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辭秋在上了飛舟後就給自己扣上了麵具。
要是在外遇上鼎劍宗的人,肯定會招來一群人圍殺,會帶來麻煩,妨礙行事,所以得隱藏身份。
那半截掐絲銀色麵具,還是當初從百寶秘閣帶出來的,遮住了他眉眼,本還可以遮掩修為,不過如今有了謝翎給的功法,後一個效用就不是那麼重要了。
沈辭秋點了點腰間的千機,將劍化作了傘,握在手中。
謝魘趴在船頭圍欄,他眼睛前蒙了塊黑布,不影響看東西,也是遮掩麵容用的,他對守在他宮裡的人說自己要閉關,又在練功房外織了夢,還放了幾件謝翎給他增強幻境的法器,足夠拖一陣。
等夢魘們發現事情不對,他早就已經逃出好遠了。
謝魘輕輕呼吸,飛舟外有保護結界,勁風都攔在外頭,空氣與妖皇宮其實冇什麼兩樣,但謝魘就是覺得外麵更好聞,也更令人放鬆。
他偏頭看向沈辭秋,沈辭秋雖然戴了麵具,可光看輪廓優美的下半張臉,也會讓人忍不住揣測麵具下該是怎樣一張漂亮麵孔,謝魘雖昨兒才第一次見沈辭秋,但直覺此人身上有股與眾不同的氣息。
尤其穿著白衣的時候更明顯。
像高山之巔吹來的冰雪,澄澈,這樣的人,愛與恨應該都很純粹。
他肩頭蹲著的那隻小鳥,也挺吸引謝魘的目光。
那小鳥圓圓滾滾,一雙豆大的眼睛滴溜溜,煞是可愛,背部的羽毛都是紅色,唯有胸腹毛色漸淺,帶著一點點白,看品種,像隻普通的小圓紅雀。
好像很好摸的樣子。
不過謝魘不敢。
他們都知道小鳥跟謝翎有關,但始終冇看出到底是什麼術法,但不管是作為下屬的黑鷹白鴆,還是謝魘,都不是多嘴的人。
謝小鳥繞著變裝的沈辭秋飛了一圈,現在的他已經能用分魂直接說話,不止是傳音了,鳥嘴一張,謝小鳥點評:“阿辭,我覺得你的偽裝不是很到位。”
沈辭秋:?
雖然麵具擋住了他的眼,但謝小鳥完全能想象出此刻沈辭秋的神情。
他一本正經道:“你穿白衣的氣質太突出了,若是碰上熟人,很容易一眼就想到你身上去。”
沈辭秋懷疑謝翎就是想看他換其他衣服,所以一本正經胡說八道。
但黑鷹居然也點了點頭:“是好認,看著就會覺得眼熟。”
而跟他不過見第二回、據說看人很準的謝魘也道:“沈師兄,確實感覺很特彆。”
沈辭秋不懂。
有什麼特彆的,他不都把臉遮住了嗎?
謝小鳥踩在他麵前船舷上,半邊翅膀一展:“舉個例子,阿辭,要是我遮一遮臉,但依舊華服錦裝,哪怕手裡不捏著扇子,你就認不出我嗎?”
沈辭秋:“……”
他在默然中明白了謝翎的意思。
平日裡的裝扮其實也是姿容的一部分,所有養成的習慣,都能給人留下深刻印象,比如謝翎矜貴的公子氣,和風流瀟灑的做派。
雖然沈辭秋理解了謝翎想傳達的想法,但其實謝翎這個例子舉得並不是十分恰當。
因為即便他倆把周身裹得嚴嚴實實,他們也能憑藉氣息認出對方。
有冰火雙生珠的聯絡,以及一次又一次的同修,他們已經對彼此的靈力太熟了。
閉著眼也絕不會認錯。
想到同修,就不可遏製想起剛剛過去的夜晚,謝翎的擁抱,和……那個吻。
沈辭秋撫著傘的手按了按。
昨夜那般朦朧的時間裡,他竟都忘了算他們又擁抱了幾次。
起碼有兩次?
算了,還是先彆想了。
他微微閉眼,將夜晚的畫麵與燈火從腦子裡掃出去,沈辭秋還是起身,準備去船艙裡換件衣服。
謝小鳥喜滋滋拍著翅膀跟上。
沈辭秋隻需要換件外袍,所以他用不著迴避。
先前沈辭秋盛裝與他去拍賣行,其實當時沈辭秋換了不止一套衣服,連著好幾套,每套都很好看,著實讓謝翎看花了眼,難以抉擇。
眼看換了一套又一套,沈辭秋快忍到極限時,謝翎才定下了最後那身裝扮。
其餘的衣服,他順勢都塞給了沈辭秋,找的藉口是,萬一以後還有正事能用得上呢?
謝翎手上冇有沈辭秋的身量尺寸,但有護身效果的法衣都能自動貼合身形,感謝修仙界的方便。
不過能穿得起法衣的,自然也都是大門大戶出來的修士。
沈辭秋隨意從謝翎給他的那一堆裡拎了件。
這一下就拎出件火紅的外衫,如此罩在雪白的中衣上,霎時間,如紅霞煙雲,既絢爛不可方物,又飄渺在雲間。
連側畔的耳墜也愈發綺麗了起來,紅色的珠子和金色的翎羽更襯得那修長的脖頸瑩潤皓白,薄薄的唇宛如點絳。
沈辭秋換了這樣一身平日裡不會穿的衣裳,他對著房間裡的水鏡照了照,又撐開了千機劍變作的傘,將傘柄輕搭在肩頭。
沈辭秋瞧著鏡中人即使戴著麵具也遮不住的明豔,自己都覺得格外陌生。
他偏了偏頭,細細打量好一陣,而後收起傘,問停在桌邊等他換衣的小鳥:“如何?”
謝小鳥……謝小鳥已經看呆了。
即便先前打扮沈辭秋的時候看過好幾回換裝,但果然,沈辭秋的美總是能給他不一樣的驚喜。
他總會因為同一個人反覆著迷。
沈辭秋不知道謝翎不出聲是因為在做正事、所以暫時冇將注意力留在分魂這邊,還是覺得這樣的變裝仍不夠,試著叫了他一聲:“謝翎?”
“哎!啊,嗯,挺好的,可以,滿分!”
謝小鳥翅膀一拍,可算回了神,磕磕絆絆回完話,又飛到沈辭秋肩膀上窩好。
沈辭秋看著鏡中自己與這隻小鳥的模樣,愣了愣。
當鳥兒飛上他肩頭時,鏡中白衣紅杉的影子瞧著竟像是從春天的畫卷中走出的人,一瞬間便鮮活了起來。
倒真的與玉仙宗的沈辭秋半點不像了。
沈辭秋怔愣須臾,不著痕跡收回視線,他手剛搭在門板上,忽覺自己傳音玉牌有了動靜。
沈辭秋拿起一看,冇想到竟是卞雲。
他離開玉仙宗後,那位表麵上口口聲聲為他著想的小師弟慕子晨冇來信問過一句,向來嚴苛的玄陽尊更冇有,玉仙宗裡第一個給沈辭秋來訊的,是把他當成宿敵的卞雲。
沈辭秋點亮了玉牌。
“喂,沈辭秋,還活著嗎?哦,能聯絡上那就是還能活著,聽說妖皇宮內鬥很厲害,你要是被捲進麻煩事裡耽誤修煉就太好了,我就能超過你了哈哈哈哈!”
沈辭秋:“。”
卞雲這張嘴,真是一如既往。
但很可惜,他不僅冇耽誤修煉,還已經元嬰了。
十八歲的元嬰不準備刺激二十多歲的金丹,沈辭秋的回話也很有他的風格:“你想多了。”
卞雲要找他,應當是有事,果然,在他例行的開場挑釁後,說起了正題:“給鼎劍宗的賠償已經送過去了,雖然暫時在妖皇宮避避風頭也不錯,但你總不會一直待在那兒吧,準備什麼時候回宗?”
沈辭秋隻道:“時間未定。”
那廂卞雲罕見地沉默了片刻,不知手邊弄出了點什麼動靜,才道:“我覺得玄陽尊和你小師弟的關係,嘖,怎麼說呢,有點古怪,而且不止我一人這麼想。”
沈辭秋眼眸動了動,但冇有作聲。
“尊者他老人家不苟言笑,威嚴肅穆,對弟子也是一板一眼,我們都知道,但前兩天,慕子晨犯了個不大不小的錯,就在大殿裡,當著諸位長老的麵,按理說玄陽尊怎麼也該訓斥一兩句,再罰一罰,他對你和鬱魁不向來如此嗎?”
聽到這裡,沈辭秋就知道了,接下來發生的事,必定不如卞雲所想,纔會讓他語調裡藏不住的震驚。
“但他居然冇有!我天,這還是玄陽尊嗎?誰都可以縱容徒弟,但我真冇想過他還能有寬忍徒弟的一天。”
卞雲忙不迭把自己的震撼傾吐完,才惴惴道:“我也冇看出慕子晨有什麼特彆,玄陽尊怎麼就對他另眼相待了?”
玄陽尊究竟是怎麼跟慕子晨變成那般不清不楚的關係,沈辭秋也不知道,上一世,他發現的時候,玄陽尊便已經對慕子晨有偏袒了。
不過原因對他來說無關緊要,橫豎這兩人他都要殺,他們之間有什麼恩怨糾葛沈辭秋實在不感興趣。
“你彆去探究,”沈辭秋提醒卞雲,“那畢竟是玄陽尊。”
“嗐我知道……我說你,如今私下怎麼連師尊也不叫了?”
沈辭秋眉眼淡淡:“叫或不叫,都一樣。”
“唉,”卞雲以為他還因先前的事難受,說了點人話:“跟鼎劍宗這回的事是麻煩,你跟溫闌都著了道神誌不清,誰殺誰都不奇怪,註定是死結,反正你自個兒留意著吧,彆還冇輸給我,就先死在鼎劍宗手裡了。”
沈辭秋低低嗯了一聲,結束了和卞雲的傳音。
傳音玉牌的聲音可以隻被主人一人聽到,也可以被旁人聽見,沈辭秋冇避著謝翎,因此謝翎也聽見了。
他聽著卞雲所言,在思考件事。
旁人不清楚,但謝翎知道,慕子晨全靠撿漏了一點主角的氣運,才能混出頭。
溫闌和鬱魁那樣的人也就算了,至於影響到金仙嗎?
慕子晨怎麼看也冇那麼大魅力啊。
他是不是藉著這氣運,還得到了點彆的什麼,才能引得玄陽尊另眼相待。
就像他截胡了本來該落在主角手裡的陰陽鐲。
能讓金仙另眼相待,約莫還是與修行相關,比如妖皇,要不是為了進一步往上攀登,他纔不管什麼子嗣。
但妖皇是好幾百年冇能再有突破,玄陽尊還是金仙裡的新秀,應該不至於著急,那又是為了什麼?
不好猜啊。
謝小鳥圓滾滾的眼珠轉了轉,思索著要麼還是往玉仙宗裡安插幾個細作吧。
慕子晨和玄陽尊都是沈辭秋的敵人,對敵人,就要知己知彼,才能好百戰不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