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辭秋顫聲的話落在謝翎耳朵裡,謝翎隻覺心臟一緊。
哪怕他們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聽到這種語調,都會覺得心驚:得有多傷心難過,才能從嗓子裡擠出這般不成型的祈求。
聲音的主人已然懸在一根蛛絲上,他拚命抓著最後一點虛無縹緲的期望,若是蛛絲斷了,他整個人也就碎了。
可偏偏玄陽尊開口,無情地將他一把推下了懸崖。
玄陽尊要沈辭秋獻出玲瓏心。
並且沈辭秋的仙骨竟然已經被剜了,他衣襟下的繃帶,裹著的就是他剜骨割血的傷。
謝翎覺得自己聽到了什麼荒誕的話,他不可思議抬頭看過玄陽尊,又看過因無力而跪倒在地的沈辭秋……他確認了,自己冇有聽錯,這些話居然是真的。
他們要沈辭秋的命。
然後,謝翎看到沈辭秋在末路之時,卻遽然笑了。
不同於謝翎見過的清淺神情,沈辭秋這一笑笑出了聲,是繁花盛放,明媚無雙,他笑得那樣美豔動人,唇瓣上鮮紅的血勾魂奪魄。
沈辭秋頭回嫣然一笑,卻從天上清冷謫仙,變成了彼岸花叢裡的孤魂。
謝翎無比清晰的意識到,從這瞬間開始,沈辭秋對人世間徹底失望,他將拋棄過往的一切,身份、固守的堅持和高天明月般的秉性,還有眼前這些人,他全都不要了。
沈辭秋垂下眸以前,謝翎看到了他的眼神,那雙琉璃色的眸子燃儘了一切,化作死灰,徹底被冰雪掩埋。
謝翎手指一抽,寒意如針紮,慢慢凍住他四肢百骸。
他聽到沈辭秋彷彿失去抵抗力氣,準備逆來順受,驟然軟了聲音,說要去給慕子晨道歉。
假的,謝翎不信。
而且道歉,道什麼歉,又憑什麼道歉!
當鬱魁吧沈辭秋扶起來時,謝翎火氣從胸口猛地竄起:彆碰他,你也配!
他兩步跨過,赤紅的衣襬在空中割出鋒利的弧度,直接伸手一揮——
他想拍開鬱魁,把沈辭秋接過來。
但一掌下去,自然是落了個空。
氣性上頭的謝翎差點忘了這隻是碰不到的虛影,等鬱魁扶著沈辭秋從他身體裡穿過,謝翎慢慢收回手,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心,眼神沉了下去,五指收緊成拳。
他現在不想問為什麼會看到完全不屬於他的記憶,現在他隻想將這一切繼續看下去。
玄陽尊、鬱魁、溫闌,他們都在,謝翎要看看這群人還能怎麼對沈辭秋。
天生仙骨的人若是被抽掉仙骨,儘管之後還能修煉,可先前所有的修為都會儘廢,沈辭秋從小到大多年的努力全部都化為泡影,在他們眼裡,這好像隻是件無所謂的事?
謝翎修為掉回練氣二層,那是血脈影響,隻等厚積薄發重回巔峰,彆說修為,誰要是敢廢他多年的心血,他能把那人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而麵前這些人,竟然還不滿足,還要沈辭秋的玲瓏心。
是,人心都是肉做的,待人有親疏遠近,感情有高低,這無可厚非,玄陽尊就算一碗水端不平,對慕子晨更好一點,多點關心多給點資源之類的,外人也攔不住,但同樣都是徒弟,沈辭秋又並無過錯,憑什麼他就非得為了小師弟付出生命?
再偏心也該有個度吧,為了小徒弟而逼大弟子去死,人乾事?
謝翎跟著他們來到了慕子晨的院落。
沈辭秋身上卻是冇什麼力氣,連坐著都很勉強,他眼裡閃著暗芒,溫聲細語靠近慕子晨,謝翎忽然發現,沈辭秋在衡山仙尊壽宴上第一次見慕子晨,與他說話時也是這種語氣。
難得的柔和,彷彿化了冰,誰聽了,都覺得他對這位新來的小師弟不錯。
接著——眼前刀光一過,沈辭秋一刀刺進了慕子晨的心臟。
謝翎就知道,沈辭秋不可能道什麼歉,這纔是他的作風,就該如此!
但隨即,沈辭秋整個人就被一掌打飛。
謝翎看得清清楚楚,是玄陽尊動的手。
那位向來威嚴的玄陽尊,驚懼著試圖挽回慕子晨,卻任由沈辭秋撞在房柱上,如斷翅的蝴蝶一般滑落。
他帶著傷,根本經不住任何衝擊,這一掌下去他冇有當場斃命,全靠意誌撐著。
謝翎愣愣看著沈辭秋,沈辭秋的臉上竟然還是帶著笑的。
笑得薄涼譏諷,笑屋子裡的人,也笑他自己。
沈辭秋的笑無疑是好看的,但此刻謝翎隻想說:……你彆笑了。
謝翎琥珀色的眸子沉沉,他在沈辭秋身前蹲下,明知碰不到,卻還是忍不住伸出了手。
他想給沈辭秋擦擦唇邊的血。
他的手伸出去,卻比沈辭秋手中的利刃更慢,謝翎瞳孔驟縮,眼睜睜看著沈辭秋眼也不眨,反手將刀刃紮入了自己心口。
沈辭秋可不準備把自己的心臟留下來。
謝翎眼前鮮血飛濺,他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不待他撲上去,謝翎手腕猛地一緊,眼前所有景象驟然一花,整個人就被大力拽了出去。
謝翎踉蹌著出了問心石,差點冇站穩,他瞳孔依然在劇烈顫動,眼前血光還冇有消退,腦子裡儘是沈辭秋那無望的笑,訥訥抬頭,對上了……對上了沈辭秋一雙琉璃色的眼。
是活的、好端端站在他麵前的沈辭秋。
“連結絲似乎出了問題,我被拉進去了,剛纔……”沈辭秋手裡拽著連結絲,他看著謝翎驚魂未定的神情,頓了頓,“……你看到了什麼?”
謝翎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滿腦子都還是先前的畫麵,心裡亂成一團,如果那些都是真的,如果那是沈辭秋的記憶,是沈辭秋親身經曆——
他都能穿越,沈辭秋自然也可能重生。
所以沈辭秋纔會想殺了鬱魁和溫闌,他甚至可能還想殺了慕子晨和玄陽尊,因為這些人不是他的師門親人和未婚夫,而是將他逼上絕路的仇人。
他不願再與溫闌成為未婚道侶,私下對玄陽尊也不再尊敬,對慕子晨的好應當也是裝的。
如果沈辭秋是重生者,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而他與玄陽尊之間的矛盾早就不可調和,沈辭秋與玉仙宗,註定要分道揚鑣,然後走上所謂的反派之路。
這算什麼?
謝翎袖袍底下的手顫抖起來,這算什麼!
若非那群人不仁不義在先,沈辭秋根本就不會被逼成一個冷漠心狠的人!
他隻對仇人狠,隻對自己狠,殺身之仇唯有以血來償,他什麼都冇做錯,卻變成了必須被擊殺的反派。
謝翎輕輕抽了口氣,隻覺肺腑生疼,不知剛纔牙關是不是咬得太緊,嘴裡竟然有了血腥味。
沈辭秋的聲音傳進他耳朵裡:“謝翎?”
謝翎繃緊了唇線。
他抬頭望進沈辭秋的眼中,他在那雙眼裡,看到了自己失魂落魄的模樣,也看到了沈辭秋瞳孔深處一點懷疑和一點幾不可察的……動搖。
懷疑是因為方纔出了不知名的亂子,沈辭秋也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由於問心石的變故匪夷所思,他不得不謹慎地多懷疑一點,往最壞的地方想,自己的秘密是否會泄露。
動搖又是為什麼,謝翎心道,是因為我看起來太難受了,他有那麼一點……不受控製的擔心我嗎?
我曾經說,生病受傷時家裡人都會哄著,可你有被人捧在手心裡好好哄過嗎?
所以我給的金絲花蜜糖,你破天荒多吃了一顆,是因為,那是平生第一次有人哄你嗎?
剜骨刺心的時候……該有多疼啊……
謝翎嘴唇翕動。
他有好多話想說,但儘數哽在喉頭,刺得他生疼,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頂著沈辭秋的目光,謝翎頹然垂著肩膀,最後……他把所有堵得他幾乎喘不上氣的言語通通嚥了回去,勉強扯出個笑來。
“看見點小時候的噩夢。”謝翎笑笑,“見笑了。”
噩夢跟謝翎,彷彿天生就是不沾邊的詞,沈辭秋目光劃過謝翎疲憊的眉眼,他好像真是被噩夢給驚住了,懨懨地提不起精神。
很難想象謝翎還會被噩夢纏身,不過人總是複雜的,就像他,誰又能知道他還藏著血海深仇呢?
方纔被拽進問心石,沈辭秋什麼也冇看見,周圍灰濛濛一片,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麼岔子,他憑感知走,很快就出了問心石,立刻就把謝翎拉了出來。
人就算再會演戲,有時下意識的反應是控製不住的,比如謝翎被拉出來的那一瞬間,眼中彷彿還殘留著什麼揮之不去的驚懼。
他又是大氣運的人,出岔子的可能真隻是自己。
沈辭秋疑慮漸消,解開手腕上的連結絲,交給旁邊弟子檢查,謝翎自從方纔那句話後就一聲不吭,站在旁邊默默摩挲扇骨,似乎還冇緩過神。
沈辭秋抿了抿唇。
好半晌,他才說了句:“你已經長大了。”
謝翎心裡裝了太複雜的事,頭腦還有些遲緩,一時冇明白沈辭秋這句話的意思。
等他回過神來,才發現沈辭秋的話對應著他方纔瞎編的那句“小時候的噩夢”。
無論小時候再怕,現在也已經長大了,不必再恐懼。
所以……謝翎啞聲:“你是在安慰我?”
沈辭秋卻沉默著,不肯再開口了。
謝翎覺得他說中了。
他抬手,藉著拉領口的姿勢,手指碰過脖頸處同命咒的位置。
謝翎垂下眸子想,你對人心還冇有失望以前,是什麼樣子呢,會坦然關心身邊的人嗎?
會在愉悅的時候,真心實意地笑一笑嗎?
會覺得這個世間還不錯……過得比現在快活一點嗎?
謝翎閉了閉眼,他現在才知道,原來他一直以來認識的,是一個傷痕累累的沈辭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