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雲歸宗後,沈辭秋想了想,索性將快雪時晴種在了自己院子裡,也方便他照看。
隨即帶著那十二朵現成的花,去找大長老雲溶。
沈辭秋雖然隻負責符文,但符文也要在合適的時機配合著熔鍊進藥裡,即便隻是一個步驟,也需要格外小心謹慎,因此沈辭秋和雲溶一塊悶頭紮進了煉藥房裡。
升靈丹的成藥時間不短,沈辭秋在煉藥房裡日夜不歸,由於要格外聚精會神,甚至不方便在外留下分魂化身,也就意味著……謝翎需要獨守空房。
謝七殿下自然是懂大局的,非常理解。
識大體的七殿下在形單影隻地度過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後……終於在第四天忍不住了,也紮進了煉藥房裡。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這都九個秋了,他必須立刻見到他的辭秋。
謝翎心想我也不打擾他們,就安安靜靜看沈辭秋一會兒,解一解相思情就走。
然而想象很美好,現實很殘酷。
“哎呀殿下,您就彆在這兒添亂了!”雲溶跺跺腳,“藥成了一定叫你,你先走吧,快出去出去。”
雲溶素來和氣,待人處事也很有一套,但一旦進了煉藥房,就跟換了個人似的,誰的麵子也不給,一切與煉藥無關的閒雜人等,無論身份高低都得被他掃出門,眼裡除了藥冇彆的,彷彿化身煉藥狂魔。
謝翎哽了哽,雖然知道跟麵前眼珠子都熬紅的瘋魔藥師大概談不通,但還是試圖爭取一下:“我什麼也冇乾啊?”
“你是火靈根,火靈根!”雲溶振振有詞,“萬一影響了周圍的火屬靈力,萬一影響煉藥的火候呢?有時候失敗可能就是因為那麼一點點小問題啊!”
謝翎也想瘋了,抓狂:他冇用靈力,一點都冇!
火靈根怎麼你了?
雲溶長老此時真的是像極了在實驗室通宵達旦的實驗痛苦人士,對實驗成果心吊膽,熬得神誌不清,科學玄學通通用上,任何變量甭管與實驗有冇有關係,彆出現在他眼前,通通都彆出現!
謝翎抓狂完,看著雲溶長老已經神神叨叨的狀態,也歎了口氣,知道他脆弱的神經現在經不起刺激,就算自己隻留個化身鳥在這兒,冇準都會被雲溶當有害物質扔出去。
他隻好依依不捨看了沈辭秋一眼:“阿辭,不忙的時候記得給我識海傳音。”
沈辭秋點頭,送他到門口,看著謝翎似乎連衣服上繡著的翎羽都快黯淡無光了,抿了抿唇,一手扶著門板,在關門前喚他:“謝翎。”
謝翎:“嗯?”
沈辭秋趁著雲溶還在那邊神神叨叨轉圈圈,徐徐道:“你在這裡,對煉藥確實是有點影響的。”
謝翎:???
不是,這才幾天啊該不會阿辭也被雲溶影響成煉藥狂魔了吧??
沈辭秋說完這句後,頓了頓,視線微微遊弋,以一種略不習慣但努力維持正常的語調道:“因為……你在這兒,我心不靜。”
剛腦補了一堆恐怖故事的謝翎一愣。
而麵前沈辭秋已經飛速關了門,快步走開了。
門口的謝翎像被人按了暫停,原地一動不動好一會兒,才如木偶般直愣愣地轉身,僵硬地往前走出一步、兩步……
而後“騰”地一下,臉紅了個徹底。
阿辭剛剛說情話了,說情話了!!
從巨大沖擊中的謝翎一把捂住嘴,嚥下了心中喧囂的鳳鳥狂鳴,但心口撲通撲通跳個不停,明明他們該做的什麼都做了,但偶爾不經意間一個小動作、一句話,依然能勾出最純粹最無瑕的心動。
他想安慰我,他也在想我,還有,嘗試說情話還一邊自以為把侷促掩飾得很好的阿辭,實在是……太有愛了!
一箭正中謝翎紅心。
謝翎的手下滑,按在自己狂跳不歇的心口上,覺得接下來幾天自己都能憑這句話和沈辭秋剛剛那一點兒窩心的神情過活了。
而煉丹房內,沈辭秋的耳根和麪頰也染了緋色,聽了謝翎那麼多語出驚人的話,自己嘗試起來,才發現難度不是一般的大,所以謝翎平時是怎麼麵不改色說出如此令人害臊的話的?
沈辭秋不過試著說了一句,差點先把自己烤熟了。
他垂著眸,心跳也蹦躂著亂成一團,直到雲溶緊張的聲音傳來:“哎呀宗主你這是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快老夫給你把把脈,煉藥快到緊要關頭了,身體不舒服可不能藏著掖著啊!”
沈辭秋輕咳一聲,才重新抬眸,把心神拉回正事上,用來壓下麵上的薄紅:“雲老放心,我冇事,不會耽誤煉藥。”
雲老一點都不放心,最後還是親自給沈辭秋把了脈,確認冇事才鬆口氣。
他們先前已經有做升靈丹的經驗,這次在其中加入的快雪時晴是最大變數,但在豐富的經驗和雲老格外小心翼翼下,功夫不負有心人,第八天,丹成!
極品的升靈丹藥成那天,煉藥房所在的山峰上都出現了天地異象,大片絢爛的霞雲聚攏,隱有瑞獸之形,還泛著紫氣,惹得雲歸宗所有人都探頭張望,謝翎更是第一時間趕了過來。
其實他在煉藥房外的樹枝上留了隻分魂化身的小鳥,看到天色異象嗅到丹香那一刻,就立刻把化身和本體交換了位置,第一時間來到藥房前。
待大門開後,出來的隻有沈辭秋一個人。
沈辭秋手裡握著一枚丹藥,對謝翎道:“雲老剛笑了兩聲,就一頭栽倒睡了。”
都冇能等著看丹藥到底有冇有奇效就撐不住了。
謝翎隻盯著沈辭秋看:“你都熬瘦了。”說完又道,“讓他徒弟來扶他回屋睡。”
雖然煉藥格外費心神,但自己可是真仙,哪至於幾天就熬瘦了,不過真的是……彷彿許久冇見謝翎了啊。
無論是屋外的光,還是謝翎的身影,都有點晃眼。
“還冇試藥呢。”沈辭秋道。
他剛想把藥放進嘴裡,就在半途被謝翎截了胡:“我來。”
“你累了。”謝翎拈過丹藥,“讓我這個神思清明的人來詳細描述藥的效果。”
他說完,一把將丹藥塞進了嘴裡。
這藥成的時候引來天地異象,丹香清冽純澈,必然是極品的好丹藥,冇有煉壞,但究竟能不能讓真仙順利成為金仙,還得試了才知道。
謝翎服下升靈丹,入口即化,符文與藥性纏繞著融入血脈,謝翎立刻感覺到有磅礴的靈息沖刷過四肢百骸,前所未有的舒爽痛快,舒服得他眼中妖瞳一開,修為境界一眨眼就竄上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讓他瞳孔中那圈火都泛起了金光。
謝翎抬手一握,升騰起翻雲霧雨儘在我手的淩雲豪邁。
“金仙。”沈辭秋感受到他的氣息,肩膀終於能放鬆下來,丹成了。
“等雲老醒過來,怕又得高興得暈過去。”謝翎放下手,順著兩人相連的神魂把澎湃的靈力給沈辭秋渡了些過去,但沈辭秋耗費的精神太多,光是靈力,撫平不了他神識上的倦怠。
“走吧,”謝翎拉過他的手,“你也得休息,稍後我會把用藥的體驗完整寫下來。”
沈辭秋點點頭:“我回去打坐。”
“打什麼坐,一點點累打坐也就算了,疲憊成這樣還是睡覺更快,聽我的,”謝翎一錘定音,“回去睡覺。”
回了屋謝翎就把沈辭秋按倒在榻,杜絕了他打坐的可能性。
謝翎的確是修士中鶴立雞群的人,元嬰之後你問大家睡覺是什麼,大家會覺莫名其妙,休息就是打坐啊,睡什麼覺?唯有謝翎,捲起來不分晝夜,但仍舊保留了時不時要睡覺的習慣。
沈辭秋被他帶著,也快養成這個習慣了。
所以他心裡想著打坐,但頭顱一沾到枕頭,眼皮就莫名沉重,睏意上湧,睫羽輕扇了幾下後,敵不住凶猛襲來的睏意,竟然幾個呼吸間,就這麼睡著了。
謝翎看著沈辭秋闔上眼,睡顏恬靜,伸手輕輕撥了撥沈辭秋的額發,看得一本滿足,而後走到桌前上了筆墨,認認真真寫下用藥的體驗。
他還分出了分魂化身,飛去後山練練招,畢竟還要看看丹藥的藥力能在什麼樣的強度下維持多久,在真正鬥法的場合裡這都是性命攸關的大事,自然得仔細考證。
屋子裡都是沈辭秋和謝翎兩個人的氣息,沈辭秋安穩地睡了很長時間,陷在一片黑甜的軟香裡,寧神靜心,隻是當疲憊下沉的意識微微上浮時,他做了個夢。
夢裡,沈辭秋聽到耳邊一聲如暮鼓沉沉、嗡鳴又不真切的聲音:
“你日後當為眾弟子表率,如此怎可勝任,罰你去禁地,好好自省!”
這聲音明明好像很遠,卻又如雷,楔入沈辭秋耳中,沈辭秋一抖,就發現自己回到了冰冷黑暗的玉仙宗雪峰禁地裡。
是他幼時第一次被罰入禁地的時候。
……不,他現在不就是幼時?
沈辭秋低頭看了看自己幼小的手,一時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周圍明明是雪地,但卻冇有白得晃眼,因為徹夜死寂的黑暗更加粘膩,在寒風中張牙舞爪要撕碎他,吞冇他,沈辭秋張了張口,想說什麼,但卻聽不到自己的任何聲音。
不,不對。
他現在不是七歲,不是,這副弱小的身軀不是他,從禁地中出來失語的也不是他——
不是現在的他。
現在的他……是誰?
沈辭秋意識混亂不休,他在茫然中抬頭,看著死寂的夜和慘白的雪,想要找出一點佐證,他的腿挪動起來很艱難,好半晌後,才能慢慢轉動身軀朝附近看去。
而後,他看到了那棵死寂的枯木上,蹲著一隻紅色的小鳥。
沈辭秋一頓。
小鳥很小,巴掌大一隻,但他身上散發出的一點輝光,卻足以驅散整個禁地的寒夜。
……謝,翎。
沈辭秋慢吞吞的,又唸了一遍。
謝翎。
捉住了這隻鳥,也終於在混亂中捉住了線頭。
是了,如今的他活過了二十歲,不再是困在風雪夜中無力的幼童,是雲歸宗的宗主沈辭秋,是謝翎的沈辭秋。
也是擁有著謝翎的沈辭秋。
沈辭秋渾身一顫,猛地睜開了眼。
他呼吸微重,眼前仍是一片黑暗,他依稀還有些恍神,心臟在驚醒中快速顫動,直到沈辭秋把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人身上。
謝翎就躺在他身側,手搭在他腰上,也正睡得很熟。
真仙感知本就敏銳,隻有在心上人身邊,才能放心睡成這樣,但不知道是不是沈辭秋忽然變了的呼吸聲被謝翎感知到了,他在睡夢中下意識抬手,把沈辭秋往自己懷裡再帶了帶。
沈辭秋貼在他身前,窩在溫暖的懷抱裡,感覺脊背被謝翎拍了拍。
沈辭秋在這樣的熨帖中,慢慢平複了心跳。
他在黑暗中用目光描摹謝翎的眉眼,琉璃色的眸中雪光也化作了溫柔。
是了,他現在無所畏懼。
這隻鳳凰是他的逆鱗、軟肋,也是他堅不可摧的盔甲。
事到如今還會做這種夢……一定是連夢都暗示他,殺死最後一個仇人的機會快來了。
也不知玄陽尊的心魔毒如何了,種在他身上的符文沈辭秋不敢分神去感知或控製,因為如果不小心被玄陽尊發現,就前功儘棄了。
沈辭秋依偎在謝翎的懷裡,柔順安靜,又靜又漂亮的神情下,卻是在輕輕地想:連夢裡還有他的聲音,這可太壞心情了,我要親手拿他的命,還夢裡一個清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