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宗的弟子服以水色為主,聚在一塊兒時,遠看一片藍,似水若潭。
唯有跟在宗主身後的慕子晨穿著一身白,像萬裡無雲的碧空中忽然飄來一朵雲,格外顯眼。
因此在場的很多人都悄悄瞧他投去視線,猜測這個少年人的身份。
若水宗宗主與衡山仙尊、玄陽尊等人交談,弟子們自然都要起身相待,沈辭秋眼中的洶湧被琉璃色死死壓住,誰也不知道玉仙宗大弟子正在想什麼,誰也冇察覺他的殺氣。
煉心確實很有用,以後他即便出刀殺人,恐怕都能將殺氣冷凝成冰,不泄露分毫。
但想到本該無門無派的慕子晨軌跡或許已經產生巨大變故,沈辭秋的手就在袖袍底下慢慢攥緊。
若水宗多醫修,人脈甚廣,慕子晨要是入了若水宗,殺他就更麻煩了。
仙骨的疼、心臟的痛好像又蔓延了上來,在腦海中徘徊不去,沈辭秋陷在幻痛裡,也就冇有發現自己手上用力太過,不知不覺間將掌心掐得血肉模糊,流出的鮮血緩緩將袖口洇濕了一角。
但在他旁邊的謝翎卻注意到了。
那抹鮮紅在銀白的衣袍上如此刺目顯眼,謝翎嚇了一跳,還以為沈辭秋怎麼了,隔著袖子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傳音入密:“沈辭秋!”
這人都不知道疼的嗎!?
沈辭秋寒霜侵襲的眸子被這一聲拽回了魂,他愣了愣,後知後覺感受到了掌心的疼,慢慢低頭看去。
他看到了謝翎拽住自己的手,以及收緊的袖口上,被血浸染的紅。
沈辭秋暗潮洶湧的眸光一怔。
雖然血不多,事也小,但在這樣的場合,若是被其他人發現了,難免會引來很多目光,甚至被小題大做,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沈辭秋眼中的寒霜暫退,他動了動手腕,示意謝翎他知道了。
謝翎鬆手,沈辭秋用清潔術將袖口血跡抹了,又運轉靈力撫平了掌心的傷口,這點非靈力造成的小傷,對金丹後期來說眨眼就能癒合。
謝翎捏著緊閉的摺扇,疑竇叢生:“……你怎麼了?”
沈辭秋卻搖搖頭,不肯接這句話,隻在傳音裡淡聲道:“……多謝提醒。”
謝翎這下更驚疑不定,視線來來回回在沈辭秋側臉上掃過,企圖看出什麼端倪,但沈辭秋已經淡然垂下眸,好像方纔的傷和血都是錯覺,什麼也冇發生。
謝翎琥珀色的眼珠微動:沈辭秋的不對勁是從若水宗到場開始的。
若水宗在原著中對主角來說屬於中立陣營,那位老好人大師兄水杉有過一些戲份,但不算重,除此之外整個宗門冇有令人印象深刻的正派或反派,以龍套為主。
根據沈辭秋方纔的反應,不會是若水宗裡也有類似溫闌鬱魁這種,讓他恨之入骨的“故人”吧?
看一眼都能把掌心掐出血來,那肯定不能是友人,隻能是仇人啊。
謝翎摺扇在掌心敲了敲,眼中打開了係統人物資料麵板,鎖在若水宗眾人身上,挨個掃過去。
這一掃,就站在宗主身後的慕子晨自然很快就被掃到了。
【姓名:慕子晨
年齡:十七
修為:金丹初期
勢力:暫無
陣營:友方】
謝翎停了停,十七的金丹初期,如果不是靠藥物堆出來的,那麼完全可以擠入二十歲以下天驕的行列,若水宗放著這樣的苗子,竟然還冇收入自己門下?
而且這樣的資質不該是個在原著裡冇戲份的啊,慕子晨慕子晨,有點耳熟……啊,謝翎想起來了。
玄陽尊共有三個弟子,除去後來叛宗的沈辭秋、二弟子鬱魁,最小的弟子就叫慕子晨。
隻是這人存在感不強,原著裡出場也基本是跟著鬱魁或玄陽尊一塊,和若水宗大師兄一樣,比較背景板。
謝翎冇怎麼注意過他,按照原著劇情,主角不會出現在衡山仙尊壽宴上,也就冇描寫過這段,所以慕子晨應該就是此次之後接觸到了玉仙宗,從而拜入玄陽尊門下吧。
謝翎興趣不大,移開眼繼續看其他人。
所有人的資料看完,也冇發現有什麼特殊身份,仔細一算,普普通通的慕子晨居然是最特彆的。
但如果說他是沈辭秋的仇人,又不太合理。
在謝翎推測內,若水宗既然冇收下慕子晨,說明慕子晨不是他們自家養的,可能是最近才搭上這條線,之前冇準就是個白身,一個金丹初期還冇勢力的小弟子,要真是沈辭秋仇人,墳頭草都該三丈高了。
不可能活著走到玄陽尊麵前,還有機會當沈辭秋的小師弟。
琢磨半天,還是冇弄懂沈辭秋心神俱動搞得自傷的源頭在哪兒。
謝翎暗暗捏著扇子磨了磨牙,好奇心害死鳥,偏偏反派一問一個不吱聲,又在那兒當啞巴雪人,虧他還——
謝翎頓了頓,把這個念頭飛速掐了,在心頭重重嗬了一聲。
開玩笑的,我隻是好奇,也冇有特彆在乎反派遇上了什麼事。
絕對冇有。
不說就不說,反正輪不到我管,謝翎摺扇一敲:自己還是好好想想待會兒怎麼找機會弄死鬱魁吧。
若水宗主朝衡山仙君送過賀禮,道過祝福後,目光轉向了玄陽尊,他笑眯眯道:“子晨,上前來,這便是你仰慕已久的玄陽尊。”
慕子晨立刻上前,看得出麵上十分激動,但又乖巧守禮,哪怕小臉激動得通紅,也仍落在若水宗身側半步後:“慕子晨見過玄陽尊!”
沈辭秋下意識又要攥緊手指,但指甲剛碰到掌心,忽的就想起謝翎方纔那一抓,手指下意識一顫,竟鬆開了些。
沈辭秋:“……”
算了,雖然手指因為謝翎而鬆開這件事讓他很不適應,但畢竟他也冇有非得把自己搞疼的愛好,還是先觀察大殿中的發展吧。
慕子晨被引薦到玄陽尊麵前了,他還會成為自己的小師弟嗎?
沈辭秋不怕他來,隻怕他不來。
他若不入玉仙宗,自己還得千裡迢迢去殺他。
就算多了若水宗要護慕子晨,沈辭秋也照殺不誤,他不怕任何人,但要是能省點事,冇人喜歡多費勁。
玄陽尊看著慕子晨行禮,人又是若水宗主親自帶來的,他若有所思:“姓慕?”
“是,”若水宗主懷念又苦澀地笑笑,“是慕師弟的孩子。”
“當年慕師弟與弟妹雲遊在外,不幸身隕後,我們連他們屍骨都冇能收回來,直到前些日子我們偶然遇上子晨,發現他身上的信物“慕”字玉,才知道師弟還留有後人。”
那是慕長老親手刻的,不會有錯。
宗主愛憐地摸摸慕子晨的頭,長歎:“這孩子年幼失怙,收養他的散修也冇了……萬幸,被我們找到了他。”
玄陽尊默。
若水宗主和他師弟情同手足,算起來,玉仙宗還欠過慕長老恩情,故人之子出現,他們也理應照拂照拂。
若水宗主想起往事,哀傷了會兒,但這是人家壽宴,可不好難過,於是收起表情,笑了笑:“我們剛與他認親時,這孩子還不信,並且說要參加玉仙宗即將到來的收徒考覈,要拜見自己最崇拜的玄陽尊,說什麼都不肯跟我們走。”
衡山仙尊覺得有趣,笑笑:“後來怎麼肯跟你的?”
“自然是說我們能帶他見玄陽尊啊,”若水宗主打趣,“還得是玄陽麵子大。”
在場的諸位都是人精,聽到這兒,已經明白若水宗主話裡有話了,果不其然,接下來,他輕拍慕子晨的背:“我原想親自教導他,可他一心崇敬你,也不適合醫道,玄陽,我可否把這個孩子托付給你?也算對慕師弟有個交代。”
慕子晨緊張地動了動腦袋,最後還是忍不住悄悄抬頭,小心翼翼看了玄陽尊一眼。
不適合醫道都是藉口,若水宗多醫修,可也不是冇醫修之外的人,底下其他弟子們都暗生羨慕,不用考覈就能直接拜在玄陽尊座下,這種好事他們想都不敢想。
就連從小被玄陽尊一手帶大的沈辭秋,雖然早早列了弟子位,但為了讓眾人心服口服,也走了一遍考覈路。
玄陽尊麵色向來威嚴莊肅,但慕子晨似乎不怕,滿眼隻有剋製的欣喜和傾慕,他長得清秀可愛,一雙圓杏眼,這樣的神態非常容易讓人新生好感。
玄陽尊覺得這樣的眼神陌生,但又似曾相識。
他見慣了單純的懼怕或者敬畏,仔細想來,上次見到如此眼神,似乎是在……小時候的沈辭秋眼裡。
玄陽尊難得神思悠遠,下意識看了眼沈辭秋。
他也是這時候才注意到,沈辭秋今日換了佩劍,不是他送給沈辭秋的那把。
那把劍沈辭秋用了十來年,向來是不離身的。
玄陽尊微不可察一頓。
大殿裡,所有人都在等著玄陽尊發話,若水宗主輕輕道:“玄陽?”
玄陽尊不著痕跡收回了目光。
若水宗大弟子水杉報上了慕子晨的資質情況,十七歲的金丹初期,水金雙靈根,按理說不是單靈根理應入不了玄陽尊的眼,但慕子晨竟能修煉得比許多單靈根快,已經證明瞭自己的本事。
這樣的資質,加上已故慕長老的餘蔭,玄陽尊到底點了頭。
他手上輝光一閃,拿出一把天階長劍,垂眸對慕子晨道:“既如此,日後你便入玉仙宗,隨我修行,切記心正神清,明我成道。”
慕子晨大喜,眼眶一紅,竟是激動地差點哭出來,立刻單膝跪地接過了靈劍:“弟子謹遵師尊教誨,謝師尊賜劍!”
若水宗主笑讓人遞給慕子晨一盞茶,這茶敬了,才能算完滿。
沈辭秋看著師徒其樂融融的場麵,咀嚼著“心正神清”四個字,隻有譏諷,無論是玄陽尊,還是慕子晨,配著這幾個字,都顯得格外可笑。
玄陽尊賜劍時,沈辭秋下意識按上了自己的佩劍。
劍柄上的花紋讓他手指停住,沈辭秋有片刻恍惚:是了,他的劍已經換了。
以後他的佩劍是千機,與玄陽尊再無瓜葛。
那廂慕子晨完成了拜師,玄陽尊聲音一如既往冇情緒:“去見過你二位師兄吧。”
慕子晨立刻抬步來到沈辭秋他們跟前,脆生生道:“見過大師兄、二師兄!”
鬱魁陰鷙地看著慕子晨,卻是咬碎了一口牙。
如果他修為一如往昔,突然告訴他要當師兄了,還是個看上去乖巧可愛的小師弟,他一定十分高興。
但他現在被廢了啊,還不知道有冇有希望恢複,師尊卻在這種時候收了個天資不錯的小師弟,鬱魁隻覺得格外焦躁,萬一這次百寶秘閣裡也找不到法子呢,有了新弟子,師尊還會對他上心嗎?
在可能被玄陽尊拋棄的恐懼中,鬱魁怎麼看慕子晨怎麼礙眼,是受傷野獸對競爭者的齜牙咧嘴。
但當著玄陽尊的麵,鬱魁不可能發火,忍了半晌,勉勉強強生硬地“嗯”了一聲,算作迴應。
與他相比,沈辭秋的態度簡直算得上如沐春風。
在場所有人中,除了慕子晨自己,恐怕就是沈辭秋最希望他能順利拜入玄陽尊門下。
沈辭秋那對誰都慣常平淡的語氣居然消失了,溫聲:“不必多禮。”
謝翎手一滑,嚇掉摺扇都掉了。
謝翎:?
發生什麼事了,這是沈辭秋?
不不,等等彆慌,謝翎邊撈回扇子邊瘋狂思索,這種情況有兩種原因可以解釋:
一,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二,沈辭秋又想殺人了。
沈辭秋給自己下同命咒的時候、對鬱魁動手的時候,語調也是這樣又輕又柔,然後利索下狠手。
怎麼,慕子晨還真是沈辭秋的仇人,自己先前想錯了?反正總不可能是,沈辭秋喜歡慕子晨這款的,所以溫柔起來了吧。
哈哈,肯定不可能!
謝翎一邊這麼想,一邊觀察起慕子晨來,卻見慕子晨大部分注意力都在沈辭秋身上,幾乎無視了鬱魁,然後他還欲說還休抿了抿唇,含羞帶怯地紅著臉,顫著眼睫輕輕望向了沈辭秋。
謝翎:??
不是,這就暗送秋波拋上媚眼了?
他這個未婚道侶還在這兒呢!
沈辭秋看到慕子晨這副姿態,浮與表麵的眸光卻更溫和了——知道自己仙骨和玲瓏心對慕子晨還有吸引力,那他就放心了。
慕子晨若仍像上輩子那樣先來接近自己,連出了宗門也跟著他,那遲早會出現風高殺人的好機會。
沈辭秋目光溫和地劃過慕子晨的脖頸,又落到他心口上。
看著真是可愛又可憐,無論是折斷脖頸,或者是心口開朵血花,一定都會更加惹人憐惜。
上回給了一刀,這輩子要用什麼方法殺呢?
沈辭秋漂亮的眸子裡泛起了格外動人的光彩,又在無人知曉的時候,安靜地瘋了起來。
而且他從慕子晨那裡學到不少東西,正好一點點還回去。
沈辭秋唇邊幾乎要帶起清淺的笑了,如雪似霜的美人哪怕隻化出一點微弱的笑意,都足以讓周遭一切黯淡無光,慕子晨本來在演戲,直麵如此動人的沈辭秋,心口都砰砰一跳,差點呆了呆。
謝翎卻是真的呆了。
雖然隻有不足一個畫素點的弧度,但沈辭秋心情的確不錯,對他來說已經算得上笑了。
沈辭秋對著彆人笑了……
不是,謝翎難以置信,沈辭秋真喜歡這一款!?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謝翎:他喜歡這一款?!
沈辭秋(沉浸式暗暗發瘋):要這麼殺呢,還是那麼殺呢,啊,好難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