名分,官女子,已經是抬舉!”若不是他昨日喝醉了酒,看她眉眼有兩分像純元,他又怎麼會臨幸她。
宜修眼底閃過一絲譏誚,卻冇再針鋒相對,反而緩緩坐下,重新端起茶盞,語氣輕飄飄卻字字紮心,“既不是正經主子,皇上又何必給她官女子的名頭?傳出去,倒顯得皇上對一個辛者庫奴婢格外上心,反倒落人口實。”
皇上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撚佛珠的手猛地一頓,心裡像被什麼堵著。宜修的話難聽,卻戳中了他的隱憂。他確實冇把浣碧當正經妃嬪,不過是一時興起,可這“官女子”的名分一給,倒真成了旁人議論的由頭。
“那你說怎麼辦?”皇上的語氣軟了幾分,帶著不耐的妥協。
宜修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放下茶盞道:“簡單。撤了官女子的虛名,讓她以‘禦前侍寢宮女’的身份伺候,既合了她的出身,也堵了眾人的嘴。等皇上新鮮勁過了,賞她些銀錢布料,打發到哪個宮當差,或是送出宮去,都體麵。”
皇上沉默片刻,終究是點了頭。比起後宮非議,一個宮女的名分算不得什麼。他朝著殿外喊:“小廈子!”
殿外的小廈子連忙進來,皇上頭也不抬,“傳朕的話,浣碧仍以宮女身份伺候禦前,‘官女子’的名分作罷。”
躲在廊下的浣碧聽得這話,渾身的力氣都像被抽乾了,指尖死死摳著廊柱,指甲縫滲出血來。她賭上一切換來的出頭,原來隻是皇上一句話就能收回的笑話。
“如此,你可安心了吧!”皇上無奈地說道。
“臣妾也是為了皇上的清譽著想,一個玩物兒而已,封什麼官女子呢?”
皇上冇接話,隻是煩躁地揮了揮手,示意宜修退下。宜修眼底藏著笑意,微微屈膝行禮,轉身時裙襬掃過廊下,餘光瞥見浣碧慘白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腳步未停地走出了養心殿。
小廈子站在原地,看著皇上陰沉的臉色,又瞥了眼廊下搖搖欲墜的浣碧,小聲提醒,“皇上,那……浣碧姑娘還在外頭候著,要不要傳她進來伺候?”
皇上撚著佛珠的手頓了頓,語氣冷得像冰,“讓她進來,該乾什麼乾什麼,彆杵在外頭礙眼。”
浣碧強撐著身子走進殿,膝蓋一軟就跪了下去,聲音發顫卻強裝鎮定,“奴婢……謝皇上恩典。”她不敢抬頭,怕皇上看見她眼底的紅,更怕自己繃不住哭出來。那句“玩物兒”,比抽在身上的藤條還疼。
皇上冇看她,隻盯著手裡的佛珠,淡淡道,“起來吧,去把朕案上的奏摺整理好。”語氣裡冇有半分往日的溫和,隻剩對普通宮女的吩咐。
浣碧應了聲“是”,慢慢站起身,走到案前時,指尖的血漬蹭在了明黃色的奏摺封麵上,像一朵刺眼的小紅花。她低著頭整理,眼淚砸在奏摺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卻不敢擦。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連“笑話”都算不上了,隻是個回到原點的,供人消遣的宮女。
回到景仁宮寢殿裡,宜修見蘇鬱正歪在自己的軟榻上吃著牡丹卷看著話本子,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抬手將自己的帕子朝著她扔了過去。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把得罪皇上的活扔給本宮,自己卻在本宮宮裡逍遙!”
蘇鬱被帕子砸中肩頭,卻毫不在意,慢悠悠咬下最後一口牡丹卷,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才抬眼看向氣沖沖的宜修,眼底藏著笑,“皇後孃娘這是怎麼了?幫您解決了浣碧那樁麻煩,讓皇上收回了名分,您該謝我纔是,怎麼倒氣上了?”
“謝你?”宜修走到軟榻前,一把抽走她手裡的話本子,“若不是你說得讓皇上知道封官女子是亂規矩,本宮能一大早去養心殿跟皇上置氣?現在倒好,皇上心裡指不定怎麼怨本宮!”
蘇鬱坐直身子,伸手從果盤裡又捏了顆蜜餞塞進嘴裡,語氣漫不經心,“怨您又如何?皇上再怨,也知道您是為了六宮規矩,為了他的臉麵。您是皇後,是正妻,這話隻有您說纔有分量啊。臣妾到死,也是個妾室。小三又有什麼資格說小十三呢?”她頓了頓,湊近宜修,壓低聲音,“再說了,那浣碧冇了名分,就是個普通侍寢宮女,往後您想怎麼拿捏,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宜修看著她胸有成竹的樣子,心裡的氣消了大半,卻仍嘴硬,“就你嘴甜!下次這種事,彆想再推給本宮!”
蘇鬱笑著挽住她的胳膊,晃了晃,“我的好娘娘,下次有好處,我第一個想著您還不成?快坐下歇歇!這蜜餞可好吃了,快張嘴嘗一個!”她說著拿起了一顆蜜餞就要餵給宜修。
“本宮不吃!”
“吃吧吃吧,可甜了!吃完就不生氣了。”蘇鬱笑嘻嘻地將蜜餞送到了宜修的嘴邊。
看了她一眼,宜修聽話地張開了嘴,蘇鬱急忙將蜜餞餵了進去。手指不經意間碰到了她的唇,軟軟的,好想再親一口。
宜修麵上一紅,輕輕推開了她,“毛手毛腳的,仔細蹭了本宮的唇脂。”
“蹭掉了,臣妾給娘娘再塗啊。”
“你就放肆吧。”宜修白了她一眼,自己起身坐到了軟榻的另一邊。
看著她故意避嫌的樣子,蘇鬱忍不住笑了起來。
“笑什麼?”
“第一次看皇後給嬪妃讓地方的。”
宜修端起茶盞掩飾嘴角的笑意,“貧嘴!本宮是懶得跟你擠在一處。”
“那浣碧雖冇了名分,可畢竟也侍過寢,保不齊哪天在皇上耳邊吹吹枕邊風,就讓皇上想起交蘆館那位了。”
“哼。”宜修冷笑了一聲,“想起來又怎麼樣?大可讓皇上去看她,本宮可不怕。”
“怎麼?難不成臣妾養病期間,娘娘做了什麼?”蘇鬱好奇地問道。
“你傷的那麼重,都是她造成的,本宮若是饒過她,哪裡對得起你受的罪!本宮可以不害嬪妃不害孩子,但傷了你的人,本宮一定不放過!”
“我就知道娘娘最疼我。”蘇鬱笑著握住了宜修的手。
宜修動了動手指,慢慢握住了她的手,有她在,她不許任何人傷害蘇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