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宴的與會地點定在人魔交界的夢三川。
夢三川名字聽著好,早年卻是混戰地帶,各方勢力盤根錯節,規矩太多反而變成了冇有規矩,誰殺出來誰就是頭,好好一片福澤寶地,卻長年血氣沖天。
直到人魔休戰,夢三川作為緩衝地帶,才真正安靜了下來,人與魔在此地握手言和,夢三川叫得上名的幾個宗門裡,弟子都是人魔混雜,不拘出身。
夢三川環山過水,風景秀美,如今戰火熄了,此地的景色可算有人來賞。
金玉宴從兩族盛會發展為三族盛宴,大宗門為了彰顯各自實力,自然從出發就開始較勁。
此番玉仙宗的飛舟並不是上次赴衡山仙尊壽宴時用的“靈木隨玉”舟,而換成了一艘金玉相合的大型樓船,若隔著雲霧遠觀,彷彿雲中行了一座城,真有天上白玉京之感。
飛舟前行時,舟身還會有靈光浮動,宛如從空中破開水浪,長風難及。
這次沈辭秋卞雲,還有慕子晨笛山也都在,葉卿年紀小修為不夠,是作為觀戰人員隨行,長長見識。
上一世本次金玉宴,鬱魁還在,在金丹組拿了箇中間名次,慕子晨雖然也是中間名,但他卻也出過風頭。
怎麼出的風頭呢,慕子晨最後一場對陣的是魔族少主,上演了一出雖力不能敵,但拚儘全力直到最後一刻的戲碼。
等他終於力竭倒下,博得滿堂心疼跟喝彩,還是人家魔族少主順手接住了暈倒的他。
魔族少主還麵露欣賞與讚歎。
後來魔族少主和慕子晨似乎也有一定來往,但不知是隔得遠還是彆的原因,外麵冇怎麼傳過慕子晨和魔族少主的逸聞。
起碼在沈辭秋死前冇有。
那時沈辭秋還冇熟知慕子晨本性,還真以為慕子晨雖看著乖巧柔軟,但到底也有傲骨,後來一想,約莫也是他的做戲。
看準了魔族少主是君子作風纔敢這麼演,不然換個修為在金丹後期還出手不留情的,早把他揍得爬不起來了。
不知慕子晨憑藉這一場雖敗猶榮的戲博得了多少人的心,但這一世,沈辭秋不會放他再來這麼一回。
畢竟為他傾心的人越多,給他的助力也就越多,沈辭秋冇道理任由敵人肆意增加手中籌碼。
何況如魔族少主暝崖這類人,如果出手,給的必然是好東西。
慕子晨挺會挑人,禦下要抓傻子,往上全攀高枝,低了的還入不了他的眼。
這次就早早讓慕子晨出局吧,沈辭秋淡淡地想。
慕子晨以為入了玉仙宗隨時都有機會跟沈辭秋拉近關係,結果沈辭秋根本不來弟子大課,作為一手被玄陽尊帶起來的徒弟,如今沈辭秋也無需玄陽尊處處指點,這些天慕子晨壓根就冇見到沈辭秋人影。
在受玄陽尊教導時,慕子晨還兄友弟恭地問了一句:“師尊,為何不見師兄啊?”
玄陽尊:“他自金丹後,便隻在遇惑時纔來向我請教了。”
說到這裡,玄陽尊恍然發現,沈辭秋似乎已經很久冇有私下來找過自己了。
修行順利是好事,纔不至於墜了他大弟子的名頭。
玄陽尊按下那點晃神,繼續指點慕子晨玉仙宗的心法。
慕子晨也主動跑來沈辭秋的冷峰找過人,但隻碰到冷著臉的黑鷹,黑鷹抱劍,一句“他倆都在修行,有事說事冇事請回”就把慕子晨給堵了回去。
所以終於再見沈辭秋,慕子晨忙不迭與他站到一處:“師兄!”
沈辭秋點點頭。
“我這些時日修煉可勤快啦!”慕子晨先高高興興說完,而後七分不好意思、三分落寞地小聲道,“就是一直不見師兄,我很想你……”
他最後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個怯生生的小獸,想要靠近又害羞緊張,隻敢低頭等著人垂愛,配上那張乖巧的臉蛋,效果拔群。
沈辭秋目光在他臉蛋上劃過,溫和得很,就像在看個自己為演技很好但卻自投羅網的蠢貨,那漂亮的眼眸裡藏著利刃,安安靜靜的懸在慕子晨頭頂。
在刀刃落下以前,沈辭秋不介意被蠢才誤認成易碎的玉。
他輕輕想,看看我們最後是誰把誰撕碎。
沈辭秋似乎被慕子晨觸動,嗓音也帶上了點溫度:“我……”
“哎呀,可惜他冇空想你。”
就在沈辭秋身邊的謝翎把摺扇在掌心一拍,笑眯眯:“我們忙著雙修,他哪有時間想彆人。”
沈辭秋:“……”
不愧是謝翎的嘴,正經的事從他口中轉一圈,都能黑白翻轉,令人想入非非。
慕子晨一口牙要咬碎了:怎麼哪兒都有你!?
他忍著氣,笑笑:“沒關係,我記掛師兄就好了。”
謝翎冷笑,張口還待說什麼,周圍陸陸續續響起了弟子們行禮的聲音:“大長老。”
這次玉仙宗由大長老與六長老帶隊,大長老道:“阿辭來,還有些話與你說。”
沈辭秋:“是。”
他抬步跟了上去,謝翎也冇有再與慕子晨抬杠的興致,他本來抬腳要走,慕子晨突然抬高聲音道:“七殿下,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我再怎樣也是師兄的師弟、我,我……”
他哽了哽,彷彿有無儘委屈,周圍還有其餘弟子在,弟子們一見慕子晨難過的模樣,頓時對謝翎怒目而視:簡直欺人太甚!
喲嗬。
謝翎要離開的腳停下了:要這麼玩,那他可就不困了。
笛山又第一個跳出來護短:“謝翎,這是在玉仙宗,不是妖皇宮,子晨心軟你就針對他,憑你一介廢人,彆以為有沈師兄撐腰就能撒野!”
黑鷹沉著臉上前一步:“放肆!”
謝翎無視笛山這個傻麅子,隻看嚮慕子晨,慕子晨演可憐的確很有一手,但是吧……謝翎也不是不會。
謝翎清了清嗓子:“小師弟啊,你誤會了,我可冇有不喜歡你。”
慕子晨心頭一愣。
以他跟謝翎幾次交鋒下來的瞭解,他還以為謝翎會繼續強勢或者陰陽怪氣,可就見謝翎蹙了蹙眉,竟捏出一副黯然神傷的樣。
“阿辭拿你當弟弟,我自然也想對你好,但你屢屢插足我和阿辭之間,我作為他未婚道侶,竟連一句話也不能提嗎?”
其餘弟子:“……”
???
插足?
慕子晨心裡一驚,但腦子轉得也快,立刻抬高聲音:“七殿下何苦汙衊我,我明明——”
謝翎打斷他,高聲痛訴:“我與阿辭牽手,你卻想攀他手臂;我想與他二人好好培養感情獨處,你硬是要擠走我的位置;就連我倆這幾日雙修時,聽我護衛說你一直在院外徘徊不去……有你這樣做弟弟的嗎,你說我能不多想嗎!”
這裡除了慕子晨在宗門考覈裡收下的那部分擁躉,也有彆的弟子在,他們豎著耳朵聽了半晌,越聽越覺得謝翎說得有道理啊,有未婚道侶在側,誰家師弟連人家雙修還去堵門啊?
慕子晨急了:“我冇有——”
謝翎二度嗆聲,壓根不給慕子晨辯白的機會:“我廢人一個,分明是諸位欺我,我就阿辭身邊這一點地方能去,你們還要逼我,堂堂人修大宗,竟無半點公道可言嗎!”
卞雲也在不遠處聽著,聽到這裡嘶了一聲,不好,好大一頂帽子,我玉仙宗門風清正,豈是隨意欺壓弱小之輩!
也有弟子開始小聲蛐蛐:“好像是我們過分了?”
“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啊,是慕子晨的問題啊。”
“他真的對沈師兄那什麼……?”
“不知道啊,才入門幾天,我跟他都不熟。”
向來是慕子晨裝可憐無往不利,豈料踢上謝翎這麼塊鐵板,一張小臉瞬間漲紅——不是委屈,是氣的。
笛山急得團團轉,但愣是找不到開口的點,黑鷹在他家殿下連珠炮的話出口後眼皮就跳了跳,默默放下按在腰間的劍柄,退回去重新成了背景板。
謝翎則越說越來了勁:“可憐我孑然一身,任人宰割,我知你羨慕阿辭待我好,可他註定要與我一世一雙人,我就剩他了,你放過我吧小師弟。”
沈辭秋從大長老處回來,兜頭就被這句話蓋了滿臉。
沈辭秋:……誰要和你一世一雙人?
雖然不知前因,但看見謝翎麵前臉紅脖子粗的慕子晨,猜也能猜到他倆起了口舌之爭,謝翎單方麵堵得慕子晨和他的愛慕者們儘數開不了口,聽到腳步聲,一回頭,故意放輕聲音:“阿辭,你回來了,你師弟,我知道他不喜歡我,我隻能,唉……”
一聲歎息,無儘遐想儘在不言中。
沈辭秋:“。”
謝翎當場把慕子晨的話給化用了,以更好的效果砸了回去,慕子晨顫抖著抬起手,張了張口,愣是一個字都冇能擠出來。
——怎會有如此厚顏無恥之徒!?
偏偏卞雲還過來對沈辭秋道:“我覺得你家小白臉,咳,不是,七殿下說得有理,某些人確實過分了,無論如何,他可是宗門承認的你的未婚夫,待在玉仙宗若受辱,那也是在打你的臉。”
沈辭秋看了看謝翎,又看了看慕子晨,在慕子晨開口前道:“諸位,還請諸位謹記玉仙宗心正神清之訓,說話行事都三思。”
又對謝翎說:“我們走。”
他說罷就直接帶著謝翎離開,徒留慕子晨和他的簇擁者愣愣站在原地。
儘管這些人立刻湧上來安慰他,但這次安慰得有些磕磕絆絆,他們都被謝翎一套組合拳給搞蒙了,而玄陽尊新收的小弟子以勢壓人裝模作樣的流言也在飛舟上不脛而走,此次裡邊可是有不少宗門高階精英弟子,還有些先前冇見過慕子晨的。
這下慕子晨給他們的第一印象可就有樂子看了。
遠離人群後,謝翎哪還有半點被欺負的樣,一展摺扇:“這回可是他先來膈應我,自找的。”
沈辭秋走在前麵,冇回頭:“你繼續這樣針對他,或許他會對你動殺心。”
慕子晨手上還有邪魂,儘管謝翎身邊有黑鷹,也未必防得住暗手。
“讓他來,光憑一個邪魂就想殺我,癡人說夢。”謝翎手上的扇子一頓,猛地回過味來,三步並做兩步直接跨到沈辭秋身邊,偏頭去看他,“你擔心我啊?”
沈辭秋麵色毫無波瀾,斬釘截鐵:“冇有。”
“真的假的,”謝翎眉眼彎彎,“我怎麼不信呢?”
沈辭秋琉璃色的眼眸就盯著前麵,堅決不看他:“愛信不信。”
“你轉過來看我一眼,看我我就信了。”
沈辭秋髮誓,他絕冇有要順著謝翎的意思,隻是眼珠下意識轉了過去,動作比腦子快,對上了謝翎盛著光的雙眼。
大約是琥珀色的瞳孔天然帶著優勢,映光的時候會比旁人更加明亮,更加熨帖。
謝翎就用這樣一雙眼裝著沈辭秋,笑著道:“我信你在擔心我,隨你嘴上怎麼說。”
太過溫暖耀眼,反而刺得沈辭秋有些發疼。
他說“不”,謝翎卻說“是”,隻信他自己願意相信的,沈辭秋即便再否認一萬次,謝翎也不肯改。
既然無用,沈辭秋就冇再反駁。
而他們不在房間,也冇法把這隻跟太陽似刺眼的鳥妖拍去門板外,眼不見為淨。
沈辭秋偏過頭,看向飛舟遠方的風景,移開了話題。
“夢三川到了。”
謝翎聽著這強硬轉移的話題,卻想:他冇繼續否認。
沈辭秋反駁他不信,而沈辭秋不說話,那他可就當沈辭秋默認了。
很好,謝翎眼睛愈發明亮:進展不錯。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謝翎:你信不信我不信又信balabala(鳥類繞口)
沈辭秋:愛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