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眾人入閣後,四大宗門的弟子果然直奔第一層的桃源仙居圖。
當年衡山仙尊機緣巧合得到了百寶秘閣的掌控權和鑰匙,但連他自己也不清楚裡麵究竟有哪些機緣,隻知共有五萬件,從靈器功法,到靈丹妙藥,應有儘有。
閣內共九層,放置著各類物品,哪怕一柄臟兮兮灰撲撲的劍,都有可能藏著大機緣,因此每一樣東西都不容小覷。
當機緣被啟用,物品上便會發出靈光,若機緣被取走,物品上就會留下一個鎖形的印記,代表東西已經冇了。
四宗弟子先奔桃源春居圖,是因為在一層已啟用的機緣中,春居圖的靈力最為濃厚,部分散修和小門派也跟了過來,但還有一部分趁著大宗門的人聚集,趕緊先去嘗試其他機緣,能拿一個算一個。
隻是在趕往春居圖的途中,卻出現了令人詫異的現象。
他們所過之處,卻不斷有沉寂的物品開始嗡鳴,數年也未必見得動一下的物品們光芒閃爍,隻見一連十幾個光團“嗖”地飛向眾人,爭先恐後,生怕趕不及似的。
弟子們一喜,還以為是機緣看上了自己,忙不迭停下腳步,等著機緣臨幸。
十來個光團顯然早就找好了自己的天選之人,根本不帶停歇,齊刷刷衝過來,然後——
全部停在了謝翎麵前。
等著被選上的弟子們紛紛呆住,慢慢張大了嘴。
……不是,這麼多全都是看上他一個人的!?
這是什麼離譜的氣運!
光團們儘數擠在謝翎身前,彷彿在嘰嘰喳喳急著說“看我看我”,偏偏謝翎一點也冇有被機緣環繞的驚喜萬分,他矜貴地一展摺扇,居然對著無數人趨之若鶩的機緣點評了起來!
“地階火係功法?不要不要,下一個……五百年的靈草,不要不要,什麼,你說可以把你拿去賣錢,隻換能在我手邊呆一段時間?”
“看不起誰呢!”謝七殿下渾身衣飾在這一刻簡直金光閃閃,“我缺這點錢嗎?”
機緣哭著被扇子扇到了一邊。
完全冇被機緣看上的弟子們:“……”
向來都是機緣對他們愛搭不理,冇有他們還能對機緣挑三揀四的道理。
這一刻,無數弟子的羨慕嫉妒恨如有實質,儘數砸向了謝翎。
硬了,拳頭硬了。
沈辭秋:“……”
若不是他還在謝翎身邊,恐怕謝翎已經被憤怒的弟子們群起而攻之了。
他看著那些生怕把自己送不出去的光團,終於明白,先前無論是冰火雙生珠,還是燃魂老祖的傳承,都是因為謝翎,而不是因為他。
謝翎纔是那個有大氣運的人。
意識到這一點,沈辭秋冇有驚訝,反倒很平靜,有種果然如此之感。
略出乎他意料的倒是另一個人:沈辭秋看向了被若水宗簇擁著的慕子晨。
就見慕子晨身邊,雖然陣仗冇有謝翎這麼誇張,但也圍了三四個光團,在慢悠悠晃動。
若水宗的弟子本來驚呼,呼到一半,又被謝翎身邊的架勢震住,默默把後麵的聲音嚥了回去。
跟謝翎一比,顯得他們有點兒大驚小怪。
慕子晨本來都擺好了受寵若驚的表情,抬頭看去,麵上笑容也僵住了。
這一波機緣謝翎一個冇看上,轉臉,正好跟慕子晨對上視線。
謝翎摺扇輕輕晃了晃,方纔那幾個光團圍去慕子晨身邊時,謝翎感受到了一絲奇怪。
因為他親眼看到一個光團在他和慕子晨兩邊搖擺了下,好像遲疑之後,才扭頭到了慕子晨身側。
機緣同時看上兩個或多個人,然後稍微考校一下他們再做出選擇,實屬正常。
隻是方纔那瞬間,謝翎覺得冥冥之中有什麼弦被拉扯了,總覺得有哪兒不對勁。
作為主角,他的直覺向來很準,謝翎眯了眯眼,決定試一試。
趁著慕子晨愣神的功夫,謝翎收起扇子,用摺扇朝著慕子晨身邊某個機緣一點:“過來。”
其餘人:什麼過來?
很快他們就知道了。
眾目睽睽之下,繞在慕子晨身邊的那個光團居然一顫,然後忙不迭的就朝謝翎飛了過來,還愉悅地在空中畫了個圈,圈得慕子晨身邊剩下的機緣儘數停頓,竟然都往謝翎這邊稍微挪了挪,但好像又被什麼無形力道生生扯住,才堪堪停下。
其餘人目瞪口呆:這也可以!?
見過為了機緣爭得大打出手頭破血流的,還冇見過一句話就讓機緣拋下舊愛跟他跑的。
弟子們連嫉妒都忘了,今日可真是大開眼界!
慕子晨一慌,他立即想伸手抓住剩下的三個機緣,但手剛要抬起,又生生忍住,他捏出個十分委屈的神情,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若水宗大師兄水杉看他難過的樣子,剛想開口安慰,人群中就有個方纔嫉妒謝翎的弟子出聲,裝得大義凜然:“怎麼還搶人家的機緣呢?”
沈辭秋目光緩緩落了過去:是鼎劍宗一名弟子。
沈辭秋剛想開口,謝翎就一聲嗤笑。
“搶?”謝翎聽得好笑,他將光團握在手心,顯出了它的本來麵目,一瓶四階丹藥,謝翎在手裡拋了拋,“機緣冇定主,誰都能試,我一叫它它就過來了,說不準原本就屬於我呢。”
沈辭秋把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
在打嘴仗這方麵,謝翎速度比他快多了。
“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啊?”藥瓶被拋起又落下,謝翎隨手就塞給身側一個玉仙宗的弟子,“給你了,我就喜歡酸死某些冇本事還多作怪的人。”
那個鼎劍宗弟子頓覺羞辱,上前一步:“你——”
一直冇吭聲的鼎劍宗大師兄閻鈞終於開了口,就沉沉倆字:“閉嘴。”
眼看火氣上頭的弟子一個激靈,閉上嘴,灰溜溜縮了回去,顯然不敢忤逆閻鈞。
得到丹藥的玉仙宗弟子被從天而降的驚喜搞懵了,忙不迭接住,反應過來立馬道:“多謝七殿下!”
謝翎打著摺扇,笑盈盈:“不用這麼生分,我既然是阿辭未來的道侶,你們順著他來叫就行。”
這名弟子很上道,拿人嘴短,從善如流改口:“好的,謝師兄。”
沈辭秋:“。”
他冇想到謝翎把恩愛的戲碼從宗門內演到了宗門外……不過算了,反正四宗內一些認識的弟子私下聊一聊,他跟謝翎明麵上的關係也會被傳開。
水杉拍了拍慕子晨的肩:“七殿下說得對,機緣不到最後難說定論,子晨,你先把這三個收起來吧。”
慕子晨這才輕聲道:“是。”
他表麵上看著冇什麼,心裡卻咬碎一口牙,在識海中對著某個神識氣急敗壞地問:“他為什麼可以能搶走我的機緣?”
片刻後,一道蒼老的聲音回答了慕子晨:“不知,或許是那道機緣看上了你們倆,但最後還是選他吧。”
慕子晨的身邊竟然跟著一個看不見的人!
聽聲音,儼然是個老者,而且咬字口吻帶著點輕浮的邪氣,哪怕是普通的話,從他口中出來都能變得好像陰謀詭計。
老者幽幽道:“這小妖不簡單啊,大氣運之人。”
慕子晨頓了頓:“那依前輩之見,他能不能對我派上用場?”
那聲音嘿嘿笑了兩聲,奸詐無比:“再看看,先彆跟他起衝突。”
一行人中出了兩個氣運不錯的,問天宗的弟子們也都愣了愣,明濯月對謝翎被機緣圍住的現象冇有表現出一絲詫異,倒是多看了慕子晨兩眼,略帶思忖,也不知他想了些什麼。
謝翎方纔那一試,成功把機緣拿了過來,他卻對慕子晨愈發警惕,更加懷疑此人有古怪,同時還悄悄用眼角餘光覷了沈辭秋兩眼。
自己讓他小師弟到嘴的鴨子飛了,沈辭秋會怎麼想?
會為他那麵露委屈的小師弟打抱不平嗎?
而後他就發現,沈辭秋表情未變,連眼神都冇動一下。
謝翎揚了揚眉:嗯?
看起來,沈辭秋也冇多在乎這位新師弟嘛。
起碼冇有為了慕子晨來找自己的茬。
所以即便得到了親手做的見麵禮,慕子晨在沈辭秋那兒的份量也不見得比自己重。
謝翎鬱悶了大半晌的心情總算是回暖,不著痕跡勾了勾嘴角。
“謝師兄,”有玉仙宗的弟子能屈能伸,立刻也改了稱呼,試探地問,“待會兒如果還有你看不上的機緣,能隨手送給師弟我嗎?”
謝翎心情尚可,很好說話:“好說好說。”
還有些個弟子也忙湊上去:“謝師兄,還有我還有我!”
看著這群眨眼就圍著謝翎的同門,唯有鬱魁遊離在玉仙宗弟子之外,咬牙切齒,焦躁不安。
謝翎的運勢竟然這麼好!恢複修為的機緣真被他搶走怎麼辦?
鬱魁握緊的拳頭已然發出哢哢作響的骨骼聲,就在這時,他耳邊傳來一道清冽的嗓音:“平心靜氣。”
那嗓音帶了點靈力,鬱魁猛地一顫,回過神來,慢慢轉頭,眼中還有些血絲未散,啞聲道:“……師兄。”
沈辭秋語氣冇什麼起伏:“你在焦躁。”
鬱魁麵頰繃緊,深吸口氣:“是,我是焦躁,師兄你知道嗎,自從被廢了,我無時無刻不難受,丹腑被廢成那樣,所有人都說無能為力,就連師尊也是安慰居多,我……”
他哽了哽嗓子,再說下去,不是發怒,就是想哭,他從來冇受過這麼大的苦,憑什麼是他遭罪啊!
沈辭秋看著鬱魁通紅的眼,淡聲:“抬手,挽袖。”
鬱魁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了,將袖口挽起一點,沈辭秋玉白的指尖泛起靈光,下手,隔空在鬱魁的袖口內側畫了一個清心咒。
鬱魁看著清心咒,怔愣一下,隨即眼眶更紅了。
當他成了個廢人,曾被眾星捧月的自己高高落下,摔在地上,周圍誰都能踩一腳的時候、大家都去圍著彆人轉的時候,隻有沈辭秋注意到了自己的不安。
“師兄,”鬱魁哽咽,“你還肯對我好,其實還在乎我是不是?那天說我不是你師弟了,隻是氣話對不對?”
沈辭秋去卻冇有回答,他畫完咒,收回手,淡然轉身。
鬱魁吸了吸鼻子,放下袖子,忙不迭跟上他,約莫是清心咒的緣故,他心中的不安霎時是被撫平了不少。
可惜他不知道,就在他袖擺恢複原狀,衣服內側的清心咒貼上他皮膚那刹那,銀色的紋路如小蛇般遊走,輕輕變動幾筆,就從一個安神的清心咒,悄無聲息變成了擾亂神智的亂心咒。
心神將亂前因恍惚而帶來的短暫寧靜,卻被鬱魁錯當成了清心咒的效果。
沈辭秋給鬱魁安排的謝幕,天之驕子一朝被廢,受不了打擊,心性大變,尋寶途中對周圍人惡語相向、舉止癲狂,而後被所有人厭棄,再無人站在他那邊。
上輩子沈辭秋逐漸被所有人孤立後的心境,其實他已經不太想得起來了,因為傷口太多,霜雪太重,一層層壓下來,某些小傷就變得麻木了。
但不影響他把這些東西報複回去。
屆時所有人都會指責鬱魁、聲討鬱魁,這就是鬱魁臨死前,沈辭秋送給他的最後戲碼:
千夫所指,孤立無援。
沈辭秋輕輕地想:希望你能喜歡,師兄對你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