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沈辭秋話音一落,所有人都感覺到了周身傳來無言的震盪,方纔還萬裡無雲的晴空忽然就變得晦朔,陰雲不知從什麼方向沉甸甸聚了過來,不僅壓在上空,也壓在人心口。
人群中有修士莫名發起抖來,艱難地咕咚動了動喉結,嚥了咽嗓子,這一動才發現自己好像呼吸都被陰雲給扼停了。
他們恐慌得想逃,但是手腳完全不聽使喚,被壓在原地動彈不得。
金仙之怒,重有萬山。
玄陽尊慣常冷肅的眉眼上已經現了怒火,無聲地點燃了,聚攏來的黑雲正好在他麵上投下濃烈的陰影,他好像變成了廟宇裡金剛怒目的泥塑,冇有香火供奉出來的神聖,隻有荒山野廟電閃雷鳴時的幽秘可怕。
沈辭秋在沉下來的天色裡握著千機劍柄,因為最早謝翎擋在他麵前,所以他方纔為了劃出這道痕,往玄陽尊所在的山石踏出一步,玄陽尊盛怒的威壓一來,他首當其衝。
眾人覺得他是不是瘋了,明明是個元嬰,卻好像隨時能一劍劈向金仙,不要命了?
不過當眾與玄陽尊斷絕師徒關係也夠瘋狂了。
玄陽尊冇有發誓,雖然也有人覺得,若是被潑一盆臟水就要發一次天道誓,那豈不是冇完冇了,發天道誓還是要費力氣的,堂堂金仙,被小輩言語壓著就要發誓,聽起來很冇麵子,但是,更多的人想:
多少人隻能在夢裡才能拜一個金仙師父,沈辭秋師父是玄陽尊,又是玉仙宗大師兄,有豐厚的修煉資源,還能得大宗和金仙庇佑,多少人求而不得,他為什麼放著好好的日子不要,非要想不開鬨這麼一出?
倘若不是他腦子出了問題,就隻能是事出有因,他的確在玉仙宗不堪忍受,過不下去了,寧願冒著得罪金仙和人族大宗的風險,也要斷個乾乾淨淨。
“玄陽尊。”望南尊歎了口氣。
隨著望南尊開口,眾人麻木的四肢驟然一輕,
不少人踉蹌了下,有人立刻頭也不回跑了,深覺這瓜不是他等修為平常之輩能聽的,把命搭進去就太得不償失了,但也還有不少人大著膽子要把這場戲看完。
來都來了,法訣冇悟到,就吸了幾口望南穀的靈氣,不夠,看完這場大宗之間的波瀾詭譎纔算不虛此行!
“你們師徒之間的事,按理說我不方便插手,”望南尊的威壓無形中與玄陽尊碰撞,並且恰到好處壓製著他,“可沈小友與我有緣,能悟出天星訣,證明他品性上乘。”
言下之意就是,你不肯發誓,不管是為了顏麵還是真有隱情,我也不拆你的台,大夥兒心中自有想法,但沈辭秋在這件事上,無疑是占了上風的。
玄陽尊頂著望南尊的壓製,目光卻依然牢牢釘住沈辭秋,彷彿頭回認識自己的徒弟,要穿過他的皮囊,把他看個清清楚楚。
他從小按照清規重責一路養出來的徒弟,任何不協調的枝丫都會被他用刀鋒斷得乾乾淨淨,究竟是哪裡出了岔子,讓他膽敢忤逆不孝,要背師棄義!
慕子晨的事絕對隻是他搬出來念給他人聽的藉口,玉仙宗何曾迫害過沈辭秋,最多不過在他犯錯時施以懲戒而已。
玄陽尊不覺得有問題。
魔尊聽出望南尊的意思,餘光瞥見暝崖已經緊緊站到妖族這邊,在和善說話時,卻也不動聲色釋放出了自己的靈力:“既然望南尊都說這孩子不錯,可能他也有自己苦衷,若是真在玉仙宗留不下去,玄陽宗主,放孩子離開,也不妨是段對曾經師徒情分的成全。”
兩名金仙同時朝玄陽尊施壓,剩下那一位作壁上觀,誰也不站,玄陽尊一下明白了沈辭秋為什麼要選在今天,選在此時此地朝自己和玉仙宗發難。
“你是覺得,”玄陽尊森冷不容僭越,站在高處威嚴赫赫,“有其餘尊者幫你,我就不能拿你如何?”
沈辭秋什麼時候也學會這樣算計了,還用在了他身上。
“多謝兩位尊者體恤晚輩,”沈辭秋先朝望南尊和魔尊道了謝,才繼續,“驚動他人,實屬慚愧,可我一定要將自己的名字與你,與玉仙宗都劃開,哪怕不在今日,也會在他時,當著眾道友說個分明。”
玉仙宗大長老也想不通:“沈辭秋,玉仙宗待你不薄,你這個忘恩——”
“阿辭為你們做的還不夠?”謝翎毫不客氣打斷了他的放屁,抬高嗓音,“有多少弟子曆練都是他護下來的,有多少東西都是他帶回來的,還有各種彆人不敢接不敢拿的宗門任務,你們再有養育之恩,他也還清了!”
謝翎字字如刀,厲聲反問:“可慕子晨想殺他,溫相矛要殺他,你們又有幾個人真的在乎他的命?”
怎麼慕子晨還想殺沈辭秋?
這句話不僅讓其他人再度竊竊私語,還讓玄陽尊的威壓都頓了頓。
而謝翎的詰問讓玉仙宗的一些小弟子想起了曾被沈辭秋救過的時候,又想起先前聽風是雨,對沈辭秋有過不懷好意的揣測,還冇滅完的良心難得被拎了起來,一時有些羞愧難當,臉上臊的慌,低下頭去不再吭聲。
他們口口聲聲,他們義正言辭,可他們都不在乎沈辭秋是生還是死,不在乎他活得如何。
好像他乖乖給玉仙宗賣命,做什麼楷模大師兄,是理所應當,不值一提。
他們不在乎的,謝翎卻在乎。
還看得比自己的命更重。
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他違抗原著劇情天打雷劈也要護下來的人,憑什麼要被他護過的這群白眼狼指責,他們也配?
沈辭秋收回瞭望向玄陽尊的目光,眸中隻落下謝翎一個人。
他以劍刃劃下天塹,他跟玄陽尊之間已經無話好說,從此之後,沈辭秋的名字隻與謝翎並肩,什麼師父師弟,通通與他無關。
沈辭秋不僅要他們在記憶中化成過往雲煙,還要他們在現實裡化成屍骨,埋進地裡,變成真正的塵埃。
四具仇人屍骨,還差玄陽尊一個。
玄陽尊在短暫的靜默後突然抬手,猛地朝下一按。
這一按卻不是衝著沈辭秋去的,竟然直奔謝翎而來!
金色的劍意不打招呼悍然砸下,沈辭秋和謝翎瞳孔一縮,兩人一直在警惕,因此飛速退開,望南尊和魔尊也幾乎是同時出手,打斷了玄陽尊其後連綿不絕的劍意。
饒是如此,人群也被浩瀚的靈氣給衝了個七零八落,謝翎落地的時候,完好的麵頰上突然綻開了一道傷痕,血珠順著他麵頰滑落。
謝翎妖瞳儘顯,上古鳳凰的血脈激起了戰意,朝著玄陽尊勾起毫無懼意的笑,眉眼如刀鋒,彷彿在說:來啊,金仙就很了不起?
沈辭秋和謝翎的分魂第一時間擋在了兩人前方,表明瞭雲歸宗要護他們到底的姿態,沈辭秋的麵頰上分擔了謝翎半邊痛楚,他的劍刃橫在了謝翎跟玄陽尊之間。
“謝七,他是因為你才變了。”玄陽尊被望南尊和魔尊出手攔住,像看著美玉上令人厭惡的瑕疵,頭回拿淡漠以外的目光鎖著謝翎,“我早該殺你。”
他方纔出手,沈辭秋還在護著這隻妖。
謝翎用手背擦過麵頰上的血痕,咧出個帶血的笑:“我早晚殺你。”
“今日此地不宜見兵刃。”望南尊這次的聲音帶著靈力砸下,“玄陽尊,放他們走罷。”
玄陽尊即便有和金仙中期一戰之力,也絕對不是望南尊的對手,更何況魔尊也在一旁,今日他殺不了謝翎,也帶不回沈辭秋。
心魔的聲音在他腦海裡見縫插針地冒了出來:“哈哈哈看看你,自以為一切儘在掌控,可如何呢,還不是無能為力,金仙又如何,你就是個笑話啊哈哈哈!”
今日的心魔聲音格外刺耳,玄陽尊常年與心魔相抗,很會穩固神識靈台,但不知此刻是被兩個金仙聯手壓製,還是因為沈辭秋的行為而難得震怒,竟然受了心魔的影響。
玄陽尊袖袍底下的手骨緩緩捏緊了。
望南尊當著玄陽尊的麵,將兩道靈光飛向了沈辭秋和謝翎:“護身符,可擋金仙致命一擊。”
魔尊則抬手在他們身後裂開虛空,給他們開辟了一個通道:“走吧,這道虛空開在相見歡附近,你們可以回家去了。”
魔尊不知道他們跟雲歸宗的關係,自然是送他倆回妖族,出口開在相見歡城池外,因為在往裡是妖皇罩著的地盤,下了大陣,在那兒彆的金仙輕易也開不了路。
暝崖朝他爹道:“父親,我有事要辦,與他們同去。”
辦什麼事,以為我不知道你就黏著那孔雀少主嗎!魔尊擺擺手讓他隨意,感慨兒大不中留啊。
他今天出手,還不是因為自家崽子心都跑彆人那兒去了。
玄陽尊被望南尊和魔尊打斷後,冇再隨意出手,沈辭秋和謝翎對視,點頭,帶著妖族人後撤,同時讓他們的分魂也上前,謝翎的化身開口:“既如此,我們也一起。”
雲歸宗方纔也是擺明瞭要護沈辭秋謝翎,還殺了人鼎劍宗宗主,這時一塊走也合情合理。
鼎劍宗自情形急轉直下時起,就冇再插過嘴,他們儘管內部再有人看不過溫相矛,但畢竟損失了一個宗主,不站出來說話,彆人真當他們軟柿子,所以肯定要出來要個公道。
但事情走向實在出乎意料。
殺少宗主的仇人變成了慕子晨,玉仙宗跟邪修不清不楚,至此,他們也要重新掂量掂量跟玉仙宗的交易是否劃算了。
謝翎分魂還以雲歸宗弟子的身份朝他們看來:“溫相矛已死,他與我們是私仇,我們希望此事能了,讓鼎劍宗諸位受了驚,之後會送上一些靈石法器聊表心意,鼎劍宗鑄造聞名遐邇,我們還是很願意與諸位化乾戈為玉帛的。”
鼎劍宗長老心中一動,但是麵上冇吭聲,冇說好或者不好。
一人分飾兩角的不止謝翎,還有沈辭秋,沈辭秋的分魂在這時候,摘下了耳朵上的翎羽耳墜,遞給了沈辭秋。
“它也能護你,帶著吧。”化身說。
沈辭秋接過了耳墜。
他換下了耳邊的玉珠,將金紅的翎羽耳墜重新戴好。
他終於能光明正大把謝翎的心意戴回身上。
玄陽尊最後的目光一直落在沈辭秋身上,直到裂縫合攏,那道身影完全消失在自己眼中。
望南尊和魔尊也這才收回靈力,放心撤掉了與玄陽尊的對抗,他們知道玄陽尊不可能這時候追去相見歡,踩了妖皇的地盤把他從閉關裡驚醒,怕不是得打個驚天動地。
玄陽尊像一座冷硬的石像,矗立在原地,玉仙宗無人敢發出一點聲音,好半晌後,他們才聽到玄陽尊發話:“走。”
心魔的聲音還在他心口翻滾叫囂,玄陽尊轉身,眉目冷峻似鐵,回宗後他要頒佈諭示:往後玉仙宗弟子見了謝翎,殺無赦。
而沈辭秋必須抓回來,嚴懲不貸。
隻要活捉即可,殘了還是廢了都無所謂。
從長老到弟子們緘默著緊隨其後,望南穀的風起了又落,終於恢複平靜。
而另一廂,沈辭秋和謝翎等人出了通道,落在相見歡郊外,當最後一個修士踩在地麵,虛空的裂縫剛剛合攏時,沈辭秋和謝翎突然同時身形一晃,猛地噴出口血來。
“宗主!”
“殿下!”
他倆分魂化身驟然消失,周圍人慌忙衝上去接住他倆,七手八腳把兩人撐住了,又飛快拿出藥來,餵給他們。
沈辭秋和謝翎麵色蒼白,靈力竟是已經抽空了,孔清收回藥瓶,心疼道:“還是太冒險了。”
“但是成了。”謝翎白著臉笑笑,去勾沈辭秋的手。
沈辭秋虛弱得說不出話,卻用指尖迴應謝翎,與他搭在一塊兒。
今日發生的一切都在他們計劃之中。
沈辭秋提劍劃下那道斷絕關係的劍痕時,是故意走那麼近的。
一個元嬰和金仙隔著高高山石,可能是遠得驚人,但他們都不知道,沈辭秋不是元嬰,而是真仙。
那一步是他故意走近的。
那樣的距離下,真仙有能動手做點什麼的機會。
在兩人猜測玄陽尊或許有心魔時,就已經著手在準備,謝翎從係統那兒得到的東西裡就有能在心魔上派上用場的好物,加上沈辭秋用秘咒進一步煉製,煉出了一種隻對心魔起效的咒。
絕妙的是,這咒不帶惡意,因為它不傷人,沾染一兩天後,它甚至還能慢慢化開一點心魔的戾氣。
所以隻要藉著遮掩,靈光也好劍意也好,把這咒散出去,無聲無息,很難激起人的防備。
但隻要咒不被撤回,心魔化開的戾氣不但不會消散,反而會慢慢沉澱成更損心神的毒,損人神智,再反哺心魔啊。
看似良藥,幾日的鬆快,時間一長,卻有害無利,無疑是飲鴆止渴。
即便如此,要想繞過金仙的防備也不簡單,沈辭秋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竭儘了全力,他能感覺到咒術成功了。
玄陽尊真的有心魔。
這就是他最大的破綻,最致命的弱點,此次雖然冒險,但隻要能成功,日後與之交戰就多幾分勝算,很值。
沈辭秋力竭,謝翎替他擔走了一半。
謝翎疼的時候,沈辭秋也在跟他一起疼。
他們無論何時,都是同心同運,連在一塊兒。
兩人勾著手指,謝翎低低地笑,沈辭秋麵容蒼白,琉璃色的眼眸溫柔似水地映著謝翎矜傲模樣。
他們在一起,冇有辦不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