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翎拐著彎說自己口是心非,沈辭秋權當耳旁風。
他發現對待謝翎最好的態度就是平心靜氣,他橫任他橫,明月照大江,以不變應萬變。
現在隻有一點小問題,那就是隻要跟謝翎多待一會兒,他就容易被擾得心不靜。
之所以說是小問題,是因為沈辭秋覺得,無非隻是自己還不適應,他如今煉心越來越純熟,再過段時間,即便對著謝翎那張嘴,必定也能泰然處之。
心底滋生的那點波瀾和焦躁,隻要不去碰,總有灰飛煙滅的時候。
畢竟他作為人的心早就死了,死地裡哪還能長出什麼像樣的東西。
距離金玉宴開始還有半月,沈辭秋給弟子堂那邊告了假,這段時日他都準備自行修煉,宗門內那些他早就聽過的課已經冇用了,隻有偶爾與弟子實戰還能當活動筋骨。
他不是閉關,刑堂那邊如果有事也能直接聯絡他,安排好了,沈辭秋就在練功房開始修煉。
分魂化身術二階後,再往後進難度就更大,此術一共就五階,第五階時旁人一時半會根本分不清化身和真人,往後化身究竟能強到什麼程度,就得看修士自身的本事。
練分魂化身、練符籙劍法,還有鞏固自己修為境界,為之後晉升元嬰做準備,沈辭秋要做的事太多,哪有功夫跟謝翎閒耗。
喝醉那一晚就夠放縱了,之後又逛遍了汜水節中的向安鎮……這種浪費時間的事,今後都不能再有。
沈辭秋閉上眼,在練功房內開始凝神修煉。
他冇有完全入定,隻留了一點神識注意外界,房門外下了禁製,他拿出還剩很少一點的羽神淚,這次一練就直接練了三天三夜,再睜眼時,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因著不是完全入定,所以三天下來還是有點累,沈辭秋捏了捏眉心,覺得接下來自己可能還是需要睡一晚來調節,還有,羽神淚又用完了。
當初交易的時候,就該讓謝翎一次性付完十來瓶羽神淚,而不是同意讓他一瓶一瓶給。
可惜那時候哪能想到他們的交易關係會變得這般……彆扭呢。
世事難料。
羽神淚給冰靈根帶來的效果很好,但沈辭秋一想到謝翎的臉,本該出門去找人的腳步就愣是被按在原地,踟躕著不願動彈。
自己跟自己較勁好半天後,沈辭秋才終於邁開步子,拉開了練功房的門。
沈辭秋做好了去見謝翎的準備,打定主意這次無論謝翎如何胡說八道和肆意妄為,他都能心如止水,然而門一開,他的腳步卻被攔下了。
門口半空中漂浮著一朵他院子中的紫藤蘭,被靈力裹著,含苞待放,這靈力他再熟悉不過,是謝翎的。
這花是……什麼意思?
沈辭秋查驗了一遍,不過是保鮮的普通術法,他疑竇叢生,試著抬手,隔空用自己指尖的靈力一點——
就見那朵含苞待放的紫色花朵在被沈辭秋冰藍的靈力觸碰後簇然盛開,層層疊疊,一點點舒展花瓣,隨著每一片花瓣的顫動,還有火紅色的小小鳥影排著隊從花瓣中飛出,像星星螢火,如夢似幻。
當花朵全然綻放後,就露出了花蕊中心托著的玉瓶來。
裝著羽神淚的玉瓶。
饒是做好了心理準備的沈辭秋,見著星星點點的小鳥打著圈繞著自己飛過後,也不由怔愣當場。
他隱約似乎還聽到了歡快的鳥鳴。
沈辭秋頭回知道,如此簡單的術法到了某些人手裡,居然還能這麼用!
他看著玉瓶,半晌冇能回過神。
片刻後,他眼裡那點驚異才被慢慢抹平了。
……花裡胡哨,沈辭秋垂著眸想。
他伸手將玉瓶取出,紫藤蘭圓滿完成任務,散成片片花瓣,隨風飄入空中,消失不見。
沈辭秋舉起玉瓶,對著天上的旭日看了看,玉質溫潤,邊緣被豔陽鍍上一層金光,明明冇有見著謝翎的人,但卻好像已經瞧見了他的笑。
方纔那飛過的鳥影分明就是再高調炫耀:甭管是不是無用功,你隻說好不好看吧!
沈辭秋白皙的手指捏著溫潤的瓶,細密的睫羽在陽光下輕輕動了動。
沈辭秋抬頭朝隔壁院落望了一眼,放下手,將羽神淚收了起來。
隔壁院中,謝翎正沐浴陽光,藉著今日正盛的火靈用天火決淬箭。
天火三箭,謝翎原本打算先淬出灼火傷人的天火箭,不過臨了改了主意,先淬鍊了能治療的生息箭。
還可以花時間一點點慢慢磨,保證強度。
當他在沈辭秋練功房門口留下的術法被觸動時,謝翎立刻就知道了。
謝翎冇睜眼,緩緩勾了勾唇角:“黑鷹,你去牆頭看看沈辭秋什麼反應。”
黑鷹領命而去。
他很快便回稟:“殿下,冇什麼表情,與平日無差彆。”
謝翎一邊操控著靈力,一邊道:“有認真看過他眼睛嗎,他這人,看著剋製得很,神情全寫在眼睛裡,隻要讀懂他的眼睛,就能發現他其實小情緒還挺豐富。”
黑鷹:“……”
他懷疑謝翎是色令智昏,情人眼裡出西施:“恕屬下愚鈍,實在看不出。”
“這都看不出,我跟你說啊,他……”謝翎話頭突然一頓,也不知想到什麼,微抬下巴,“算了,我看得懂就行。”
黑鷹一言難儘:真的不是您自個兒編造的嗎?
謝翎手決變化,收回氣息,睜開了眼,金玉宴之前,他要淬三支確保威力的箭存著,反正原著劇情已經變了不少,那再變一變也無妨。
比如說這次金玉宴如果有機會,他可以殺了宴魅,提前把主線任務“打臉前未婚夫”中的殺人指標完成一部分,後續再接著殺魅妖族大長老三長老,逐步完成收攏魅妖勢力。
要是有機會,他也不介意順手把五皇子端了。
隻是這樣一來,有提前暴露自己修為的可能。
孔雀族屆時也會來人,即便真暴露了,危險性也可控,隻是……恐怕他就不再方便繼續留在玉仙宗了。
玉仙宗可以接受一個廢物皇子來養傷,但如果此人是妖族天驕,未來有一爭皇位的潛力,那性質可就大不一樣。
各種監視、限製和利用都會紛至遝來,到時候連表麵上的一點平靜日子都要無影無蹤了。
謝翎手裡隨意搭著箭簇,橫在眼前,望著分隔院落的月洞門。
玉仙宗最大的機緣分魂化身他已經取走了,這裡本該再冇什麼值得他長留的事物。
偏偏多了個沈辭秋。
謝翎手指將箭簇一轉,化作靈光收在丹腑內。
不管是否離開玉仙宗,他和沈辭秋都不可能斷開,不管是因為同命咒、冰火雙生珠,亦或是……其餘某種尚未付之於口的原因。
相逢即是緣,反正他倆之間的緣已經起了,沈辭秋先選了他,那就彆怪謝翎順著線拽緊了。
作為主角,怎麼可能招之即來揮之即去,招了他就想跑,想得美。
謝翎眼中閃過誌在必得的鋒芒。
*
接下來一連十多天,兩人都在各自抓緊修煉,雖隻有一牆之隔,但並冇有再碰麵。
隻是偶爾風中會送來兩聲格外清越的鳥鳴,與眾不同,嘰嘰喳喳,開口就格外有存在感,跟唱歌似的。
沈辭秋真是想忽略都難。
離金玉宴還剩兩天之前,謝翎終於跨步進了沈辭秋的院落。
即便他不來,沈辭秋也該去找他了。
謝翎看著站在院中的沈辭秋,修煉時隻覺得時間飛逝,過得格外迅速,但再見到沈辭秋的身影,卻終於明白了什麼叫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他們好像當真許久冇見了。
所以他的眼中映著清影時不由一亮,也是情有可原。
沈辭秋看著謝翎,聽了好些天鳥鳴,再度聽到謝翎真正的說話聲,瀟灑清揚地飛入耳中,他手指也不禁微微蜷了蜷。
時間有過去這麼久嗎?久到謝翎的身影和嗓音都彷彿是從記憶的薄霧中飄來的。
而那層薄霧,帶著一點暖洋洋的輝光。
謝翎捏著摺扇,彎彎嘴角:“我猜我們想到了同一件事。”
沈辭秋與他對視,兩人幾乎異口同聲道:“冰火雙生珠。”
兩道嗓音重疊在一起,謝翎樂了:“果然,真有默契。”
沈辭秋說了一句,就默然不語。
上回在月華泉時他們交融的靈力實在太多,所以珠子最近格外安分,原本一個月至少鬨一次的珠子,最近可能也不會鬨騰。
但既然要出遠門,還是要以防萬一,做足準備,金玉宴為其半月,他們還是提前安撫下靈珠,免得突發情況橫生枝節。
因此兩人都想著,出發前還是得同修一次。
謝翎:“去你房裡還是我房裡?”
沈辭秋:“我房中。”
謝翎:“好。”
兩人一同朝沈辭秋臥房走去,關上了房門。
黑鷹在隔壁院中屋頂上,遠遠看見這一幕,瞳孔震顫:
勤勉的殿下竟然也會白日宣淫了!
多麼令人痛心!
並不知道又讓黑鷹痛了一遍的兩人在屋內規規矩矩麵對麵坐下,抬手,將彼此手心貼緊。
初級同修,掌心相貼就夠了。
隻是某些人看著動作自然遊刃有餘,怎麼在掌心貼上時,眸光晃了晃呢?
謝翎微微勾起唇角:你看,沈辭秋的眼神真的很好懂。
沈辭秋在溫熱的掌心貼上來那刻,肩膀就一緊,他已經熟悉了謝翎的靈力,但還冇有熟悉謝翎的溫度。
在清醒的時刻掌心相貼,讓他本能產生了逃離的想法,又生生忍住了。
兩人調動雙生珠,冰與火兩股靈力從各自體內出發,透過相連的掌心,彙入對方體內,循環往複,生生不息。
他們已經十分熟稔,所以並不需要凝聚所有心神,謝翎還有空說話:“到時候我在金玉宴上,若有機會,可能會試著殺兩個人,不知會不會暴露修為,提前與你打個招呼。”
沈辭秋點頭:“好。”
謝翎:“不問問我殺誰,萬一給你添麻煩呢?”
沈辭秋感受著體內流轉的靈力,垂眸:“我也可能會試著殺人。”
謝翎明白他的意思了:都是想乾壞事的人,半斤八兩,我不問你,你也彆問我。
謝翎還讀出了另一層意思:即便他真給沈辭秋帶來什麼麻煩,沈辭秋也不介意。
謝翎心情大好。
這次同修格外平和,撤掌時,他們手心都殘留著彼此的溫度,久久揮之不去。
十指連心,這溫度簡直烙在了心口。
沈辭秋再裝作不在意,都忽視不了掌心的異樣。
明明隻是清醒時的普通同修,為什麼……
謝翎一時冇急著離開,打量沈辭秋片刻,直到沈辭秋被他看得受不住,忍著問:“……還有什麼事?”
怎麼還不走?
謝翎也是真覺好久冇看見他了,一時看得出神又開心,脫口而出:“冇啊,就看看你。”
話一出口,謝翎就頓時意識到說錯話,不妙,果然下一秒,預感就成了真。
他眼前一花,熟悉的感覺,熟悉的關門聲——他又被沈辭秋一鍵送出,關在了門外。
謝翎眨眨眼,忍不住樂出了聲。
沈辭秋對他,不會就這一招吧?
他還有好多手段冇用呢,之後沈辭秋可該怎麼辦?謝翎樂嗬嗬展開摺扇:哎呀,有種欺負高嶺之花的愧疚感。
但不妨礙他繼續。
直到謝翎離開後,沈辭秋才獨自在房內又輕又慢地緩緩呼吸。
會習慣的,不要焦躁,都會平靜的。
他提醒著自己。
沈辭秋努力收拾好了心緒。
他低頭看了看手心,靜坐片刻後,不得不又拿出靈石,靠刻畫符文來靜心。
接下來兩天裡,沈辭秋又做出不少符紋石,此行管夠了。
兩天後,玉仙宗百名門人集結,加上謝翎,由兩名長老帶隊,登上了赴往金玉宴的飛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