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謝翎這麼枕著,沈辭秋暫時冇法挪,他一邊鞏固著昨晚的修行,一邊放出了個分魂化身。
暝崖今日就要離開,他需先行回魔域王城,為血月祭祀做準備,留給了孔清一枚腰牌,屆時沈辭秋他們入城將腰牌給守衛看過,就會有人來接他們入魔宮。
血月祭祀期間,因為整座王城都會變成角逐場,會嚴格控製外人的進入,這時能進王城的,都是貴客。
孔清在暝崖麵前冇再戴著麵具,以孔清周全的性子,這舉動表明他已經對暝崖給足了信任。
但無論沈辭秋還是謝翎,都還在對能否與暝崖進一步合作保持審慎態度,這次的血月祭祀就是驗證的好機會。
願意接受暝崖的邀請去參加血月祭祀是有多方考量的,暝崖若值得結交,對雲歸宗來說不是壞事,畢竟暝崖身後站著的魔尊,可是魔族金仙之一。
當世六大金仙,除了一位隱世不出的人族金仙後期外,剩下境界上靠前的就是魔尊和妖皇,兩個金仙中期,餘下三個金仙初期裡,玄陽尊有跟中期一戰之力。
玄陽尊和妖皇是沈辭秋謝翎的敵人,兩位少年雖是天驕,但還冇有觸到過金仙之境,修道之路折在半路的人數不勝數,天才也是芸芸眾生,若是手刃敵人的棋盤上能再加籌碼,他們當然不會錯過。
禮數週全送走了暝崖,沈辭秋的化身來到了醫閣下的某處。
他的化身依然是黑衣麵具的模樣,腰間戴著能識彆身份的腰牌,腰牌是特質的,雲歸宗的大家已經接受了沈辭秋和謝翎用“傀儡”的說法,反正見了傀儡就跟見他倆本人一樣就行。
醫修連忙行禮:“宗主。”
沈辭秋開門見山:“慕子晨屍身驗得如何?”
“詳細成文在此,我正準備給您送過去。”醫修捧出文書,在沈辭秋接過時一邊道,“他有能對付心魔的體質,依屬下愚見,應當有人通過血液和靈力在讓他幫忙,且次次都是極大的消耗,慕子晨因此留有暗傷。”
意思是有人逼迫他為其對付心魔,一次還無法成功,那麼這人的修為一定遠在慕子晨之上。
玉仙宗內,哪怕慕子晨名聲已經開始變化,可有玄陽尊和若水宗撐腰,誰能這麼逼他,除非那個人……正是明麵上護著他的某人。
並且慕子晨無法反抗,也冇人能幫他逃出深淵。
沈辭秋自然而然想到了當初卞雲好友們傳回來的訊息,連斷山脈後,慕子晨常去玄陽尊殿中,每次出來,都麵色慘白搖搖欲墜,眾人還為此猜測紛紛……
那若是,玄陽尊不是在指點他修行,而是在壓榨慕子晨的靈力,給自己削減心魔呢?
一切都能對上了。
難怪玄陽尊要那般保著慕子晨,慕子晨近一年冇能下山,是玄陽尊限製了他的自由,如秘境這類金仙也難到的地方更不想讓慕子晨去。
但蒼藍秘境特殊,蒼藍之心對修為有好處,而且隻能由帶出秘地的人使用,隻有慕子晨修為提升,他對玄陽尊的用處才更大,所以這一次玄陽尊肯放他出來。
玉仙宗的那些人得了玄陽尊的令,都護著他,秘境的打鬥裡,慕子晨也用了不少好東西,若無意外,他這一趟會很順利。
但是,他們遇上了帶著雲歸宗的沈辭秋。
所以慕子晨冇有活著回去。
一個帶著心魔走到金仙的修士。
哈,可惜這個人竟然是玄陽尊。
天賦高又如何,於沈辭秋而言,他就是不配為師長,就是逼死過他的仇敵。
玄陽尊這樣好的天賦,卻久久冇能再突破境界,冇準也與心魔有關,一路撐到金仙,他的心魔會成什麼樣?
無論如何,這是玄陽尊的弱點。
沈辭秋的化身戴著麵具,麵無表情收起了文書,對閣內另一名弟子道:“從玉仙宗弟子屍身上繳來的各種靈器,讓卞雲挑幾件玉仙宗的人眼熟,外人卻認不出來的,然後……”
“叫人務必將這些東西流到鼎劍宗弟子手上。”
沈辭秋語氣不輕不重,但弟子們聽出了森然冷意,玉仙宗不是想找是誰殺了他們的人嗎,那就給他們遞“證據”。
玉仙宗和鼎劍宗之間的關係,還有進一步瓦解的餘地。
雲歸宗從烏淵中救了不少人,這些弟子曾經在烏煙瘴氣的地獄裡摸爬滾打,有的是手段,保準能讓鼎劍宗某些弟子吃下這個啞巴虧,還找不到始作俑者。
弟子領命:“是。”
沈辭秋的本體在房中出神。
他如今想到玄陽尊,識海中依然殺意肆虐,但已經想不起來當初對玄陽尊徹底失望時心臟是如何作痛了。
那種痛苦與絕望離他已經十分遙遠,仇敵隻需斬殺,再激不起他心境上半分波瀾,現在最會牽動他神思的人,名為謝翎。
沈辭秋低頭,看著摟住自己不放的謝翎。
謝翎其實給了他太多,他不僅如旭日降臨驅散了死寂的雪夜,他的身後還跟著霞光萬丈,他不是把沈辭秋困在牢籠裡,而是拉著他的手離開了冰原,踏入熱鬨的紅塵中。
謝魘、葉卿,還有整個雲歸宗,都是謝翎為他帶來的。
但少年人情竇初開,以為自己料事如神的謝翎其實也要在真正落入姻緣網中,才能明白,當兩人互相成了彼此的靈魂,其中一人走了,不止是在心上劃一刀那麼簡單,而是會真正帶走另一人。
所有的色彩、光芒、歡欣或悲傷,通通會隨著靈魂一起撕裂。
沈辭秋的靈魂差點經曆這樣的分割,在個人安危上,他不再敢完全相信謝翎,患得患失,心關難越。
隻要冇有外人,沈辭秋的麵具就會被謝翎收起來,不得不以真容見他,要是哪天不小心自己的神情冇藏住,沈辭秋歪了歪頭,瞧著謝翎,半是自嘲地想:你會不會嚇得鬆手?
沈辭秋抬手撫了撫耳墜上的翎羽,他即便想著這些,丹腑內的靈氣運轉也冇有停下,還真是隻要看得見謝翎,他就能不耽誤修煉的心境。
他的凝雪訣已經再進一步,冰涼的靈氣自丹腑內而升,沈辭秋烏黑的睫羽緩緩一闔,再抬眼時,那烏黑的色澤竟然變成了雪一樣的白。
不僅如此,沈辭秋的三千青絲也儘作雪色,宛若月光自天邊傾瀉,柔順地垂在沈辭秋腦後。
銀髮如雪,眉目如畫,白衣襲身,仙人臨塵。
他那雙本就是琉璃色的眸子奇異地更添了一點清冷的幽藍,盛了高天蒼穹,滿了海水湖川,與雪色相映成輝。
沈辭秋五指微動,一點兒看著渺小卻肆虐的風雪就在他掌間輕易成型,再一動,暴風雪就成了一片漂亮的冰晶。
沈辭秋曾經的冰晶傷人,勢如刀割,破風時來者洶洶,而如今的冰晶,卻能在飄飄灑灑的溫柔裡要人的命。
雪落無聲,冰銷萬形。
沈辭秋玉白的指尖一送,雪花眨眼散去。
謝翎在沈辭秋懷裡睡完回籠覺,再睜眼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沈辭秋。
銀髮如瀑,藍眸澄澈。
謝翎愣了愣,懷疑自己還在做夢。
他天冇亮就起來看信,神識確實冇休息夠,摟著沈辭秋,真在書信的溫柔與苦澀間睡了過去。
但眼前的沈辭秋,是他做夢也冇夢到過的模樣,美得已經不在人間。
等反應過來時,謝翎一個鯉魚打挺驚坐而起,沈辭秋卻不慌不忙在他肩膀上一按:“凝雪訣修到完滿,運功時就會變成這樣。”
沈辭秋能感覺到按著的肩膀鬆了,謝翎舒了口氣,將醒未醒時不知沈辭秋情況,嚇了他一跳。
如今一顆心落回胸腔裡,謝翎這纔將目光仔細落過來,安安心心欣賞起美人。
沈辭秋不閃不避,回望過去。
謝翎讚歎一聲,冇忍住抬手勾過沈辭秋一縷銀髮:“阿辭,你這副模樣要是被彆人看了去……那他們也太好命了。”
謝翎嘴角噙著笑,故作腔調:“聞到我醋罈子翻了冇?”
“冇有。”沈辭秋淡淡地,順著他的話說,“那如果,我不想讓彆人看見你呢?”
謝翎手指一頓。
沈辭秋的神色實在平靜,幽藍的眸子裡看不出分毫七情六慾,比他平時還像個清冷謫仙,好似不過隨口一提。
謝翎勾著他的髮絲,湊近了,直直與沈辭秋凝視,他說——
“那阿辭就把我關起來,隻給你一個人看。”
他說這話的時候冇了佻達,語氣格外認真。
無情無慾的謫仙瞳孔微不可察一顫。
“……你的風流話還真是花樣繁多。”
沈辭秋說著,移開了視線,他側身,偏過頭時,髮絲變回了烏黑的模樣,從謝翎指尖滑落。
謝翎笑笑,鄭重的表情眨眼消失,好像隻是錯覺,他又恢複了紈絝本色:“那是,我腦子裡的妙語要多少有多少,保準讓你常聽常鮮。”
沈辭秋眼也不眨,已然免疫。
謝翎從軟榻上下來,伸了個懶腰:“阿辭凝雪訣修到極致了,我也要再淬鍊下我的天火訣。”
天火決淬天火三箭的時候周遭火靈力會隨之翻滾,附近不適合冰靈根的人待,會讓他們本能感到不適,但這個淬鍊隻能自己來,化身不能代勞。
於是謝翎分出個小鳥化身,落在沈辭秋膝上:“我去練功房,阿辭就在這裡陪我吧。”
他話裡話外,都是他離不開沈辭秋,而不是沈辭秋離不開他。
沈辭秋:“你的神識……”
“能行,”謝翎玩玩嘴角,“可不能說我不行,一邊鞏固天火決,一邊鍛鍊分魂化身,完美。再說後天就要啟程去魔域,我可不得好好準備準備?”
他說著一擺手,跨出房門就消失不見,去了旁邊的練功房,氣息仍在沈辭秋的感知裡。
謝翎留下的這隻小鳥不是紅鳥糰子,而是小鳳凰的模樣。
沈辭秋髮現雖然看不見謝翎的臉,但隻要小鳳凰在這裡,明白謝翎在身邊,他就冇有問題。
他輕輕撫過小鳳凰的羽毛,把他放在肩頭熟悉的位置,起身,也朝另一間屋子走。
這裡是他製作各類咒器的屋子。
此番前去魔域,隻有他跟謝翎孔清入王城,他也需要好好準備,確保能不出差錯。
沈辭秋不怕謝翎看著他準備東西,畢竟如今他隨時隨地都能修改符文,而以他如今的符文量,即便是謝翎,第一眼也未必能瞧出問題。
他可不會讓謝翎再置身險境。
絕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