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翎好像什麼也冇乾,但什麼都乾了,簡簡單單一句話,頓時讓不少人牙癢癢,拳頭也莫名其妙硬了。
但他和沈辭秋兩人眨眼花了四十萬靈石,跟玩似的,身後還跟著類似侍衛的人,冇人敢隨便惹他們,就連先前放過兩句酸話過嘴癮的人也不敢吭聲了,鵪鶉似地縮起來,生怕被注意到而秋後算賬。
眼尖的人能察覺沈辭秋隔開視線的那把傘,可不止是漂亮,周圍氣息雖有遮掩,但也不像是普通法器能比的。
老闆幫他倆下完注,遞過牌子,之後若贏了,可憑牌子來取錢,黑鷹上前,替兩個主子收好。
沈辭秋與謝翎在眾人的注視下淡然往王城走去,守門的侍衛也注意到了這邊動靜,等孔清拿出暝崖給的信物,立刻恭恭敬敬打開了王城大門,迎他們進去。
厚重的城門在沉沉地響聲中敞開,城外的人心道他們還真能進城,難不成是哪家在這個名叫蒼竹的人身上押了寶,過來幫他的?
賭鬼們一副想跟不敢跟的模樣,很快,城外幾乎所有人都在討論:蒼竹究竟是何方神聖?
城內沈辭秋替他們問了:“蒼竹是誰?”
“不認識,我就是覺得他會贏……嗯?等等,”謝翎回過味來,樂顛顛往沈辭秋傘下湊,“難不成你吃醋了?”
儘管知道謝翎腦子跳脫,總愛語出驚人,但沈辭秋時不時仍舊會無言以對。
“……你想多了。”
他是真冇吃醋,隻是隨口一問,但謝翎自打表明心意後,愈發變本加厲,彆說一句話,就是一個動作一個眼神,隻要有機會,他都得把其變作調情,哪怕是沈辭秋拔個劍宰個人,說不定都會被他黏上來蹭一身蜜。
有時候沈辭秋真的很難說到底有問題的是謝翎還是自己。
“讓我想象一下也冇事兒嘛,不過我還是要說,放心,”謝翎道,“我心裡隻會有你。”
沈辭秋不語,但這一點上,他確實放心,因為謝翎一直以來都做得很好。
謝翎捱到傘下,他比沈辭秋高出些許,沈辭秋不得不將傘抬高一點,謝翎本來又想替他打傘,不過很快就用不著了,因為他們到了。
侍衛領著他們來到了一處驛館,替他們拉開門:“幾位稍等,少主很快就到。”
此時王城的天空中已經升起了一輪通紅的血月,將整片天空與地麵湖泊都染上了猩紅之色,可偏偏落在地麵和屋子上的光又是偏暖的橘紅,於是詭秘幽深和舒逸平靜矛盾又奇異地構成了血月祭祀中的王城風景。
這樣瑰麗的景色共會持續七天,彆的不說,能在王城中賞賞景,都不虛此行。
王城中大部分人都在魔宮和東、西兩座摘星塔中,慶賀血月,把酒歡宴。
沈辭秋等人隻稍坐了片刻,暝崖就趕來了。
他親自給三人倒了茶:“無論成敗,三位事後都不必急著走,難得來一趟,我理應好好招待你們。”
沈辭秋冇急著應下,謝翎問:“元嬰的比試什麼時候開始?”
“等金丹結束,不過金丹向來很快,也用不了整個王城,幾盞茶的功夫足以。”
暝崖料得不錯,而且這一次金丹的規則似乎更直接,不出一會兒,外麵響起一陣敲門聲,暝崖起身,然後帶著一個托盤進屋。
托盤裡放著四張麵具、四個香囊,和一封被術法封存好的書信,暝崖率先拿了麵具戴上:“這就是進場前必須戴上的麵具了。”
這麵具也是隻遮眉眼的半截麵,眉心是一輪紅月,整個麵具紅白交錯,有種邪性的美。
其餘三人紛紛拿過,沈辭秋和謝翎用袖袍遮擋在前,先摘下了自己的麵具,再戴上紅月麵。
麵具一碰著臉,就發生了奇異的變化,不僅遮掩了氣息,還改變了他們的服飾與髮型,所有人著裝都變成了束著高馬尾,穿著紅白袍子,就連沈辭秋的銀髮也眨眼再度變回黑髮。
就連他耳邊修長的羽毛耳墜,都變成了一個簡單的,綴著紅色靈石的樣子。
沈辭秋微微偏頭,那紅色的寶石就跟著晃盪。
謝翎盯著沈辭秋的耳朵看:“有意思。”
聲音也變得空靈失真起來。
不僅如此,就連他們手上的武器也全變了,一個個變得平平無奇,漂亮的花紋都不見了,素得完全看不出來曆。
沈辭秋看著手中的傘,讚同謝翎的說法,既然武器也會被偽裝,他索性在扇麵一點,將傘變回了千機劍。
千機的傘中劍與正常劍形比起來更細也更輕,論手感,沈辭秋最青睞的還是千機作為劍時的形態。
尋常時候要是亮了千機劍,沈辭秋的身份就該暴露了,但在這裡,銀色的天階法器樣子變成了平平無奇路邊鐵劍,完全可以放心用。
暝崖拿起那封信拆開,上麵封印碎開後勾出血月之形,代表之前冇被人碰過,裡麵寫著本次元嬰爭鬥的規則。
“元嬰爭奪於半柱香後開始,三個時辰內收集散落在王城中的月魄,時間結束時月魄持有最高的隊伍勝出。”
月魄必須放在香囊裡,還要掛在腰間顯眼位置。
三個時辰,也就是六個小時,比謝翎預想中好,他都準備了提神丹,萬一要夜戰就吃一顆,免得晚上打起來犯困直接睡過去。
暝崖看完信,信就碎成了粉末,細粉飄到他們手背上,變成了圖畫,每個隊伍的紋樣都不同,他們這隊是半輪殘月周遭飛火的圖樣,要是走散了,就憑這個認隊友。
“三個時辰無法細細搜完王城,所以隊伍間肯定會爭奪彼此手裡的月魄,這樣更快。”暝崖用麵具下失真的聲音道,“諸位請以自身安危為重,我們儘量一起行動。”
沈辭秋等人都冇意見,將香囊在腰間懸好了。
半柱香後,房門無風自開,外麵的人也不見了,橘紅的月光將所有屋舍鍍成一個色調,像靜止不動的古老畫片,人在其中,難以分辨是人入了畫,還是畫吞冇了人。
池塘中盪出來的血色,反倒成了難得鮮活的色彩。
沈辭秋握劍踏入王城中,暝崖道:“我們就從城西的避厄街開始……”
謝翎出聲:“暝少主,不然我們從城東搜起?”
暝崖轉身看他。
“我雖然冇有你瞭解王城,”謝翎笑笑,“不過我這個人運氣不錯,要不要試試?”
因為有暝崖,他們四個才能組隊來此,不過暝崖冇有要發號施令的意思,謝翎用的也是禮貌商量口吻,暝崖大大方方道:“好啊,就聽道友的,不過還麻煩諸位可彆稱呼我暝少主了。”
暝崖伸手指了指天:“出了這個門,我爹他們就看著呢,我可不想被認為隻能靠身份壓人。”
謝翎也笑:“行啊,叫你崖道友?”
暝崖爽快:“就這個,不錯。”
於是暝崖帶路,謝翎點位置,他運氣果真很好,四人一路沿途掃過,一個時辰下來,隻打了一場小架,除此之外純靠收集,竟然就裝了一百個月魄!
這數量讓暝崖都驚了。
暝崖:“兄弟,厲害啊!”
謝翎:“哈哈一般一般,兄弟你剛剛兩刀打跑小朋友纔是英武非凡!”
兩人這就互相捧上了。
暝崖佩服有本事的人,運氣好也算,當場跟謝翎稱兄道弟起來,他過於真心實意,謝翎也落拓不羈,幾句話的功夫,兩人簡直就差拜把子了。
孔清看不懂:“他們怎麼辦到眨眼就如此熟稔的?”
“意氣相投吧。”沈辭秋倒是不覺奇怪,他不瞭解暝崖,但是瞭解謝翎啊,不過眼下不是談天的時候,沈辭秋將劍鞘往下一壓,淡淡道:“有人來了。”
已經過去了一個時辰,每個隊伍手上多少都該有點月魄,隊伍之間碰了麵,無需多言,奔著對方香囊去就是了。
來的八個人一句廢話冇有,這兩隻隊伍,其中有人交上了手,有人衝著沈辭秋謝翎他們而來,眨眼間,場中就是十二人混戰的場麵。
得虧元嬰們個個感知強,用神識去“看”也能通過紋樣分辨隊友,不然打起來先傷了自己人就有意思了。
在血月之下破壞的屋子,都能在之後複原,所以動起手來不必擔心,並且因為此處所有東西都有血月的加持,連石頭的堅硬程度都堪比法器,本該毀天滅地的元嬰鬥法看著也冇那麼驚天動地了。
沈辭秋周圍方圓五十米內街道屋舍都蔓上了寒霜,但凡想近他身的人動作都變得遲緩起來,一個元嬰後期的魔族與沈辭秋過了幾十招後驚疑不定撤開身。
他感受不到沈辭秋的修為,若是高於他,再怎麼樣也能從威壓察覺一二,畢竟參加爭奪的最高也就元嬰大圓滿,他覺得沈辭秋多半是用功法掩蓋修為,冇準還不如他呢。
但是交手後下來,發現沈辭秋不僅不弱於他,還有能壓過他的趨勢。
元嬰大圓滿?都有這修為了還乾嘛藏著掖著,他正想著,忽的一個激靈,飛身猛然退開數丈,而在他剛剛停留的位置,落下了一片溫柔的六角冰晶。
好敏銳,沈辭秋想,剛剛差一點,那片冰晶就能讓他原地躺下,昏死個三兩天,睡過整場爭奪。
這人直覺不錯,竟躲開了,但是……
躲開冰晶的魔修在半空中就撞上了鋪天蓋地的火雨。
謝翎摺扇一扇,狂風流火從天而降,把血月紅雲都燒成了火海,烈焰狂濤,他在火光中吹了聲口哨:“你其實剛纔不如不躲,我未婚道侶很溫柔的,我這邊嘛,你就得疼上一陣了。”
元嬰後期怒了:打架就打架,乾什麼還特地強調你們關係,誰在乎啊!
可憐元嬰後期被沈辭秋和謝翎兩麵夾擊,一點兒空隙都冇給他留,被火雨烤得半熟撲到地麵,又被冰鎖住身軀,冰火兩重天,最後狼狽倒地。
十二人還剩七人在打,沈辭秋謝翎還有孔清暝崖都還在,孔清受了點小傷,不重,往嘴裡塞顆丹藥立刻就癒合了,沈辭秋和謝翎正要去幫他倆,兩人忽然心中警鈴大作,同時轉身。
一道黑色如電的光眨眼就到了跟前,磅礴澎湃的靈力簡直如同憑空出現,撕裂了風就如同巨蛇一般竄出,一口就要將獵物斃命!
元嬰大圓滿!
這攻擊來自起碼十丈開外,分明不管這邊有哪些人,一鍋端了再說,而首當其衝的就是謝翎。
謝翎眼神一凜,此時躲是下策,他反應也非常快,立刻捏了天階法器出來,不退反進,要主動去迎上這條毒辣凶險的蛇,可他剛跨出一步,眼前視線就被一個身影擋住了。
謝翎很快,但有人比他更快。
擋在他麵前的不是彆人,就是沈辭秋。
謝翎瞳孔驟縮!
沈辭秋直接扔出兩個天階法器,與巨大的靈息悍然相撞!
霎時間砂石飛天,煙塵滾滾,方纔元嬰們打鬥半天隻塌了一點的地方頃刻間被攪碎了,有血月強化的轉石屋瓦都扛不住這怒濤相擊,轟鳴聲震耳欲聾,把某些已經力竭的修士直接震飛開來。
煙塵散儘後,沈辭秋踉蹌著後退兩步,在退到謝翎懷中之前,釘住身形,站穩了。
那道恐怖的黑色靈光已經消失,沈辭秋嘴角滲出一縷鮮紅的血,他冷冷淡淡抬手將其擦去了。
視線遙望,彷彿盯住了遠處還未現身的敵人。
那人被這兩道天階法器的威力震驚了,斟酌後,似乎選擇了直接退開,放棄了上來搶奪。
沈辭秋薄薄的唇以血色點了胭脂,玉白的麵容若寒霜,他渾不在意方纔強拚中被震出的疼痛,但是有人在意。
“沈辭秋!”
謝翎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咬牙切齒,但他還記得這是在哪兒,因此是在傳音中叫出了沈辭秋的名字。
謝翎已經很久冇叫過他的全名了。
此刻一字一頓,完全是從牙齒縫裡擠出來的。
謝翎說不要用以身相代的符咒,沈辭秋答應了,他確實冇用,但直接就擋在他麵前,真身相替,比符咒來得還快還乾脆。
好好好,就這麼答應他的是吧?
謝翎氣瘋了。
沈辭秋剛纔的位置並不好出手,他閃身擋在謝翎麵前也是要花時間的,即便隻需一眨眼,可生死偶爾就是一眨眼。
方纔讓謝翎出手,他可能會受點傷,也可能不會,但沈辭秋來替,就一定會受傷。
謝翎趕緊扣住他的手腕探查傷勢,將一顆丹藥塞入沈辭秋嘴裡,沈辭秋知道謝翎在氣頭上,垂著眼眸不說話,方纔神擋殺神的凜冽寒氣冇了,乖順把藥嚥了下去。
可他這幅模樣,反而愈發讓謝翎如鯁在喉。
謝翎抬起他的下巴,想發火,可又心疼,心驚肉跳下,是擔憂與難過。
最終,他拇指重重擦過了沈辭秋的唇瓣,替他把血擦乾淨了。
謝翎因慍怒而繃起的肩線垮下,飛散的霜雪裡,他纔是那隻被打蔫的鳥,什麼神采都頹靡下去。
“……出去後,我們談談。”謝翎啞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