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現實戰勝了尊嚴,陸沉舟沉聲開口。
陸韻失聲驚叫:“阿兄!?”
“沉舟!不可!”謝氏臉色煞白,聲音帶著哀求,“瑤兒,你就看在母親養了你十幾年的份上,這樣真的不行……這太荒唐了……”
“真的?”沈瑤無視了謝氏。
她眉梢微挑,有些意外他會答應得這般爽快:“你知道嫁給我意味著什麼嗎?”
陸沉舟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維持著表麵的鎮定。
他避開了沈瑤探究的目光,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自然,是入贅為婿。”
既然已經踏出這一步,索性就談個明白。他抬起眼,眸光深處是壓抑的暗流,唇線抿得更緊:“既然是我入贅,你是不是也該下聘?”
“多少?”沈瑤來了興致。
陸沉舟薄唇微啟,吐出一個數字:“三十兩。”
“嘶——”
趙福全抽了口冷氣。
這小子看著人模人樣老實相,怎的胃口恁大!邊關尋常軍戶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十兩銀子,他倒好,一張口就是三十兩!
就連沈瑤都收斂了笑容。
三十兩!
這可不是個小數目,她不吃不喝,也得三年才能攢下來!
她冇說話,隻是上下打量著眼前的陸沉舟,從他挺拔清瘦的身材,落到他俊得過分的臉上。那臉上此刻強裝的平靜,與眼底深處難以掩飾的複雜情緒形成了鮮明對比。
行吧,怎麼說也是堂堂侯府的世子,雖然無儘落魄了,但長的帥,身材好,三十兩也值了!就當……是還了陸家那份養育之情,順便解決自己的麻煩。
陸沉舟在她的打量下,雙手在身側悄然攥緊成拳,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往臉上湧。他從未像此刻這般,清晰地感覺自己像集市上待價而沽的貨物,正被人掂量著斤兩。
若是以前,區區三十兩銀子,他看都不會看在眼裡,而現在,他竟荒謬地擔心沈瑤會覺得他配不上那三十兩!這種認知讓他倍感難堪。
“行!”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過後,沈瑤突然咧嘴一笑,那笑容晃得陸沉舟心頭一刺。
“一言為定!三十兩!你先回去拾掇乾淨,我晚上就接你進門!”
陸沉舟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像是嚥下了所有的不甘與苦澀,無聲地鬆了口氣,點頭,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字:“……好。”
沈瑤滿意的轉身,一把拽住魂遊天外的趙福全:“嘿!趙老伯!我招到贅婿喇!勞煩您老,去鎮衙門開份婚契咧!”
趙福全:“……”
算啦,雖然條仔繫個囚犯,但沈瑤中意,他也冇什麼好說的。
心頭大事落定,沈瑤心滿意足的回了自己的小院,從箱子底下翻出一個小布包,打開數了數。
不多不少,三十八兩,有原主當初從家裡出來時帶的,也有她這幾個月掙的。
她取出三十兩,來回數了幾遍,確認無誤之後,去了陸家臨時安置的破敗小宅。
陸沉舟已經收拾過了。
衣袍雖舊,卻漿洗的乾乾淨淨,長髮用清水梳理過,高高束起,漏出飽滿的額頭和優越的眉骨。
沈瑤下意識想吹個口哨。
三十兩!值了!
“進來吧。”陸沉舟側身讓開。
沈瑤跨進矮門,一眼就看到了低聲抽泣的謝氏和對自己怒目而視的陸韻。旁邊架著一張木床,躺著一個麵容枯槁、雙目緊閉的中年男人,正是陸沉舟的父親,昔日昌平候陸修文。
他的左腿正用木板簡陋的固定著,顯然是斷了。
她眸光微閃,看來陸父真的傷得很重,這也是為何她方纔那般爽快就答應給出三十兩。
“聘禮呢?”陸沉舟問。
沈瑤回過神,將沉甸甸的錢袋遞給他:“喏,你查查。”
陸沉舟冇有去數,隻是拿過來,走到木床邊,將錢塞到陸修文手裡,沉聲道:
“父親,你收好。去尋個好郎中把腿治了,要是銀子不夠就告訴我,我來想辦法。”
陸修文半生清貴,遭此大難,流放路上更是被官差打斷了退,早已是萬念俱灰。此刻見素來引以為傲的長子為了他竟然把自己給賣掉,如何能夠承受:
“不可!沉舟!為父寧願這條腿廢了,也不能讓你——”
謝氏伏在床邊泣不成聲,陸韻更是氣得直哭:“沈瑤,你怎麼能乘人之危逼我阿兄做你的贅婿?你太過分了!”
沈瑤翻了個白眼:“愛嫁嫁,不嫁滾。”
陸家人都眼巴巴盯著陸沉舟,期盼他會改口。
陸沉舟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眼中一片冰冷的死寂。
“沈娘子放心,陸某言出必踐!”
他強行將銀子塞進父親手中,抄起旁邊一早收拾好的包袱轉身就走,陸韻撲過來攔住他,哭道:
“阿兄——!你彆入贅!我求你了——”
“韻兒,聽話,照顧好爹孃。”
陸沉舟掰開她的手,聲音低沉而疲憊。他看向沈瑤,眼神複雜,“走吧。”
“得嘞!”
沈瑤走上前,順手將包袱拎過來,拍了拍陸韻的背,“小姑子,你彆怕,我又不會吃了你阿兄,我這個人呐,最是憐香惜玉了!”
陸韻瞪著她的眼中幾乎要冒出火。
沈瑤不以為意,拉過陸沉舟的胳膊就走,後麵傳來陸韻的哭罵聲:
“沈瑤,我恨死你了!你把我阿兄毀了!”
“快看!陸沉舟竟然被之前那個男人婆領回家去了!”
“聽說花了三十兩呢!真是一個敢要,一個敢給!”
“這你就不懂了吧!賣兒子的錢嘛,當然得要的多些,真是不知廉恥,為了點錢,就把自己給賣了……”
譏嘲聲清晰的鑽進了陸沉舟的耳朵裡。
他薄唇抿的發白,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指節乏青。昔日引以為傲的尊嚴,正被人踩在腳下狠狠碾踏!
他加快腳步,想儘快逃離此處。沈瑤卻一把拽住了他,衝著那幾個嚼舌根的婦人懟了回去:
“劉嫂子,聽你這酸氣兒,隔著三條街都能聞見!該不會見我尋了個這般俊俏的郎君,心裡嫉妒我吧?”
“呸!”
說話的是陸家跟著被流放過來的一名遠房堂嬸,孃家姓劉,因著覺得自己是被陸家嫡係牽連,對陸家人看著格外不順眼。
“我嫉妒你!我嫉妒你一個被人掃地出門的假千金,找了個罪囚,還是自己曾經的養兄,一點不要臉!”
沈瑤皮笑肉不笑,“那也比你家那位豁牙漏風,因為跟人傢俬通被打了一頓的夫君強吧?”
“我要是冇記錯,當時還是陸家給你壓下此事的,現在就翻臉不認人了?”
劉氏被戳中痛處,尖叫一聲就要撲過來抓爛她的嘴,被人急忙攔下:
“瘋了!那丫頭的拳頭可不認人!那李大彪還在床上躺著呢!”
沈瑤看著劉氏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樣,心情大好,衝陸沉舟努了努下巴,“快走,我還等著回家吃飯呢。”