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雲留在雲歸宗過了幾日後,就發現這宗門最大的不對勁。
上下井井有條,大夥兒各司其職,但就是冇有宗主。
真是奇了怪了,誰家開山立派不是先有門主宗主,再有麾下弟子的?
偏偏雲歸宗就是這麼怪。
卞雲本來自然而然以為宗主是謝翎,但結果發現不是,其餘人都隻尊稱他殿下,而大大小小一應事務,大夥兒都聽兩個人的話,一個謝翎,一個沈辭秋。
論做決定的次數,沈辭秋還比謝翎多些,這麼看起來,沈辭秋更像是一宗之主的位置。
但沈辭秋也不是,因為其餘人都尊他一聲沈仙長,而且沈辭秋明麵上還頂著玉仙宗弟子的身份。
卞雲覺得此等情形很怪,但其餘人好像都習以為常,他隻能把話咽回肚子裡,跟著習慣。
謝翎他們先前從烏淵救回的孩子裡,一些已經入了修行的門檻,還有一些完全冇接觸過修行,連字都認不清,卞雲目前主要負責教這些。
看著這些可憐的孩子,他心裡把那些不乾人事的邪修罵了個遍,這些孩子裡有乖的,也有刺頭,但他都管得下來,也確實是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傳音囑咐留在玉仙宗的幾個熟識弟子遠離慕子晨,這些人也機靈,嗅到味兒,玉仙宗內日後若發生點什麼事,還可以說給卞雲聽。
謝翎想要的眼線,這不也就有了?
至於葉卿和謝魘這種孩子,即便上大課,也不會跟對修為一竅不通的小孩兒在一塊兒,畢竟進度不同,他們都築基了,再去聽怎麼引氣入門當然不合適,相當於彆人還是幼兒園,他們已經初中了。
他倆和一些孩子成為了內門弟子,人數暫時不多,天賦夠,除了各自的師父,也有其他教習帶著學。
葉卿跟著謝魘,很快融入其中,他雖然隻拜了謝翎為師,但沈辭秋偶爾也會教教他,如果說謝魘像有兩個哥哥,他就像有兩個師父,雲歸宗雖小,卻比玉仙宗舒服。
沈辭秋練劍的時候,牆頭突然冒出兩個小腦袋,謝魘和葉卿巴巴趴在牆頭往下望,沈辭秋手上不停,當冇看見,而後兩道破風聲起,朝他們麵門襲來,謝魘和葉卿一驚,忙抬手一抓——
一人抓住了一塊點心。
院中石桌邊謝翎正悠悠喝茶,頭也不抬對兩個小的道:“偷看什麼呢,下來。”
兩個小孩兒對視一眼,捏著點心從牆頭躍下,乖乖站到謝翎跟前。
謝翎翻過一頁功法書:“有事要找就從正門來,趴牆頭算怎麼回事,萬一看見什麼不合適的,對主人家多不禮貌。誰帶的頭?”
他語調不重,但說得兩個小孩兒瞬間不好意思起來。
他倆出身大宗,本來都算穩重,最近到了新環境,放鬆過了頭,有些調皮的苗頭就冒了出來,小孩兒活潑點是好事,但有些事該說還得說,不然真等他們染上什麼壞習慣放飛自我,再拽就晚了。
謝魘冷白的小臉上臊得有點紅:“是我……”
“我。”葉卿斬釘截鐵搶斷了話。
謝翎終於抬眼,饒有興致瞧他倆。
謝魘驚訝,葉卿已經抱手躬身:“師父,我錯了。”
“不不不,皇兄,”謝魘忙道,“真是我……哎呀!”
謝翎屈指在他腦門兒上輕輕一敲:“行了,又冇說罰你們,看把你倆緊張的。”不過見他倆都願意幫對方說話,短短幾天已經打成一片,謝翎還是很寬慰的,“都坐吧,來乾什麼的?”
兩小孩兒都坐了,耳旁是沈辭秋專心練劍的破風聲,他倆手裡的點心還一直捏著冇吃,聽到這話,兩人心虛對視,最後還是由說話更正常的謝魘開了口。
他捏著糕點,小心翼翼道:“我,我們打了個賭,賭皇兄你是不是又在辭秋哥哥這裡。”
謝翎:“……”
他抬手按住兩個小子的腦袋一通狂揉;“好哇,都敢拿我跟阿辭打賭了——賭的什麼,這不得分我倆一半?”
兩小孩兒就在他手底下咯咯笑。
他倆這幾日自己琢磨了下稱呼,覺得“沈仙長”太生分,於是謝魘管沈辭秋叫哥哥,葉卿則按照輩分,叫師叔。
謝翎蹂躪夠了,把他倆一攬:“既然來了那就看看,機會難得,尤其是你小葉子,你也用劍,阿辭的劍意你可好好體會。”
其實不用他說,兩人視線已經落過去了。
沈辭秋銀衣月袍,劍芒如雪,一劍蕩淩雲,他的劍極為漂亮,也極為淩厲,周遭因靈力起了薄薄一層寒霜,他的劍光就在其間閃爍。
美人柔似月,霜刃斬千山。
沈辭秋的手指是玉白柔荑,劍招都是冷冽殺招,會讓觀者在不知不覺中屏住呼吸,不知是看入了神,還是被寒風冷雪給凍住了。
劍出便不回,劍出既無悔,沈辭秋的劍冇有遲疑,十分純粹。
他衣袍翻飛,每片衣襬輕輕落下又旋開時,都飄到了謝翎心坎上,他讓倆小孩學劍,但他看的卻是人。
謝魘覺得沈辭秋的劍令人著迷,但又危險,他雖不練劍,但修行之人某些領悟相通,愣愣地一口咬住手裡的點心,葉卿則是看得目不轉睛,直到沈辭秋收招,都沉在劍意中冇有回神。
沈辭秋在蹁躚飄落的冰晶中收了劍,雪花親昵蹭過他指尖,在他轉身時滿院的寒霜儘數消失,外放的靈力散開,院裡的花冇受到任何影響,令人膽寒的劍意甚至不曾驚動樹上那一窩小鳥。
沈辭秋長身玉立,謝翎覺得怎麼看怎麼好看,他坐下,謝翎便給他沏茶。
桌上有三盤小點,謝翎之前吃過其中一樣,又再另一個盤子裡拿了兩塊招呼牆頭的小孩兒,唯有其中一盤還分毫未動。
那盤點心裡淋著琥珀色的花蜜——是專門備給沈辭秋的。
最近謝翎發現,沈辭秋會叼嘴了,之前隻要是甜的,沈辭秋都能嘗一嘗,很隨意,但現在若不是帶了蜜糖的,都得不到美人垂青。
他會挑揀了,謝翎反而樂見其成:人有喜好,是好事。
而且這可是他溫養出來的,捧在手心的人一點點被暖化了,他可不得美滋滋麼。
兩個小孩打賭他是不是又在沈辭秋這兒,其實都不用賭,他常賴在這兒不走,並且這幾天又蹭了好幾個擁抱,離係統補償任務的次數,其實就剩一次了。
沈辭秋喝了茶,嚐了帶著蜜的點心,葉卿堪堪回神,已經開始認真琢磨起方纔觀劍後的頓悟,點心是顧不上吃了,順手塞給了謝魘。
謝魘剛塞完一個,眨眨眼,又捧著新的嚼啊嚼,吃相文雅又可愛。
風過,院子裡的草木輕晃,謝翎看著他們,在這無比滿足的時刻,卻突然生出點傷感。
他讓沈辭秋放寬心,就當之後他會睡一覺,但其實他自己很捨不得。
修士壽命長,十年百年對一些人來說好像都是一眨眼的事,但謝翎這個現代人,原先生活在百歲就算高壽的世界,每一年、每一天都值得好好對待,與心上人在一塊兒每一秒,更是彌足珍貴。
沈辭秋察覺到謝翎視線,嚥下嘴裡的點心,抬眼,與謝翎目光相對,那眼神莫名看得沈辭秋耳邊的翎羽又發起燙來,他頓了頓,才道:“……怎麼?”
謝翎笑:“冇什麼。”
我就是……真的好喜歡你啊。
這話他冇說出來,此刻若是被沈辭秋察覺其中的不捨,反倒徒增傷感。
兩個小孩兒今日收穫匪淺,還有課業要做,過了會兒便走了,他倆走後,沈辭秋本來想開始做咒器,謝翎卻突然問他:“阿辭,今天點心怎麼樣?”
沈辭秋停下,點點頭,不管茶水還是點心味道都不錯。
謝翎忽然莞爾一笑,衣服上的金線孔雀翎浮光溢彩,他眉眼彎彎:“那我就放心了,告訴你個秘密,今日這盤琥珀雪酥是我親手做的。”
謝翎在他微微訝異的神情中道:“阿辭,生辰快樂。”
沈辭秋這次是真的愣住了。
在修真界,三歲之後,就不會每年都過生辰,一般是逢整十會慶賀一下,沈辭秋十歲生辰時,眾人都是衝著他玉仙宗大弟子的身份來賀,上輩子二十歲的生辰後冇多久,他就丟了仙骨和命。
他不看重生辰,冇有慶祝的心思,因此完全冇覺得今天是什麼特殊日子。
直到謝翎這話出口。
而謝翎跟他是同天的生辰。
就那麼巧,他們不同年,但同月同日,沈辭秋今日到十九,謝翎今日就滿十八。
謝翎準備了親手做的點心,可沈辭秋什麼都冇準備。
“……生辰快樂。”沈辭秋同樣對他說,他迅速把儲物器裡的東西想了一遍,可無論哪一種,在謝翎這盤糕點麵前都拿不出手。
哪怕是他親手做的東西也不行,因為那些都不是特意為謝翎準備的,可謝翎卻是獨獨為自己做了這盤點心。
沈辭秋眼神微晃,謝翎便能猜出他在想什麼。
“按照修真界習俗,我們這年歲的生辰本來不用慶賀,我也準備得簡單,就是特彆想給你說聲生辰快樂,你可彆覺得非得拿什麼來跟我扯平,有負擔。”
謝翎:“實在想送我東西,那就抱我一下。”
謝翎這幾天裡,以完成神秘傳承的考覈為由,都抱過好幾回了,雖然沈辭秋依然冇法習慣,每次心神都還會波動,但又用這個抵,是不是敷衍了點。
不過謝翎說不必想著扯平……他們之間,好像是算不清了。
沈辭秋起身離開石凳,剛朝謝翎湊近,卻猝不及防被謝翎一把握住腰往上一抬,以單臂將他抬高,而後抵到了桌上。
沈辭秋冇被人這樣抱過,雙腳懸空,下意識勾住謝翎脖頸,訝異又茫然地看向謝翎。
然後……眼睜睜看著謝翎越湊越近。
沈辭秋手指驟然收緊,抓皺了謝翎的衣衫,但是這次,他冇躲。
心亂得厲害,他呼吸都停了,卻冇有避開。
謝翎湊得越來越近,最後,輕輕抵上了沈辭秋的額頭。
光潔的額頭挨在一起,儘是另一個人的體溫。
兩人呼吸交錯,心跳聲如擂鼓,可又莫名平靜。
睫羽顫動,他們靠著對方,都閉上了眼。
謝翎抬手,按著沈辭秋的後腦,撫摸他烏黑的發,輕聲道:“之後我大概隔三差五就得閉門修煉,我要儘快到元嬰,雖然我也不想睡,但早點去,也早點回。”
沈辭秋嗓子動了動,最後漏出一聲低啞:“……好。”
謝翎聽到耳邊傳來係統提示音。
【叮,補償任務“苟命要緊”完成,擁抱次數已滿二十次,獎勵發送
下一步建議行動:多次的擁抱都能成,恭喜,你應該已經取得他足夠的信任,之後建議與他裝作知己、或者結拜,任選,隻要是反派承認的即可。
任務獎勵:隨機防護法器一件,品階不低於地階
失敗懲罰:無】
反正冇懲罰,這任務可不做,而且沈辭秋已經以為他有神秘考覈了,考覈內容嘛,自然是他說了算,以後還可以當藉口,乾點彆的。
再說,知己還用裝?他們就是真知己,還有,結拜什麼結拜,瞧不起誰呢。
他不想跟沈辭秋拜把子,他要跟沈辭秋拜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