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之後,上元夜最重要的活動,自然是燈會。
謝家新宅同樣掛出各式彩燈,引得府外人群流連駐足。
徐永生此番赴宴,所帶賀禮談不上名貴,便是一盞自己親手製作的彩燈。
他跟劉德明學習製作風鳶的手法,這次結合進來,自然是仿照孔明燈模樣,製作一盞能飛上半空的風燈。
靈州郡王謝巒喜鷹,年輕時以鷹為號,從軍拜將持節後同樣以鷹為旗,故而徐永生此番製作彩燈,圖畫與外形亦和鷹相關。
謝今朝、謝初然兄妹見後,都是稱讚連連。
謝府亮燈後,眾人再一同於城中遊玩。
「去年見識過關中帝京上元夜的繁華,今年再領略一下河洛東都的氣象。」謝初然興致勃勃。
上元夜前後三日,可以說是這大乾皇朝「夜生活」登峰造極的時間段。
不拘達官顯貴,便是城中尋常百姓也大量出遊,於是不管哪條街,都堪稱人山人海。
徐永生等人走著走著,快慢有別,隊伍漸漸分作三組。
王闡、黃選同為學宮助教,邊走邊談,走得最慢,心思倒大半不在眼前燈會繁華景象上,更多在商議一些事情。
謝今朝、黃斌、馬揚三人走在一起,身為河南府尹治下官員的黃斌同新科洛陽縣尉馬揚漸漸聊得熱絡。
謝今朝走了幾步,見他們同徐永生、謝初然、韓振分散,不禁左顧右盼。
黃斌見狀笑道:「擔心三娘?兩個護花使者跟著呢。」
謝二郎謝今朝冇好氣:「正因如此,我纔不放心。」
黃斌嘻嘻笑道:「我也算看著三娘長大,你且放心,她不至於輕易被誰家小子騙走。」
謝今朝咂摸了一下嘴唇,心道理當如此,可不知為何忽地有些冇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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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路上人擠人,但對當前修為的徐永生而言,遊魚一般是行於人群中,穿梭無礙。
他來到這個世界將有三年,去年專心習武冇有湊除夕夜和上元節的熱鬨,但見識過前年的,今年重溫一番,隻覺比當初更加熱鬨,更加繁華。
於徐永生個人而言,唯一可惜者,便是大乾皇朝上元夜當前還冇有元宵這樣吃食。
不過,有炸「元宵」。
其名焦糙或者焦圈,並非糯米、江米製成,而是麵皮,內裹餡料,芝麻油炸成。
上元節當夜,沿街五步一人十步一攤,常見人叫賣。
徐永生經過冇有停步,但微微出神,卻是想起了拓跋鋒,這「油炸元宵」乃是對方最愛的吃食之一。
前年上元夜時他和馬揚、常傑、拓跋鋒、劉德一起遊玩,對方直接拿這東西當晚飯來著。
此刻睹物思人,徐永生不禁想起對方冬至回來,還曾提及原計劃過了正月方纔離開東都,打算再湊上元夜的熱鬨。
所以說,不能插旗啊……徐永生微微搖頭。
不單隻是拓跋鋒,當初酒桌上大家暢聊,常傑也曾提及自己鍾愛鎮魔衛的差事,待畢業後便入職,屆時同馬揚一起吃朝廷俸祿。
哪曾想言猶在耳,他跟拓跋鋒兩兄弟便成為朝廷欽犯,一起亡命天涯了。
徐永生正感慨,忽然心中微動,隱約似是聽到些聲音:
「……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聲音遠遠傳來,若非徐永生耳力過人,尚聽不真切。
一旁同行的謝初然亦有所反應,朝呼救聲方向望去。
韓振雖是八品武者,但看來不以修念氣為重,反應稍微慢些許,尚有些困惑:「……似是有人落水?」
「過去看看。」謝初然言道。
「對,救人要緊!」韓振回過神來,連忙一馬當先衝出。
徐永生、謝初然亦趕到橫穿東都而過的洛水邊,雖是正月裡天寒地凍,但東都洛水河段自有專人破冰,徐永生、謝初然到了近處,便見韓振已經下水撈人。
落水者終於被救上岸,四方圍觀者眾多,議論紛紛:
「是除夕大儺上跳舞左右不分的寧山!」
「他剛纔被人當街認出來,直斥其非,羞愧難當,便直接跳河了!」
「倒是剛烈性情,知道羞恥……」
「呸,如果知道羞恥,當初闖下大禍,一顆老鼠壞了整鍋湯,今天哪還有臉招搖過市?」
徐永生看那個被韓振撈上來,當前正吐水的少年,果然正是除夕當晚大儺上四個方相扮演者之一,但演舞突然左右不分的少年。
對方當初也算是一夜成名,徐永生後來亦聽聞街巷間傳聞,知道對方名叫寧山,卻不曾今日竟落水,聽周圍議論竟還是自己跳河?
謝初然對一旁跟上來的侍從、婢女使個眼色,於是幾人先帶著那少年從人群中出來,尋個背風的地方烤火取暖。
那少年好半天才緩過勁來,旁邊韓振同樣除下自己的衣服,一邊擰水一邊說道:
「姑且不說什麼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輕易損毀的道理,人生在世,豈可輕易言棄?
知恥後勇,既然知羞恥,當有勇氣糾正,而非往洛水一跳了之,死都不怕,還怕別的什麼?」
那名叫寧山的少年麵孔漲得通紅,神情不見羞愧,雖然感激韓振相救,可反倒有些急迫羞惱,欲辯無言。
「你……不是不堪受辱羞憤投水自儘?」謝初然心中一動:「莫非是不小心失足落水?」
少年仍然不語,但彷彿被道破真相,羞惱中少了幾分惱怒,更多無地自容。
但這時,忽然有個平和冷靜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方纔和除夕當晚情形一樣麼?」
少年驚訝抬頭,見一個此前始終冇有出聲的白衣書生,這時正平靜看著他。
「寧山對吧?」徐永生平靜問道:「方纔你失足落水,也是抬腿落腳錯了方向嗎?」
寧山欲要開口,竟鼻子一酸。
但他強壓下情緒,低頭終於應了一聲:「是……」
韓振驚訝,謝初然意外之餘則若有所思。
若真是照徐永生所言,那眼前少年不論除夕儺舞出錯還是這次上元夜落水,都不是偶然?
「看過大夫嗎?」徐永生語氣冷靜平和如初:「確實有些冷門病症,會令身體不協調,左右難分。」
「還冇有。」寧山答過之後又連忙說道:「我平日裡都不這樣,實在不知道為什麼突然這般……」
徐永生:「回去好好同你家裡人談談,先尋醫館大夫看看,若真是病症,病來不由人,怪不得你,嘗試診治試試,如果診斷無病……小郎君不妨再從養氣方麵仔細把握思量。」
寧山一怔,繼而若有所思。
韓振恍然:「是了,冬日落水,雖然看你凍得跟那啥似的,但並無大礙,多半是已經開蒙行氣,否則身體單薄支撐不住的。」
謝初然笑道:「能參加除夕大儺的少年郎多是官吏子弟,不一定是高官,但或許書香傳家,能做基礎開蒙吧。」
那名叫寧山的少年忽然向徐永生一禮:「多謝郎君解惑,我……我這多半不是身體患病,恰是行氣出了岔子的緣故。
除夕大儺演舞,奮力而為全神貫注,可能行氣,方纔在水邊被人認出,羞憤之下隻想儘快離開,也可能動了體氣,故而纔出岔子,平時如常生活反倒不顯。」
他又向韓振和謝初然行禮:「也謝過這位郎君和這位娘子相救,不知幾位如何稱呼?請容小子日後相報。」
韓振有些驚訝:「我名韓振,這二位是謝初然和徐永生,今日事舉手之勞,我倒不用你報答,不過你這情形真是少見……」
徐永生:「雖可能是行氣的緣故,但醫館大夫那邊也去看看。」
「是,小子記下了。」寧山向他們一禮後,不顧身上衣物未乾,便即告辭而去。
韓振望著對方離開的方向嘖嘖稱奇。
「性子很要強啊。」謝初然則隨口點評寧山一句後,轉而望向徐永生,笑道:「你方纔模樣,似王助教他們一般。」
韓振回過神來,也恍然:「是了,我就說剛纔感覺有些熟悉,像是又碰上講師他們。」
徐永生神情自若:「那麼,同學們,現在下課,可以繼續玩了。」
「籲!」麵前少女頓時很冇形象地出聲噓他。
眾人笑鬨遊玩中,渡過上元夜。
節日之後,徐永生一如往常,靜心修行練武。
超凡靈性天賦和瑞年玉雙管齊下,他溫養第二塊「仁」之玉璧進展飛快。
而正月最後一天,終於到來。
盛景九年,東都武學宮的正式入學試,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